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過一路舟車勞頓會艱辛，秦荇卻不知道一路往南疆竟這麽苦。

南疆有五城，二大三小，坤城明城分別居於南疆之北之南，為兩處中心。大業城在坤、明二城中間，琴蘿、無沙兩個小城緊鄰黎骨國，是正兒八經的邊疆之地。

雖說已到了南疆，眼下淩琬與秦荇所到是離黎骨、離戰事最遠的坤城，淩琬不是私訪，馬車入城立刻受到高規格接待。淩琬拿金令讓鶴楚去應酬坤城官員，她以長途勞頓為由，帶秦荇到早備好的別院歇著了。

屋中只剩下自己人，淩琬暗松了口氣。秦荇拿了活血化瘀的藥先要給淩琬塗抹，淩琬擺手不要：“你生下來就嬌嫩，本宮可是生在北境，長在馬背上的！”一路不全是騎馬，累了還可換乘馬車，對淩琬來說，不算什麽苦。

所以才能這麽驕傲自誇。

秦荇笑笑，只順她話說是是是，自己褪下外裙給大腿上塗藥。

“公主，我聽說黎骨派出不少細作潛行往京城去，這一路卻沒見一個？”秦荇故作好奇問。

其實是因這一路她每顛簸一次就想起父兄這些年在這條路上所經受的風霜艱險，從前就是這時候，去南疆路上遇到了黎骨細作，爹為保護大哥受了傷。

所以她有此一問，好奇有之，更多是提醒淩琬。

淩琬嘆氣，“傻孩子，你當皇上手中無人了麽？”

秦荇驚訝挑眉：皇上肯定會派人暗中保護公主，可那些細作一次也沒近咱們身，這也太厲害了些吧？

隨即她自己就意識到了，皇上不是少年皇帝，盛朝也並非新朝初立，無論是這國還是君，都足夠有能力從容應對這場戰事。

顛沛流離、驚惶懼怕，只是部分百姓的生活狀態而已，這是正常的。對國與君來說，戰事贏，所獲利益遠大於戰爭中失去的百姓。

甚至，犧牲個把將帥也是可預料的。

哪有將軍不戰死呢？

淩琬看她出神，哪還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輕聲與她道：“這些事非你我亦非皇兄能一力做主的，快別想了，塗了藥，早些歇著。咱們此行，可是有大事。”

外人只當他們到了坤城便不會再往前，可她們早就堅定了要去最前線看看的念頭。

休息好了，既要想法子瞞住外頭那些人，又要隱秘且快速到無沙城--那是秦威所在之地，也是此戰極重要之地。

秦荇的印象中，爹和大哥一直駐守無沙城，雖也有帶兵馳援琴蘿，但黎骨最兇惡之人，始終在無沙城。

“公主，琴蘿明明位置更好，為何黎骨人卻更在意無沙城？”秦荇從前未深問過，現在為自己對南疆了解太少，心中很愧疚。

不想淩琬卻笑了，很是意味深長：“荇兒竟有這般一針見血的本事。無沙城，可謂黃金遍地啊......”

只是這黃金，是長在地裏，沒法搬走的。

無沙城土質氣候特殊，是南疆，也是盛朝最大的藥城。黎骨人善用毒用藥，無沙城對他們有致命的誘惑。

“在前朝時候，無沙城險些成了黎骨囊中物，好在，那對傳奇的帝後拼死保住了此地。”說起無沙城，淩琬語氣柔和許多。

“荇兒。”淩琬忽然叫她。

秦荇擡頭：嗯？

淩琬就那樣看著她，用很家常的語氣與她說出驚世駭俗的話來，“到了無沙城，你要將一切排在我前邊。哪怕要你用劍殺了我，你也得照做。”

秦荇騰地起來，“公主！”

“這句便是原因了。”淩琬淡淡地笑，十分從容。

秦荇沒了話。

她是公主，所以，國與江山排在她之前。

秦荇很快穩下心神，不會的，公主從前活的那麽好，不會這回就怎麽樣。

不用太擔心。

以後再也不陪她來這麽危險的地方了！

“溫公子！”少年認真擦著手裏的劍，後邊有人過來摟住他肩膀。

溫如意蹙眉，“以後在外邊別這麽叫。”軍營裏大部分兵士是平民百姓，唯他是官宦子弟，在外要低調內斂些總沒壞處。

拍他的人大大咧咧，“我爹還是個官兒呢！不過沒你爹那麽大就是了，都是過命的兄弟......”

溫如意擡頭，定定望著他，微笑開口：“陳勤。”

“我以後註意！”那少年馬上改口。

陳勤哪敢再說下去，他爹是衛帥手下一把總，從小教他武藝，認識溫如意前從沒遇到對手。

直到那回聽說新來的小白臉很厲害，他上門單挑了一回......十分的後悔。

“好不容易有一天假，咱們去明城，快快的去，天大亮就到了。你覺得怎麽樣？”陳勤對能去明城十分向往。

他家是無沙城邊一個小鎮上的，家裏還有個妹子，因戰事起，娘和妹子在明城親戚家借助避難。

好久沒回家了。

溫如意擦完劍，往馬棚走去。

陳勤歡天喜地地跟上去，要知道，戰時馬是寶貝，軍中管理十分嚴格。以前他自己去借馬回明城，磨破了嘴皮子，也只能借到很一般的馬。

而跟著溫如意，不需多說什麽，就能有匹品相好的戰馬騎。

到半路，陳勤好奇：“為什麽他們願意給你這麽好的馬？我去就不行呢？”

京城溫大人官大沒錯，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溫如意他爹，大部分人也就只是知道這小白臉有來頭而已。

只聽溫如意說：“給五兩銀子。”

“一次？”陳勤驚得瞪眼。

五兩銀子，夠娘和妹子買多少東西了。

應該是給五兩，可以隨便騎馬？

就聽溫如意又說：“嗯，一次。”

陳勤低頭看著座下駿馬，艱難地吞了下口水，心有些虛，“五兩一匹還是？”

“你個大老爺們，磨磨唧唧像什麽樣！不著急回家，我可先走了！”溫如意策馬加速。

陳勤心裏愧疚不已，他要知道這馬是花銀子買來的，就不賴著溫如意了。

思慮間，溫如意跑遠，他趕緊追過去：“銀子我明年還你！”他只是個小兵，餉銀不多，一大部分給娘了。

可五兩銀子，實在太多，不還，他以後都不會心安。

到城門下，太陽正斜斜升起，在城墻上看著眾生。陳勤已打定主意不管多辛苦，爹怎麽罵，都要把這五兩銀子換了。

是以這半路來，都在勸溫如意接受自己的銀子。

溫如意被他吵的心煩，便道：“我家中不缺銀子，你若非要換，便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陳勤轉瞬又說：“咱們兄弟是兄弟，銀子是銀子，你家不缺那是你家的，你若有什麽要我做的，我絕不推辭！你可別想這樣施舍我，我家雖窮些，但比起許多百姓，算過得去。”

“我這個要求，需要費些銀子。而且要快而準確，你要是做不到，那我的損失，可是幾百個五兩銀子。”溫如意進城後放慢速度，因戰事緣故，街上閑逛的人不多，不過到底比無沙城熱鬧些。

他左右察看周遭情形，不知怎地，心裏湧出不安來。

陳勤盛情邀他去家中坐坐，溫如意搖頭：“那是你親戚家中，以後戰火停了，我去你家中不遲。”溫如意看重陳勤心中赤誠，心裏是很願意與他相交的。但他來明城，不是為玩樂放松，只有拒絕。

這麽說也有理，陳勤想的簡單，便又說：“那我先去看我娘與妹子，過了午時，咱們在城門口匯合。”

說是一天，不敢天黑了才回，午時返程已不算早了。

溫如意點點頭。

忽而一道聲音入耳：“聽說那盛安公主帶著個嬌貴的女娃到了咱們這裏，坤城明城的大人們都來了，這會還沒找著，怕是......”

另一人連說可不是呢，“真是當咱們這裏是什麽地方，來游玩的麽？咱們要不是拖家帶口，銀錢又不多，早離開這地方了，她們反要過來！”

溫如意連掉轉回去，追陳勤：“等等！”

陳勤驚喜：“你改主意了，那就快與我去我......”

“他們說盛安公主與一貴女來明城了，你可知是真是假？”溫如意到底不是本地人，許多消息不如陳勤靈通。

陳勤點頭肯定道：“昨天下午這消息就傳到兵營了，你竟不知？哦！你是從京城來的，那公主你認識？”

“明城官驛在哪？帶我過去。”溫如意神情嚴肅，且有歉意，“兄弟，對不住了，恐怕要占用你與家人見面時間。”

陳勤哈哈笑：“這算什麽事，你跟上我！”

抄小路到官驛側門，就見兩層官兵守著門口，圍墻外也每隔幾步設一崗哨。

到正門口，情形更甚，溫如意反而冷靜下來。

“陳兄，你先回家與家人團聚，過了午時你自回去，我有要事，可能要耽擱。”

陳勤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都是兄弟，怎麽能丟下你。若沒你這戰馬，我也不能這麽快到明城，你要信得過，便盡管吩咐，別的不敢說，明城還沒什麽消息是我打聽不出來的！”

“那你可知黎骨細作會在明城何處落腳。”溫如意認真問他。

陳勤洩氣：“好吧，我自誇過大了。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在這裏做什麽，我才好放心走。”

“他們說誰來此地了？”溫如意不答反問。

陳勤：“公主攜一貴女啊？”

“這便是原因。”溫如意大步往官驛門裏走去。

陳勤還沒明白呢，撓頭不解，沒聽說溫家和公主家是什麽親戚啊？

就聽溫如意遞了個什麽東西給守門的後說：“勞煩通報一下，京城溫如意，拜見秦姑娘。”

陳勤靈光一閃，哦，不是拜見公主，是為那貴女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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