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這批貨全部運到，您現在過目還是？”正說著話，有夥計進來請示。

許釋擡手請淩均和秦荇，“你們二位一個爹是最厲害的王爺，一個靠山是最得寵的公主，既碰上送貨，不叫你們看看顯得我遮遮掩掩。

今兒叫你們看看我為百姓做了什麽好事，日後真犯在誰手底下了，還請你們的靠山為我美顏！”

秦荇心裏嘆氣，淩均微笑不言。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那裏看到無奈——這個許公子，真沒想到是這樣的。

按理說，到了這麽緊張的時候，就算有貨，也不過幾十車了不得了。

結果下了馬車，幾百畝地的場子讓秦荇驚訝得不知說什麽。

場中幾十輛拉貨的馬車來來往往，有序卸貨、登記。偌大的場子，竟沒什麽嘈雜之聲。

望著自己的產業，許釋倒沒了剛才的得意神色，很嚴肅認真，邊走便給倆人解說，“從南疆收貨點到京城，我規劃了三條路線，兩條陸路，一條水陸結合的線。

你們看到的這些人，都是京郊的壯勞力。我在每個地方都設了管事和貨棧，一路上換人換馬車，貨不停。所以我的貨最好，最快，最全。”

做生意做到這份上，他不掙錢誰掙錢？

淩均默默看著，到場中間時，指了指左手邊一排整齊的青磚大瓦房：“各家藥鋪醫館的人就在那裏談生意？”

許釋讚賞地點頭：“世子果真是見過世面能幹大事的，貨物運來運去太麻煩，每有新貨要到，我都提前一天給各家藥鋪醫館送消息，他們若有需要，派人來談即可，現場驗貨現場拉走，我這裏不留多少。”

“那如果藥鋪想要很多藥又沒有地方呢？”淩均繼續問。

許釋笑意漸漸收斂，這淩家世子過分了些吧，自己苦心經營許多年才想出的法子，自以為精妙，卻被他一眼看穿。

人家都看破了，許釋坦然承認，“這倉庫不是給我蓋的，是給各家藥鋪蓋的。這樣，那些無力蓋倉庫的小藥鋪只多付租金便可把貨物存在這裏。”

考慮的真是周全。

秦荇只想到了許釋做生意有一套，確實令人佩服。

淩均的臉色卻變了，冷聲道，“那敢問許公子，這倉庫何時建成?前年？去年？抑或是......今年？”

許釋立刻沒了笑意：“世子這是什麽意思？”

“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淩均涼涼道，“這倉庫，車馬，夥計，那邊的房子......若京城商家有這般大的舉動，衡樓不會不知。可今日我才知道，足見......許公子這倉庫，就是近日才開門營業吧。”

是又如何？

藥材不比其他貨物，有些藥譬如老參、靈芝，貯存得當越久越好，可其他藥材卻不能一直在庫裏放著。

所以很少有人會建這麽大的倉庫來放藥材。

而且，看遠處還有倉庫正在修剪。

秦荇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心情也很不好，“許公子，難道早就預知盛朝與黎骨此戰了嗎？”

平常要不了那麽多藥草，可戰時未必。

這倉庫平常起不了那麽大作用，只有戰爭中，道路不通、藥材稀缺，這倉庫裏的藥材才會價值倍增。

難怪淩均突然變臉，秦荇甚至想到一個可能，衡樓有那麽多管事，他卻親自來和許釋談生意。

也許從一開始，談生意是假，來質問這倉庫的用意是真。

“就算世子說的對，許某是個見利忘義的商人。”許釋臉色難看了一會後，又笑了，是那種很篤定的笑，“我不建倉庫，戰爭就打不起來了嗎？

還是我早早知道這仗非打不可，出言勸諫或是奔走呼號，就能讓百姓免於戰亂？”

都不能。

秦荇一顆心沈沈的，許釋說的對，誰也不能改變這大勢。公主那麽受寵，不也沒勸動皇上嗎？

又或者，是皇上願意打仗嗎？

兩國關系至此，誰也挽救不了，此戰，是為百姓更長久的安定而打。

雖然她前世今生加起來，也不知那戰後的安定到底能持續多久。

“許公子，世子，你們別爭了。”秦荇出言勸和，“這事誰都不願意發生，許公子建倉庫雖為獲利，但以後百姓高價買，總比有錢也買不到強。”

大家都不是無知小兒，不會較真去說還有百姓買不起藥。

他們不是救世主。

氣氛好像暫時和緩下來，繼續看那些卸下來的藥草。

秦荇卻想起一樁事，停下了步子，若有所思道，“許公子，你說你這些貨物換人，不卸貨，一路直達京城？”

是這樣，許釋點頭。

“那你們的貨物，僅限於藥材嗎？”秦荇又問，眼睛還是盯著場中那些人。

許釋搖頭，自然不限於藥材了。可用來賺錢的東西那麽多，他涉及的產業十分廣泛，自然要最大效率。

“許公子聰明一世，也有這麽糊塗的時候。”淩均剛才是生氣的話，現在就是氣極而笑了。

許釋還不太明白。

秦荇低下頭，先說了聲抱歉，而後輕輕道，“許公子，為了許大人，也為了你自己，麻煩你把場中這些人看好，我要通知公主叫人來查了。”

查什麽？

許釋想問這個，還沒問出口，忽然呆楞原地。場中這些人......不就是送貨的嗎？而且是剛從臨近的幾地過來的，都是出力幹活的......

靠！

老子被利用了。

該死的黎骨人，殺千刀的黎骨人。

“送貨的人，有把子力氣就好了，我就沒讓各地管事審什麽清白不清白的。”許釋有些委屈，想為自己解釋清楚，“我算再想的周全，也是個凡人，會有犯錯的時候。”

淩均拍拍他肩膀，“你好自為之吧。不管怎麽說，各處首衛查的那麽嚴，你相爺公子的身份到底提供了便利，皇上和秦將軍他們當初為了細作是如何不知不覺來到京城煞費腦筋，卻沒想到可能在你這裏。”

也許細作還有別的渠道混進京城，可裝作運貨的苦力，運的又是相府許公子的貨，哪個首衛不會識時務地放行呢。

秦荇和公主商定過遇到緊急情況的聯絡方式。信號放出不足一刻鐘，便有暗衛來尋。

又一會，鶴白親自來了。

聽秦荇說完，鶴白臉色黑沈如墨，先安排手底下人通知各處，迅速調兵士來。

然後到許釋面前，用刀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一遍許釋，冷哼一聲，走了。

就那麽走了......

饒是剛才有點氣許釋的疏忽，現在也開始同情他了。

畢竟，許公子和他爹的關系，不說人人皆知吧，也不是什麽秘密。

真要是這些送貨的人裏查出細作，許公子以後的日子......

哎。

貨是不能卸了，許釋帶著幾個信得過的管事，親自和來談生意的藥鋪醫館說明情況，好言好語讓他們先留一會，配合朝廷查案。

平常都知道許家公子財大氣粗人又聰明傲氣，在這些小掌櫃們心中，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以許釋出面，也沒什麽人鬧事。

兵士很快把場子包圍，鶴白抱著刀站在門口，目光巡視全場，嚴令不許任何人出去。

秦威很快也帶人來了，他查的不僅是眼前這些人，還有以前送貨的人。

因為這倉庫才用不久，以前送貨的人遠沒這麽多，許釋叫大管事給了名冊，一一查下去。

大概半個時辰，秦威把事情交給了身邊兵士，自己來找秦荇，“不是在宮裏陪著公主，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這會用給六皇子打掩護的說辭顯見是不行了，秦荇默默受了這頓訓斥，乖巧保證，“爹，我就是太悶了，今天長了教訓，以後保證乖乖聽話。”

這還差不多，秦威的面色好了點，轉而給淩均抱拳行禮，“世子爺，秦某皇命在身不敢擅離，荇兒就拜托世子爺護送了。秦某改日必當上門答謝！”

“秦將軍為國辛勞，為秦將軍照顧家人本是每個淩家子弟該做的。將軍不必客氣！”淩均回禮，很是客氣，又客氣得讓人舒服，不覺得虛偽。

這場子倆人是不能呆了，和許釋告辭後就往外走。

迎面看見大步流星的許知游。

秦荇和淩均對視一眼，放慢了步子，豎起耳朵。

秦威和許知游幾乎同時到許釋身旁，同時開口。

許知游：“逆子！”

秦威：“查出來了......”

“查出什麽了！”許知游一時沒改得了語氣，對秦威也是兇巴巴的。

秦威沒料到這麽一出，嚇得楞了楞，秦荇聽著心都顫了顫——她爹好像還沒被這麽訓過吧，連皇上都沒這麽大聲對他說過話。

許知游不好意思地說抱歉，“秦將軍，對不住了，我這不肖子，實在太讓人......哎，頭疼。

這場中的人，可有問題？”

秦威後退一步，點點頭，“查出三個，具體還要再審。”然後捂住了耳朵。

“許釋你給我跪祠堂去！”

又是一聲大吼。

秦荇表示萬分同情許釋。

這下子，許釋辛苦在那些人跟前營造的好形象，徹底毀了。

而且，這還是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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