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秦荇跟淩琬提起這樁事：“在衡樓見到個和端王世子一模一樣的人，看穿著不俗，不知是哪家千金。”

淩琬心裏跳了跳，面上沒顯，“竟還有這種事，你該把那姑娘叫來家看看的。”

秦荇笑笑，“那多無禮，公主......”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話題，“皇上可準了？”

淩琬似是而非嗯了聲，只用了幾口飯，便跟秦荇說，“我要再去一趟宮裏。”

秦荇以為是皇上沒同意，便沒多問。

木色古樸的棋盤上，玉石棋子顆顆瑩潤，淩琬垂目看那棋子一眼，往左看皇上一眼，往右看端王一眼。

笑了，“皇兄和端王兄好興致。”

端王陪著笑，沒解釋。

皇上擰起眉毛，“你不急著收拾行李，還敢到這裏來？”不怕朕後悔了不讓你走？

“荇兒今日去衡樓，說見著一個和均哥兒一模一樣的人，是個姑娘。”淩琬自個斟了杯茶，悠哉道。

皇上眉毛落回去，表情有些覆雜。

端王失手打落棋盤，變了個人似的：“此話當真！”

“真是真真的，但妹子我要去南疆了，顧不上你們這些事，想知道人去哪了，得自己查。”淩琬來就為說這件事，要不是這事情不能假手於人，她才不來這趟。

端王由震驚變成驚喜，隨即意識到不太對，又收斂了高興的神情，鄭重請示皇上：“皇上，臣弟想找到那孩子，無牽無掛再去南疆。”

“都多少年了，還和朕在心裏計較這些麽。”皇上把自己的棋子一顆顆收回去，並不在意端王禦前失儀。

端王先走，淩琬反落後一步。

只剩下兄妹兩個，皇上冷笑一聲，“高興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腦瓜裏想的什麽。”

“請皇兄賜教。”淩琬眉眼間帶著笑意，勝利的笑意。

皇上嘆氣，“我不想讓他去南疆，是怕北地生變。可朝中卻有人說，朕怕他功高蓋主。而今還能倚重的兄弟，沒幾個了。”

“皇兄既心中坦蕩，就該把這話對端王兄說，而不是對我。”淩琬真誠地勸他。

皇上只是搖頭。

難啊。

駿馬從長街中開始疾馳，一路至城外人煙稀少處，少年勒馬嘆息，“追不上了。”

年輕的小暗衛擦擦汗，對眼前男子更加佩服——平時看他運籌帷幄，誰想過他馬術也如此好。

正所謂越是簡單的技藝越見水平之高。

十歲以後，淩均再沒把技藝之事放在心上過，主要是事情太多，他沒空想這些有的沒的。

眼下最發愁的是，這個消息要不要送回去——燕然布置了一個計劃，宏大縝密幾乎讓他懷疑自己其實蠢笨，以致忙的顧不上好好吃頓飯。

已辛勤至吃不上飯了，老天爺還不讓他消停！

誰能告訴他，公主是怎麽說走就走，幾個時辰沒問就奔著南疆走遠了。

這讓燕然知道了，那他以後幹脆別吃飯了。

“可不讓燕前輩知道，他會不會......”眼下情勢覆雜人手緊張，小暗衛初到淩均身邊，端的是直言直語。

淩均輕輕瞥他一眼，又朝遠方嘆口氣。

“也就是想想，哪敢真瞞著他，要是瞞得住也好了......”其實問題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是燕然這幾年盡長了些歪門邪道本事，誰知道自己瞞著他他不定幾刻鐘便發覺了。

與其被發現，不如主動交代，盡快想辦法。

有了燕然加入，溫如瑾審問犯人如虎添翼，根據細作提供的消息，朝廷有的放矢，很快築牢了防線，南疆往內各條路設路障查行人車馬，城內查戶籍諸般措舉並行，各城不多時便又恢覆往昔井然秩序，不受南疆戰事影響。

皇上激動得當朝就要賞人，幾位老大人給他個眼色，他驟然想起，自己這妹婿和溫如瑾都還小，妹婿還身份尷尬呢，得從長計議。

皇上全然忘了把淩琬要去南疆的事提一句給燕然。

燕然從前朝出門，看見小暗衛來聽了消息，黑著臉轉身又入宮門。

皇上正喝茶，聽見一句，“陛下，臣想好要什麽獎賞了。”

很狠狠嗆了口茶水，皇後賢良淑德，給他擦胡茬上的茶水也嫻雅端莊，她十分為燕然著想地開口：“燕大人但說無妨，陛下說了有功當獎，定會兌現的。”

這話完全沒了君臣的嚴肅感，就像一家人說閑話般。

皇上借喝茶，悄悄打量滿朝上下唯一敢氣勢洶洶找他的人，心裏先虛了。

可自己是有理由的麽，從男人的角度他很清楚，燕然你再厲害再有舊情，也絕不可能和琬琬在一起了，長痛不如短痛，先打發琬琬去南疆，一路上明裏暗裏三路人馬保護著，雖有點小風險，但總體和散心沒什麽區別。

等回來，自然就不記得燕然這人了麽......

“說說，想要什麽？錢你是不缺的，要不，給你些錢買不來的......”

燕然一拱手：“草民鬥膽，想要回衡樓。”

說著鬥膽，眼裏一點點惶恐也沒有，反倒寫著“當初建衡樓，你沒出錢也沒出力，只給了句話我就去為你拼死拼活，現在收益你得到夠多了，我收回去怎麽了。”

皇上臉色有點沈，當初建衡樓的時候誰知會有今日局面？他不是那等陰險君王，他是真誠坦蕩想和燕然做一輩子兄弟的。

“衡樓給你就給你，但......”

“草民謝過皇上垂憐！”燕然略一行禮，“臣告辭！”

皇上一口氣憋在心裏，草什麽民？要了衡樓就跑，誰領了賞賜不行大禮的？

皇後溫言勸解，“陛下原要一年半載才能查完的事情，他們既這麽快辦到了，也算為社稷立一大功。

似這等小事，陛下就隨他去吧。這世上，陛下的家人不多了。”

皇上張口想解釋，轉念想確實是這樣，最終沒說出什麽，嘆口氣，歇著吧。

這麽兩個得力幹將，一個姓燕，被自己親妹妹吃的死死的，一個和黎骨人有殺妻之仇不共戴天，更別說那群忠心耿耿的老臣了......

有他們在自己身邊，自己尚能睡幾晚安穩覺。

想想那黎骨王，比自己可憐不知多少倍。

心裏舒坦多了。

聽燕然定了要去南疆，淩均這心裏踏實下來。

“一應事物該怎麽準備已經吩咐下去，看看還有什麽。”淩均把冊子細心遞過去。

燕然悶頭收拾什麽東西，看也不看，“只要兩件，最快，和她所有的消息。”

“哦。”淩均把冊子隨手扔書案上，這衡樓的家越來越不好當了，他真想把那幾塊破木牌子丟給燕然自己好好歇歇。

燕然又先一步堵住他要出口的話：“我是要回衡樓了，可那不是給我自己的，你留著。”

淩均微微側頭看他，嗯？

或許應該做感動狀？

雖然倆人都心知肚明，他尚有事情牽掛，衡樓在手，能助益他保護所在意的人與事。

燕然不同，燕然只需要保護好那唯一的牽掛就行。

世上僅剩這一個牽掛的感覺，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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