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住了窩燕子，早起便嘰嘰喳喳，到中午歇了會，傍晚又開始嘰嘰咕咕不知鬧些什麽。等日色變得暗暗沈沈，就連家燕也安寧下來，許是睡去了吧。

淩歡坐在窗前，書頁被風卷起一角，她沒動。風繞了個彎，從她纖細的腕下鉆進衣袖裏，她驟然清醒過來，踮在地上的腳尖輕輕用力，整個身子便隨座椅一同轉向避風的地方。

手腕是涼的，可不知怎的，就顧不上手腕而是先護住了小腹——那裏還很平，很平坦。可大夫說自己有孕了，她想象不出那孩子該有多小......

想到那個小寶寶，她就忍不住露出笑來。

笑剛綻開，外間們吱呀響起。

淩歡的笑僵在臉上。

溫如謹進來後照舊坐在了外間書桌旁，書桌上堆了厚厚的公文和書冊。淩歡轉了轉身子面向裏側，卻突然覺得腰酸，索性坐在了床邊。

枕邊閑閑扔了兩本書，淩歡隨意撿起一本，剛看兩頁便昏昏欲睡今日怎麽這麽乏......

聽見室內呼吸聲漸起漸平穩，溫如謹第一反應是蹙眉，她今日怎麽呼吸如此重？他放輕手腳走進去，赫然看見書本扣在小腹上，整個人睡得四仰八叉的淩歡。

溫如謹苦笑，她怕是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睡姿什麽樣吧？

小心伸手捏住她小腹上的書，卻意外遇到了阻力。

“讀書都讀睡著了，還這麽攥著不肯松手？”溫如謹低低自語，臉上一點點露出笑來，“笑娘，你乖乖的樣子可真好。”

溫如謹又用力拽了一下，睡夢中的人嚶嚀一聲，終於是松手讓他把書取了出去。把被子拉過來給她蓋上，蓋到小腹處她就不肯再乖乖聽話了，溫如謹只得罷手，任由被子搭在她小腹處。

既她沒蓋被子，溫如謹便關了窗，又想了想，從外間把文書拿進來，倚在床邊看。窗縫裏擠進來絲絲縷縷的風吹在他身上，把他的薄衫吹出一波又一波皺紋。

丫環進來送飯，笑盈盈行禮，“公子，晚飯擱在桌子上還是小幾上。”

溫如謹看文書看得出神，眼前驀地多了個人，不悅蹙眉，“以後沒有吩咐不許進來。”

“是。”丫環怯懦懦應聲往出退。

溫如謹放緩了聲音叫她，“等等，把飯菜放外間桌子上。夫人晚上用飯了嗎？”他院裏說夫人，便指淩歡。

丫環搖頭，“夫人從中午......便沒吃過飯。”

又是從中午起不吃飯，你當自己是什麽做的，溫如謹轉而面向裏側，目光中盡是柔情。這一幕被丫環收入眼中，默默放了飯菜退下。

淩歡醒來天已大亮，恍惚中不知今夕何夕，呆怔怔坐了好一會才起身。她不喜歡丫環近她身，但今天......纖細的手撫上小腹，大夫說前三個月胎兒是極不穩的，要仔細再仔細，小心再小心才行。

“鈴兒？”淩歡出聲叫人。

丫環應聲進來，正是昨天送飯的小丫環。

淩歡和氣地吩咐她，“你去廚間打些熱水來，我要洗臉。”

“是。”鈴兒屈膝行禮，卻並沒立刻走而是又問她，“夫人今兒怎麽想起要熱水洗臉了？”

其實她更想問的是夫人今兒怎麽想起讓我給你打水洗臉了，往日不都是你自己打水嗎？而且你的衣裳都不過我們手，全是公子洗的......

淩歡並不往其他地方想，她現下心裏只有一樁事——她有孕了。

這種感覺，她不知道該怎麽描述。

但她知道婦人有孕一定要慎之又慎，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學習。可她身邊也沒有懂醫會藥的人，既如此，她只好去問問大夫了。

來的還是昨日那位年輕的大夫，大夫姓白，很和氣很耐心。淩歡問了他很多問題，末了姓白的大夫給她留了張單子，告訴她，“夫人若是想學些醫理，看這些書便足夠了。”

淩歡謝過他，讓院裏丫環和院外家丁送大夫出去。

再回房，淩歡撞上一張莫名其妙的臉，鈴兒似乎在生氣？

“夫人，您還沒洗臉呢，怎麽能把大夫叫到府裏來？”鈴兒站在水盆邊，手裏捧了帕子，很是不忿。

淩歡遲鈍地哦了聲，“我忘了。”她也不知道怎麽，竟就忘了自己沒洗臉的事情。

院裏另一個性子直爽的丫環叫小泉，聽見鈴兒這麽說話，當即氣不打一處來，“鈴兒你這說的什麽話？夫人要熱水洗臉，你足足去了一刻半鐘，把大夫從醫館請過來還只要一刻鐘呢！你竟也質問起夫人了麽！”

自從大夫告訴自己腹中有孕了後，淩歡心情便格外平和，大夫說，不要生一些閑氣，心寬寬的，對孩子好。

“不過是些小事，你們也別計較了。”淩歡出言勸和兩個丫環，她讓鈴兒把水放下，自己洗就行。

鈴兒硬邦邦地甩著胳膊走出去了，小泉忍不住勸淩歡，“還是奴婢伺候夫人洗臉吧。”

“不過是洗臉罷了。”淩歡溫柔地笑，自己伸手沒入水中。

下一刻刺骨的涼意從水裏直竄到指尖，淩歡迅速收回手，水珠濺得到處都是。小泉忙過去探手進水盆裏，也冷得收回了手，“夫人快歇著，奴婢去換盆溫水來！”

這個鈴兒怎麽回事，夫人明明吩咐了要熱水，她卻打了井水來。

小泉換了溫水，淩歡把手浸沒其中，好一會才覺得舒服多了。小泉不忿，卻不敢亂給淩歡進言。淩歡是懷孕了，不是變蠢了。這件事鈴兒最少也是有懶怠的過錯。她便讓小泉叫鈴兒來。

小泉眉眼立刻舒展，不多時便叫來鈴兒。

聽說自己打的井水險些害淩歡受了涼，鈴兒倒很有理，“夫人往日都用井水，今日廚間沒有備著洗臉的熱水，奴婢想夫人是用慣了井水的，便去打了。”

她這番話也沒什麽錯處，可她的語氣又快又生硬，淩歡方才還平和的心緒忽就浮躁起來。她冷哼一聲，“去叫廚間的人來，我倒要看看是真沒有熱水麽！”

“夫人，都說了是沒你洗臉的熱水！廚間的熱水是要燒飯的......”鈴兒這般解釋。

淩歡愈發覺得一團火堵在胸中，直想燒些什麽才解氣。

卻聽外邊腳步聲急促，很快有年長的嬤嬤來通稟，“少夫人，夫人今日回來了，說待會來看您，還請少夫人暫時不要出門。”

“娘回來應該我去看她，嬤嬤前去回話吧。”淩歡聽說溫夫人回來心情好了很多，便高興地對嬤嬤說話。溫亭不擅商事，家裏產業便由溫夫人打理。除了溫亭有時主動去找溫夫人外，家中其他人都是三五日才見一次溫府人。

而溫夫人待所有人都很好，待淩歡尤其好。

所以淩歡一聽溫夫人回來了，立刻準備換衣裳去見她——她和娘上次有許多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娘就被鋪子裏的掌櫃叫走了——淩歡是想好好和娘說說話。

卻不想溫夫人竟問起鈴兒的事。

鈴兒是府上老家丁介紹來的，是淩歡身邊唯一不是通過牙婆買來的丫環。鈴兒被訓斥了的消息幾乎是和淩歡同時到溫夫人面前的。

“我要熱水，她不知去何處偷懶了，我便說了她兩句。”淩歡一五一十把事情給溫夫人說了。

溫夫人並不在意這些事，她了解溫家丫環仆從都是知道規矩的人。偶有懶散者，她向來是直接交於管事處理便再不過問。聽淩歡說完，溫夫人只是嗯了兩聲，便成箱成箱地讓丫環往桌上搬首飾。

“南邊有幾艘船出海回來帶了不少東西，我看這些再適合你不過了！”溫夫人拿著首飾在淩歡耳邊比劃，這個也瞧著好那個也覺得美，幹脆擡手一推，“反正這些都是你的，娘也不給你挑了，你明兒就戴出來看看。”

淩歡很無奈，正要出言拒絕。

外邊就在這時鬧了起來。

有人哭喊大公子，有人叫囂要夫人嚴懲少夫人。

鈴兒不知怎麽闖到屋裏來，信誓旦旦地指著淩歡，“奴婢親眼看見，少夫人與那年輕的大夫有茍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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