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勉強算睡得安穩，天不亮秦荇醒來直接去找淩琬。

淩琬這半年來都早起，已梳妝好在看書了，見秦荇步態平穩地進來，心中頗慰，這孩子沈得住氣了。

“公主，昨天那事......”沈得住氣是騙人的，秦荇自從想起來從前衛青雲被害，父親臨危受命，好幾次死裏逃生才有後來的榮耀。

她寧願不要爹立戰功，只想爹和大哥平安。

在這種時候，保護衛青雲就是保護爹和大哥。

淩琬把書合上，看了她一會，想到個主意，“我手上還有件著急的事，等不得。”

上回抓到的細作，順藤摸瓜抓到一個級別高的頭目，可是怎麽都撬不開嘴。

只等把這個細作頭目的嘴撬開，確定沒有什麽未知的陰謀，淩琬說，“到時候，我陪你去南疆。”

秦荇有些驚，驚得呆住了。

公主要陪她去南疆？

公主怎麽知道她想去南疆？

“怎麽，不願意？”淩琬笑著逗她。

秦荇回過神來，“願意。”

屋裏鶴楚幾個聽見那句南疆，眼皮都沒擡一下。後來秦荇才知道，公主心裏太苦了，去南疆，未嘗不是轉移註意力，放松心情。

淩琬在忙什麽，秦荇通常是不特別清楚的，前世今生都是這般。只這眼下一件，秦荇從一開始就知道，卻無可奈何。

抓回來的那個黎骨細作久久不肯開口，就連近來以手段淩厲果斷的溫如謹都沒撬開他的嘴。

“那傳聞中能讓人說真話的藥可是真的？”夜裏沐浴後，秦荇在燈下坐著，珍娘給她擦濕發，秦荇便這樣問珍娘。

珍娘楞了一瞬，隨即如常道，“據我所知，卻有其物，但效果有無傳聞那般神奇就另說了，想來是沒有的。”

是啊，世上哪有那種神藥。若黎骨人做的出那藥，其他各樣藥也都想得出便做得到了，那還打什麽仗，只要把毒藥灑一灑，無論誰去都要敗。

這麽一想，秦荇又打從心底不希望黎骨有那麽精湛的制毒技術。

現在幾乎不了解南疆的大臣們都知道這個細作是個重要人物了，尋常細作決扛不住那許多酷刑。

可知道有什麽用呢，就是沒人啃的下這塊硬骨頭，淩琬望著空中孤獨的皎月，懊惱地想不如殺了以儆效尤算了。

“是不是在想，不如殺之後快？”聲音的主人像她肚子裏蛔蟲一般。

淩琬沒理他。

自打重逢......是啊，重逢這個詞真是讓人心裏發苦。自重新見到他後，他皮囊還是那副皮囊，內裏像換了個靈魂一般。

比以前更加的......厚顏。

“公主想要這個嗎？”燕然挨著她站定，把一瓶藥亮在眼前，細細看。

再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人，他說那瓶藥的語氣，還是吸引了淩琬。

她是知道他的，知道他這幾年和黎骨妖巫混在一起。

所以厚顏無恥是可以想到的？

淩琬微微闔眼，把這個無關想法驅逐腦海，定定望著他......更準確地說，望著他手裏那瓶藥：“是我想要的那種，我就想要。”

這時候問他是怎麽知道自己那麽多消息純屬浪費時間，一個無論什麽身份都能把別人玩弄股掌中的人，他愛怎麽查自己就怎麽查吧。

反正對他自己沒什麽秘密。

“想要就給你。”他忽的拉起她的手，把藥瓶往她手心一放，幫她握緊，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動作太快，快得帶起一陣微風，還有他手上粗糙的溫度。

這麽簡單就給自己了？沒提點什麽條件？淩琬有些內疚，到底夫妻一場，不該把他想的那麽壞。

新貴小溫大人才幹過人手段層出不窮，就是有一樣：每日天將暗就收工回家看孩子，雷打不動，皇上傳召也不行。

因為知道他家境遇悲慘，皇上也不會為難一個帶孩子的父親。

淩琬握著那瓶藥在地牢門口等了一刻鐘還多，才看到溫如謹面色沈沈從馬車上下來——只要不在他寶貝女兒面前，他就一直是這副煞神模樣。

淩琬沒多說話，把藥給他。

溫如謹匆匆下了地牢，不多時又出來，“公主可是欠了這人什麽東西？”他指的是把這瓶藥慷慨送出的人。

淩琬不明白：“為什麽這麽說？”

“這藥有用，我只用了一點，那人就說他受過訓練，絕不會吐口。”以前什麽話都不肯說，現在說出一些了。溫如謹立刻斷定這藥有用。

只是......

溫如謹苦笑：“可這人連這藥也防得住，不知道關鍵消息，是誘不出他心裏那些計劃的。”

什麽意思？

溫如謹解釋說，這人說出來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這藥真正能發揮作用的辦法，是找一個知道內情的人，有所依憑地訊問。

“知道內情還問他做什......”淩琬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細作這行，一個人做不成事情，可很多人的話，又難以保守秘密。所以才有這種扛得住酷刑的高級細作和那些稍加拷打便招供，卻什麽核心秘密都不知道的低等細作。

地牢裏這個一定是知道核心秘密的人，可還需要一個知道那些不是最核心的情況的人來問，那樣將使這藥發揮最大作用。

溫如謹只是略加思索，便勾起唇冷笑：“去把黎骨那位尊貴的王爺帶來。”侍衛得了吩咐，立刻拔腿就去了。

淩琬有些驚訝：“皇兄給你這麽大的權力？”

“沒有，先斬後奏罷了。”溫如謹話越來越少，“公主，臣先去審問犯人了，不能相陪，公主恕罪。”

說著恕罪，他根本沒有半點知罪的意思，說完就下地牢去了。仿佛那陰暗的地牢是多麽美好的地方......

淩琬恍惚想起，曾幾何時，自己也像他那樣，把地牢當做唯一的精神寄托。

當初燕然初逝，她瘋了般抓人，一切有關聯的人都抓到地牢裏，暗衛審不出來，她就自己動手......

那時候，天藍水清與她無關，花香鳥語和香氣裊裊的寢殿與她無關。

她只有在地牢中，聽著那些參與謀害了自己摯愛之人的兇徒慘叫聲，心中得到片刻安寧。

那樣的日子，她不知道是怎麽過來的，現在卻記得不甚清楚了。

好不容易變得平靜，他又出現了。

不僅出現了，還帶著截然不同的真相。

是，確實有人想害他，可真相是他將計就計，借那些人之手假死脫身。

半點也不讓自己知道......

“琬琬，琬琬......”輕輕的呼喚聲一遍又一遍，淩琬後知後覺擦幹臉上的淚，不帶感情道，“燕公子有什麽事嗎?”

燕然失笑，“是你來找我的。”

她想起來了，她在馬車上回憶起三年前昏暗的日子，忽而想到溫如謹萬一不能從那位被軟禁的黎骨王爺口中獲得消息，便直奔他的住處找他。

不想他不在屋中，她小坐一會就出了神。

年紀真是大了......

“燕公子，我有一事相求。”淩琬把朝中再無人比燕然更清楚黎骨人可能有哪些密謀的事實說了，眼中盡是坦然與真誠。

她請求燕公子，幫幫盛朝，去審問一下那個細作。

以前溫潤的，現在雖然變得陌生但至少客氣禮貌的燕公子，變了個人似的，忽然把臉湊近，眸光深得讓人看不懂：“你確定是來求我的？”

他認真地看了看她空空兩手，目光覆又落回她眼中。

像個孩童般，“公主開口，我必答應。那公主可否答應我一個要求？”

“你說。”淩琬垂目，不看他。

他離得更近了些，全身都近，氣息轟然包圍了她。

他湊近她耳邊，呼出來的氣都是熱的，“就是個很簡單的要求，公主不用怕做不到......”

淩琬使勁往後躲，“我能做到的，你盡管說。”

不防備地，他抱她入懷，緊緊箍住，同時說完那後半句話，“別動。琬琬你只要別動，我便答應你。”

淩琬的淚再止不住，成串地往下掉。

掉在他瘦削的肩上。

掉在他脖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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