父母之愛子女，則為之跋山涉水赴湯蹈火。

溫如謹疼惜幼女，又加了層不能和淩歡深情相守的遺憾，所以做事情瘋狂反而很正常。

“不用擔心他，他前兩日剛出發，帶著溫凡跑不快。”淩均的話很在理，“等他到南疆，說不定兩國通商，他也就沒什麽危險了。”

以前在溫如謹手上的黎骨細作，沒有活著出去的，只要溫如謹小心些，在黎骨應當沒問題。

“你現在該擔心的，是咱倆的婚事。”淩均目光凜如山泉。

秦荇嘆息，“父親一回來，馬上就辦。”

“等不及了。”淩均嘴上說著，手蘸茶水在桌上寫下另一些話。

虛張聲勢。

秦荇不懂。

淩均把頭靠向她，此時初秋，人身上很熱，他的熱氣都到這邊來了，讓人心神不寧。

但很快，秦荇改了想法。

他這回沒有與她開玩笑嬉鬧，他是說：“皇後娘娘素來正直，不肯與任何人結交，她母家更是無兵權不結黨，盛安公主囂張跋扈誰的隊也不站，她倆有個共同點。”

靠山都是皇上。

皇上一旦有什麽，皇後與六皇子就是孤兒寡母，到那時，盛安公主最大的依憑也沒了，大勢......

“從前是怎麽？”秦荇心急如焚，本想問從前那次，淩菽是怎麽扭轉大勢，順利登基的。

可看到淩均若有所指的眼神，她明白了。

“是我，我和你。”

秦荇和淩均，不是獨立的兩個人，他們是秦帥獨女和端王世子，他倆成親，代表秦帥與端王站到了一起。秦荇又是盛安公主一手帶大，盛安公主在所有皇子裏最喜歡六皇子淩菽。

曾經那時，南疆戰亂未平，北地離京城近且安穩，但北地大都是端王封地。有了秦帥和端王的支持，就相當於有了盛朝最強大的兩個兵權。

皇後娘娘是許家的姑娘，她兄長沒有兵權，可他兄長有在文官中一呼百應的威望。

這樣好的形勢，淩菽不順順當當都不行。

“偌大的天下，竟系於你和我。”秦荇苦笑。

不過隨即她長嘆口氣，對淩均一笑，“那你說何時？”

“兩天後。”

多少年了，自盛安公主與燕駙馬的大婚之後，京城再沒見過如此奢華美艷的嫁衣。

新郎官策馬到秦府門口時，跟來瞧熱鬧的路人已排了半條街。

都道新郎官年少有為，皎如玉樹風姿天縱，等新娘出來，嫁衣隨她款款走動而暗波流轉，瑩潤的明珠隔著頭紗熠熠生輝，華彩無兩。

“端王府好大的手筆！”

“你這就不知道了，秦家就這麽一個閨女，秦帥舍命征戰，掙回來的家產足夠給閨女置辦這些了。”

世人如何評說，嘈雜過後再不入耳。

紅紗覆面，玉璧般的人兒此刻心中只餘一聲嘆息。

兜兜轉轉，竟又是他。

大禮成，賓客盡歡。

有人家燈火輝煌，有人家燭光暗淡。

淩琬靠在床榻上，闔眼小憩。

“公主，小主子嫁得良婿，你怎麽不開心呢？”鶴響外向，這種誰也不知怎麽勸的時候，她便主動過來開解。

淩琬沒睜眼，又是一聲嘆。

“我也不知是為何，就是心裏難受。”她聲音很低。

是難受皇兄身體每況愈下，還是難受荇兒出嫁，竟有八分是為了她淩家......

“我啊，近來常想回咱們北地去。”淩琬歪著頭，對鶴響笑。

鶴響連連點頭，“那咱們就去。秦帥不在家，咱們等小主子回門之後，馬上就啟程去北地，帶上郡王和郡主，咱們回老家去！”

傻姑娘。

淩琬深深吸氣，又重重吐出，“沒有了爹娘和大哥的北地，沒了無拘無束日子的北地，只是景色相似，回去了也沒什麽用。

宮裏有消息，馬上來報我。”

她累極了，想歇歇。

“公主，皇上急召。”淩琬本就是和衣而睡，宮人來叫，她披了鬥篷便走，半刻也不耽誤。

到大殿裏，燭火搖晃。

他老了。

他明明才壯年，竟一夜老的不成樣子。

“琬琬，過來。”皇上靠著龍榻坐在地上，笑著對她招手。

淩琬笑，滿臉開心模樣。

男人看她笑，也跟著笑。這一刻，他不是皇上，只是疼愛她的大哥。

她不是公主，而是北地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她爹和大哥打仗去了，她玩累了，睡一覺，起來爹和大哥就會在飯桌上等著她。

娘最溫柔了，爹常說，大哥像娘，她像爹。

大哥時時處處照顧她，她卻野的像個男娃娃。

“那些老臣以前說，爹走的時候囑咐這個了囑咐那個了。”當哥的攬過妹子肩，像小時候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那樣，依偎著，給她講故事，“爹其實啥家國大事也沒說，就只對我說，娘走的早，他走了之後，琬琬膽子小，叫我別一門心思要做什麽大事。

有本事把妹子照顧好，才算真男人。”

淩琬使勁眨了眨眼。

“琬琬，哥做的還行吧？就是有那麽些時候，哥實在沒辦法，叫你替哥承擔了不少事情。

琬琬，哥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你就看在哥下去要挨爹的訓的份上，別和哥計較了啊。”

淩琬眉擰成一團，使勁閉著眼睛。

她不哭。

“黎骨那幫子妖巫，心太狠了些。不過也不光是那些毒，以前和爹去打仗，仗著自個年輕就拼著命去打殺。現在上年紀了，身子出毛病都正常。琬琬，哥走了以後，你把這個收好。”

男人彎彎嘴角，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淩琬忍不住側目，她的大哥，曾經是北地多少姑娘心上的人兒，即便後來年紀大些，風姿也不輸任何人。

他把兩個綢布袋子塞到她懷裏。

袋子很舊了。

淩琬鼻頭一酸，那是娘從前做的。

男人像囑咐小孩子般一個個給她念叨，“這個大的裏邊兩個布娃娃，長辮子的是你的，挽起發髻的給你付謙姐。哥聽說了，她最近做了不少跋扈事情，不是哥不給你做主，哥累了，你別怪哥。”

“哥，你不要說這些。付謙姐姐的品性我知道，那些事是有人栽給她的，你明兒上朝了，好好查出來，還她一個清白！”

男人無力搖頭，“琬琬，你大了，聽哥說。幾十年後，咱兄妹還會再見的，就是一小會不見，別哭鼻子。爹以前想辦的事情，哥辦了，就是偷懶沒辦完。哥要是一走，那些虎豹豺狼都出來了。

秦威是個有血性的男人，可惜沒看著你倆成親。你把這個袋子收好。

這個小袋子，給你嫂子。她面上大度端莊，其實小心眼著呢。她以為你哥惦記付謙惦記了一輩子，完全不信我心裏只揣著她。把袋子給她，也讓她心裏舒坦些。她是這輩子，最懂我心的人。以後，她指定能替爹辦好沒辦完的事情。

她呀，是爹最看重的兒媳婦......

行啦，回家去。哥累了，要睡會。

回去吧。”

淩琬把頭在他肩上蹭蹭，拿了軟枕給他靠在背後，抱緊兩個綢布袋子，一直往前走，再也不回頭。

天空淅瀝瀝下起雨，她把兩個袋子抱得更緊了。

雨落在臉上，滾燙燙地順著下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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