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秦荇外，其餘三個都是頂聰明的人，飯吃的一團和氣，淩均作為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時不時拿來京中新鮮事逗趣，這頓飯吃得不可謂不開心。

飯後，淩均和燕然要去書房議事，秦荇還沒站起來，急急就喊他：“世子留步！”

淩琬、燕然和淩均齊齊看她，淩琬很詫異：“你這頑劣性子，叫你師兄有事麽？”

這種時候，師兄就師兄吧，秦荇笑意更深更真誠了：“淩師兄，周先生給了我兩本書吩咐了自學，我把先生留下的作業寫好，勞煩師兄......”

說到這裏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語氣低了。

淩均當然得有師兄關愛師妹的愛心，立刻接話：“這點小事，師妹直接吩咐就好。”

話說的大方，師妹兩個字可是咬的字正腔圓。

兩人一前一後出門，並行往秦荇書房去，屋中只剩淩琬與燕然。

淩琬還在秦荇今兒竟轉性了，主動邀請別人給她指導作業的事情上，下意識對燕然感慨：“這孩子，平素最喜歡自己琢磨，我想給她點大道理，她都未必聽呢。看來，還是年齡差的太多。”

“這孩子挺好的。”燕然誇得聽起來很敷衍。

淩琬驟然冷了臉，她剛才忘形了。這頓飯氣氛太融洽，以至於她沒有防備就與他用這麽家常的語氣說話。

不會了，以後不會有了。淩琬擡腳就要走，看也不看燕然一眼。

“琬琬！”平素再冷靜自持，這會也急了。

淩琬沒有停。

“那孩子是故意讓你與我獨處的。”燕然環顧這空蕩蕩的屋子，眼裏帶上祈求。

淩琬又走幾步，腳步慢了下來。

她說，“我知道荇兒何意，但我與燕公子，實在沒什麽話可說。”

“我有。”

再不抓住機會，就沒機會了。

燕然往前幾步，在她背後停下，“我有話說，若是從前，我似今日般從地牢出來，你不會半個字不提，不問我問出了什麽，也不問......我是如何審問的。”

淩琬垂下眼簾，聲音很輕，沒什麽起伏，“燕公子，時至今日再談從前已然無用，從前回不去了。”

“那就當是幫你審問黎骨大巫的交換條件，你聽我說完。”

淩琬的睫毛微微顫動，細微變化被他捕捉到，心又涼三分：從前北地叛亂，她也誠摯地對自己表白心意，她嬌俏又深情地告訴過去的燕然，在她心中，國與他同重。

國是她父親她兄長守護的江山，而他是她的家。

現在她眼中只有國，再無家了。

“琬琬，我心知傷你太深難彌補，但我既幫忙審了黎骨大巫，黎骨必有動作。我的提醒，你反感也好，排斥也罷，耐心聽完，以後保護好自己。”

“我是與你成親後第二年知曉身世的。”

淩琬眨了下眼，原來，這個毀了她前半生信仰的陰謀，從那麽早就開始了。

“我父親派人在路上攔住我，起初我不信。他們用黎骨至毒放在我口中，我安然無恙。那是擁有這個血脈所有孩子的殊榮。”

淩琬不敢相信地回頭，“哪一王？”

黎骨只有親王的孩子，才會從出聲就吃下解百毒的藥。

現在黎骨可沒幾個親王......

“琬琬，不是哪一王。”燕然語氣中帶了些安撫，接下來的消息太驚人，他怕驚到她，最怕驚跑她，傷了她。

淩琬何等聰明，不是哪一王，那便是至高無上的君王。

“那咱們便是死敵了。”淩琬後退一步，戚戚然道。

她退他進，目光誠懇，“我並非他遺失民間，而是他故意送來盛朝，琬琬，只這一點，咱們便不是敵人。不是，琬琬，咱們永遠不會成為敵人。”

“我這個人啊，胸中無大志，從不敢貪權戀貴，說起來挺沒出息。”他笑，“我只在意我在意的人，那個人，我不在意。

我生母是南疆一歌姬，生下我便沒了氣息。彼時他要送可靠的人蟄伏盛朝，恰逢燕家大房主母誕下死胎為留住丈夫的心，從城外買回一幼兒。”

那幼兒便是被處心積慮送來的我。

琬琬，我從出生便註定是棋子。

“為了讓我成年後發揮作用，他們想盡辦法改變我的人生，在我周圍布下重重暗哨，不知不覺幫我鏟除一切阻礙，讓我跟最好的師父，享受最好的機會。

終於有一天，我成了人人稱讚的美玉。你可記得，你與我成親那年前，因一場意外發現京中有細作，皇上大肆查了一回，他們頭目被斬，斷了對我的監視。而後才有了意外......”

“意外是什麽。”淩琬已想到了，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燕然垂目，輕輕呼出一口氣，“琬琬，咱們成親了。”

一個出生就被設計好長大後要顛覆這個王朝的孩子，卻與這王朝的公主相愛成親。

那時黎骨的新首領才派到京城，等他查清楚情況，二人已然成婚。

他們索性將淩琬視作顛覆盛朝的機會。

“而今我幫盛朝審了他們派來的大巫，他們恐要有大動作。琬琬，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前邊所有的話，他或冷淡或平靜，唯有這句，重重說出來，還要看著她答應，不然便不放心。

淩琬無力地闔眼，對外擺了擺手，“燕公子所言淩琬已盡數知悉，多謝相告，我盛朝必定維護公子安全。公子請先回吧。”

燕然頓了頓，望著她成熟了、穩重了卻又與當初無甚分別的模樣，彎彎嘴唇，“保重。”

淩均喝了一壺茶後，秦荇也沒把作業拿出來。

“對不住，世子，那作業我昨兒叫人給老師送去了，我這記性真是越來越差......”秦荇撒起謊來一本正經，臉上的歉意怎麽看都像真的。

淩均放下茶杯，整好衣擺，“師妹的對不住仨字我收下了，剩下的，你收回去吧。你的用心也是為我師父好，我不會戳穿的。”

話說的這麽直白，秦荇倒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改日你上門來，我請你多吃幾道點心。”

“去南疆吃也行。”淩均留下這麽一句就走了。

秦荇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幾個問題，他怎麽知道自己要去南疆？他也要去南疆？他怎麽什麽都知道？

也對......他是衡樓樓主哦。

淩均一路抄小路快走，邊聽暗衛給自己匯報情況，眉頭就沒舒展開過。

一進書房門，就開口問罪：“師父對自己發妻也這般優柔？您老人家沒能爭來和公主朝夕相處的機會，衡樓可要多花出去不少銀子。”

自己不能留在她身邊保護她，官服對黎骨暗地裏那些動作了解太少，還是得衡樓多費力氣。

燕然完全沒有師父的架子，鄭重對淩均一揖：“有勞了！”

“師父把那些大巫來京城的真正目的找到，把那寶物給我，我便不嫌麻煩。”淩均開起條件來半點不客氣。

“找到了就給你，這世上我已沒什麽想要的了。”

淩均捂了捂腮幫子，真是不大適應他們上一輩人表白心跡的方式。

忒直白了些。

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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