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裏安靜如斯，掉根針都聽得清。

南疆最好的大夫都在軍營裏，沒有百姓對此有異議——大部分軍中男兒就是此地孩子。

“衛帥，三十軍杖打完了。”看起來就很強壯的漢子進帳匯報。

衛青雲點頭表示知道了，就在那漢子要退出去的時候，衛青雲又叫他說：“叫兩個心細的好好照料，軍法是軍法，別傷了身體。”

等手下出去，衛青雲對淩琬解釋：“公主恕罪，軍法威嚴，不容更改。”

溫如意和陳勤私借戰馬去城裏，久久不歸，觸犯軍法，不罰不行。

淩琬讓他別多心：“此處是衛帥的營帳，能收留我與荇兒，已是破例。待明天，他身子好些了，我便和荇兒去明城住著。”說這話，眼神落在屏風後。

那後邊躺著昏迷不醒的燕然。

衛青雲松了口氣。

從前聽說盛安公主跋扈，從見面就沒見這尊佛笑過，而今他前有虎豹後有豺狼，要是公主再問責，他可真要愧對南疆父老了。

不一會，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大夫出來，說燕然體質特殊，所以尋常麻藥才會對他有這麽大作用。

眼下性命無憂，只是要用心養著，不能著急。

“公主沒有其他吩咐的話，臣先退下了。”衛青雲鄭重行了個禮，從始至終他都沒敢細看公主的臉。

衛青雲送幾位大夫出去，淩琬重重擱下手裏茶杯，轉到屏風後。

男人面如紙色，靠在榻邊笑：“誰惹我們公主了？”

“你這三年，一直都清楚南疆情況？”二人恩怨是私事，現在南疆那些便先放下不提，淩琬始終把自己放在應在的位置上。這會和燕然說話，她是發自內心充滿感激，感激燕然救溫如意和陳勤時的奮不顧身。她知道，他不會因為溫如意的身份才救人，他就是單純的救人。

事後暗衛回報，說那幾個黎骨人死於重傷，下刀人半點沒留情——那時候她的心就徹底讓步了。

他是拿盛朝當家的。

燕然斟酌著，挑她能接受的說法解釋：“衛青雲看似粗獷實則心細，自那年他家的事之後，他便這樣了。”

以前何曾低眉順眼過的大帥，現在小心翼翼，竟生怕得罪了自己？淩琬想起衛青雲那個樣子，心就揪成一團。

生氣？她不能。衛帥這樣的人，為國立下無數戰功，本該她淩家給衛帥一個可靠的後背，讓他放心地征戰。

“衛帥從前，是敢駁父皇口諭的人。”淩琬神思飄遠，“不論是誰，只要對國對民不利，他便梗著脖子論個清楚。

現在，卻要他學那些察言觀色的本事。”

燕然苦笑：“琬琬，而今不是當初那個天下了。”

馬上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啊。

“就因為不是，才更不能要衛帥這般人受委屈。”淩琬攥起拳頭，直直看他，“你別挑我喜歡的說，只把這裏情況給我說清楚。”

燕然張口欲言，忽然猛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因為用力變得通紅。

“你躺好，我不......”淩琬想也不想地扶他胳膊給他順氣，而後語氣帶著別扭的認真，“我不急這一時。”

好。

燕然用帕子擦擦手，掙脫她的手，自個兒躺下。

淩琬忽就想起往事，鼻頭酸澀不已。

“你先休息吧，我晚些來看你。”淩琬快步離開。

秦荇在自己的帳中，見淩琬近來神情就不對，笑得格外甜，“公主，我發現這營中有種特別的美味，已叫人去做了，你快洗手，我陪你用飯可好？”

她聲音本就軟，刻意討好人的時候，聽起來更加順心，哪怕再平常的話，也讓人心裏說不出的熨帖。

淩琬順她話問：“什麽美味？你可不許為難那些軍士。”

“我又不是真紈絝，怎會為難誰。”說的這叫一個乖巧，秦荇親去端了熱水，擰了帕子給淩琬擦手。

而後才裝作不經心的問，“公主是去看燕然叔叔了麽，他可好些了？”

“大夫說他性命無憂，只需養著就好。”淩琬輕輕嘆氣，望著眼前纖細的少女，心中感觸愈深，“荇兒，你從哪裏學來這些體貼人的事情？”

能看得出人心情好不好，會用最自然的方式討人歡心，讓人抗拒不得又很舒服......

“許是生下來就會吧，見到大哥與爹爹辛苦，我心中擔憂他們，自然而然就多想些，這不是什麽難事。”秦荇把帕子放回去，換了特別特別認真的眼神定定看淩琬，“公主問這個，是因為想關心燕然叔叔嗎？”

淩琬搖頭，“小時候我娘待我特別好，後來到京城，沒多久娘就沒了。爹對我很好，可他是君王，到底不如娘細心。

你燕然叔叔他，從前特別特別貼心，我皺皺眉，他便知道我是渴了還是乏了，那時候我從未意識到這些事並不是那麽容易就有的......”

到今天，她才意識到，當初燕然對她貼心，她對燕然卻並沒會以同樣溫軟的愛意。

她是公主，她過慣了不需要做任何事別人就很喜歡她的日子。

比起其他囂張跋扈的王孫，她已很好了。

可其實差太遠。

“公主不用有這麽大負擔，燕然叔叔對你貼心，說明他打心底裏想對你這樣好。他對你好他就很開心。”秦荇十分自然地解釋，話出口，才意識到這話好像並不是自己想出來的，是有人對她說過。

曾經，她難改在公主府養成的刁橫性格，被下人議論。

只有他仍對她好，只要他在，一定是無微不至的。

她懷疑他別有所圖，他便淡淡說：“對你好，是因為心裏想對你好，沒什麽別的理由。若非要什麽理由，因為對你好，我心裏便歡喜。”

怎麽會想起他呢，那真假難辨的一世，她實在沒什麽快樂時光，重新醒來後也從未想起過這麽微小的細節。

今生這個角度看到的淩均，才是真正的他吧。

他前世對自己，或許是憐憫，或許是發了善心。

畢竟，以他的手段能力，不需要靠自己來圖謀什麽。

京城，少年覺得冷，連打幾個噴嚏，起身披件厚衣又坐回案前。

小暗衛忍不住勸：“公子，時候不早了，準備這些東西，公主她們未必用得到。而且，公子對那位秦姑娘，怎的這般好？難道她在公主身邊真有外人想不到的臉面？”

“你困了自去歇著。”少年淡淡的，仍舊伏案寫東西。

他多寫一些，她們在南疆就少思慮些，往大了說，他這也算為國做貢獻了。

“公子......”小暗衛還想說什麽。

被淩均輕飄飄一句話堵回去，“這麽做，只為圖本公子開心。再說，你家公子，是需要靠個小姑娘圖謀什麽的人麽？”

小暗衛：算我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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