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打仗以後，商鋪冷清許多。真正需要買東西的人，也都是匆匆出來，到店裏買好，匆匆離開。

茶米油鹽買者眾，有家店門口掛著小木牌，墜著的鈴鐺隨風發出清脆聲音。以前街上人來人往，這家店也不大起眼。現在不掙錢的店都關門歇業，這家反而大開店門。

有個小姑娘在店中間坐著，手托下巴，望著街上。

看見高高的男孩子走進來，她明澈的眼睛更亮了：“爺爺，來客人了。”

這是家書店。

溫飽尚難，無人買書。

環顧四周，溫如意發現書架上幹幹凈凈，是有人天天打理的。櫃臺上，賬簿、算盤、快幹的墨汁、半碗茶……像個真鋪子。

清瘦的老人家聞聲從後邊過來，滿臉笑：“公子要什麽書呀？或是筆墨紙硯，都是有的，不過這年頭，貴重貨品都缺……”

這話很符合老者書鋪掌櫃的身份，溫如意心裏暗笑，這裏還真有意思，每個老頭都有純熟的說假話本事。

要真跟他這麽說下去，天黑都辦不完事。

摸出一塊小木牌輕輕擱在櫃上，老者打住話頭，笑容依舊，拾起木牌翻看一番。

和門口的木牌，一個材質。

外行不懂，內行一看便知。

“公子請吩咐。”老者這樣說著，那小姑娘跑回正對門口的位置坐著，端的是乖巧。

溫如意以手沾茶水，在櫃上寫了幾字。

老者鄭重點頭，生意便成了。

溫如意這就擡腳往外走，老者在後悠悠道：“公子回回使銀子給我們，都為這一樁事，公子心裏可有數？”

“我有數。”溫如意短暫停頓一下，彎彎唇角，“她也有。”

“老朽多嘴了。”老者也笑。

溫如意已走遠，小姑娘仰頭問：“爺爺從不與人說太多話，今日怎麽破例？”

“只因年前占了一卦，頗為擔憂，現在看來，是爺爺老了，占的不準。”

城門匯合，陳勤默契地沒再提上午的事。

紅日向西，他們策馬追著，除了風帶著微暖的濕氣從身邊過去，再無旁的什麽東西。

陳勤心情大好，高興地哼唱起來，唱的是軍營中常能聽見的調子。

思歸。

不能歸。

溫如意被他感染，也伸了伸胳膊，駿馬疾馳如飛，他在馬上生出身如鴻雁之感。

直到很多年後，這種感覺依舊在心中。

“陳勤！”溫如意快幾步攔住陳勤，勒韁繩停了下來。

陳勤笑著看他，不太明白停在這裏做什麽。

這個呆子，平時的聰明勁去哪了。

溫如意一手握韁繩，一手按在腰間：“咱們一路過來，動靜這麽大，怎麽到了此處，一只飛鳥也不見？”

這問題，簡單的三歲小兒聽兩遍都知道。

因為林中有人埋伏，飛鳥早已驚走了。

“趴下！”陳勤經驗到底多於溫如意，眼下這形勢，都埋伏起來了，當然暗箭最好用了。

秦荇有過男裝打扮，但扮得這麽像男人——用黃粉遮了原本膚色，眼下還有黑青色，活脫是吃不飽的窮家孩子模樣。

倒是淩琬依舊好看，雖比不得平時明麗動人，現下扮作投親婦人，只面色差了些，衣裳舊了些，站在人群中還是最出眾的那個。

“別人投親都從名城往東北，咱們反著走，會被懷疑吧？”自到了南疆，秦荇言行謹慎許多。

就連說話，都只找淩琬和鶴楚及霜晴——為不引人註目，其餘人留在官驛了。

陌生人別說搭話，三尺以內秦荇都不會讓靠近。

淩琬攥著秦荇的手，“不過是編個糊弄尋常人的理由，到老辣的面前，裝成什麽樣都不管用。”

她們只需要騙過那些有心查探她們行蹤的人，順利到無沙城就好了。

“所以公主才給那老大人說咱們要去……”秦荇說到這裏不再說下去，期待地看著淩琬。

淩琬摟過她的肩膀，聲音裏帶了些笑意：“小機靈。等到了，你豎起耳朵好好聽，知道嗎？”

忽然聽見一陣打鬥聲。

兩人俱是一僵。

“外邊什麽人？”淩琬低聲問裝作車夫的護衛。

護衛不答。

淩琬以為情勢危急非常，掀簾子自己看。

有兩黑衣人正與幾個草寇纏鬥，旁邊有個年輕人摻著另一個，見有馬車出現，立刻朝這邊過來。

“這位大嫂，車上可有傷藥？”陳勤也是病急亂投醫，想著有馬車的人家裏不會太差，這兵荒馬亂的年頭，總會備點傷藥的。

秦荇已看清楚了，受傷的是溫如意。

她忍著，不能叫人認出他們相識，努力淡然吩咐護衛：“扶他上來敷藥。”

“多謝姑娘大義！”陳勤激動拜謝。

溫如意聽見聲音，掙紮擡頭看了一眼，扯出一點點笑，然後暈了過去。

秦荇這才發現，淩琬定定看著前邊，她順著看過去。

前邊纏鬥的幾人，黑衣人原本占上風。

可不知怎的，黑衣人似乎沒了拿刀的力氣，別說與人鬥了，在自己手上顫顫巍巍隨時要掉下來似的。

“會用毒，是黎骨人。”秦荇聽見淩琬聲音異常冷靜，“去幫他們，務必要抓活的送去明城。”

話音落，暗處飛出四五人直沖草寇模樣的人而去，形勢很快明朗。

那草寇被捉住後，不甘叫嚷：“你是明城誰家的，這般有手段，你家男人是誰！”

“我家男人是他。”看那個人腳步不穩，滿臉冷汗還要笑，淩琬就生氣。

氣急了，什麽話都說。

男人笑笑，過來靠在馬車上，“我那爹怕想不到，他給我劇毒不侵的身體，卻扛不住民間的麻藥。”

“你毒入肺腑，身上還有傷，別說話了。”淩琬提裙下車，一指陳勤，“你在馬車上照顧他們仨。”

三個傷員：溫如意，燕然，還有燕然身邊的隨從。

“那大嫂，你們怎麽？”陳勤很不好意思。

“男子漢，磨嘰這些做什麽！”淩琬看他一眼，陳勤忙縮回目光，不再言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