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世人不知我深情

關燈
這間屋子不及其他雅間大,屋內布置更是枯燥呆板。最先入眼的是屋中幾個滿滿當當的大書架,書架充作屏風把屋子隔成幾個小室,臨窗小幾上茶具整齊擺放。靠近內室處一張書案略顯淩亂,淩琬便牽著秦荇走過去。

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筆在筆架上參差不齊排列開,書案中間攤開一本還挺新的賬冊,密密麻麻記了不少賬目。筆尖墨汁已經幹涸,硯臺裏墨汁有很多,像是剛磨出來的......

秦荇偷偷回眼看燕行,燕行表情還算鎮定,可垂在身側的手不斷握緊張開。秦荇暗笑,方才沈重的心情輕松不少。

衡樓確實掌握了很多公主的信息,可公主也能夠輕而易舉就揭穿衡樓主事的假話,並且直接殺進了衡樓的秘密書房。顯然燕行方才在這裏查賬或者記什麽東西了,聽聞公主來了筆上墨汁尚未來得及瀝幹就匆匆下去。

瞧那賬本厚的......衡樓管事可真是不易。

開心的同時,秦荇仰頭看身邊氣質如柏的淩琬,她神情平和而堅定,她做事又果斷又細膩,她聰明有智慧......這樣好的公主,怎麽會因為別人查探就被影響呢?

上天啊,你真是待我不薄。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見識這樣的公主。

被衡樓的人惹來一肚子不開心,卻隨著公主讓燕行的書房暴露出來,秦荇心中郁結這下是真正消散了。衡樓記賬存別人秘辛的書房,秦荇可沒興趣窺伺。她拽過淩琬的手,叫她,“公主,咱們去吃飯吧。”

忽然,秦荇低低疑惑,“公主你指尖這是什麽,黑乎乎的,是沾到墨汁了嗎?”

“也許是。”淩琬從秦荇手裏把手抽出來,鶴楚適時遞過絲帕,淩琬用絲帕裹了手指用力抹了抹,沒能擦幹凈。

秦荇從旁笑言,擦不幹凈可以回雅間凈手,指尖染上墨香說起來也是很風雅的。

淩琬笑著刮她鼻梁,嗔道就你嘴甜!

一大一小擡腳要走,燕行借機告罪,說改日再去陪公主。

“你要陪我們一起吃,我們還不暢快呢。”淩琬快言快語,也不讓燕行相送,和秦荇手牽手晃蕩著走向雅間。

燕行目送她們遠去,無意識抹了把額頭,滿手汗。

“你怎麽把她們帶來這裏了。”低而平淡的聲音驟然從背後響起。

燕行被嚇得幾要跳腳,不待轉過身就擡手要打。

卻被淩均一把攥住手腕,冷冰冰提醒,“你不是我對手。”

燕行忿忿收回手,嘆口氣嚴肅起來,“不是我帶來的,公主本就知道這裏是做什麽的。”可能是近兩年吃飯的時候留意到了什麽,又或者,在遙遠的很多年前,公主就知道衡樓的構造。

不過他和淩阿衡共用書房的事情,是阿衡接手衡樓後來又力排眾議讓自己做主事後才改變的,這點公主應該發現不了。

再回到書房,燕行小心不已地把門關緊,而後問淩均怎麽又回來了。

“我只是去後園轉了轉,回來就見你們往這裏走。幸而甲組今日回樓裏覆命,林良帶他們隱藏了一些東西。”淩均簡要說了為什麽書房大變樣的原因,而後細細在屋裏檢查,一寸一寸半點不放過。

“可是要找什麽?”燕行不懂他要做什麽。

淩均從小幾下挪出來,站直身子才說,“找一些特別之處。二姑姑聰慧過人,我總覺得她不會只為了進來看看。可她到底做了什麽,我找不出來。”

自己剛才是在旁邊看著的,燕行就環視身旁,努力回想剛才諸人的一舉一動。

目光觸及一物,燕行語氣忽然緊張,“淩阿衡,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

“你說。”

燕行的目光仍在桌上那硯臺上留著,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那張紙條不見了。剛才有張你隨手寫過的紙,我擔心萬一公主能認出你筆記,就學著你的樣子把紙條浸在了墨汁裏。現在紙條沒了蹤影,而剛才出門的時候,公主指尖染了墨。”

可是,燕行說完後想到這其中的問題。

公主要一張黑乎乎的紙做什麽?

燕行想的出神,並沒註意到身旁淩均神色有好一會都不太對勁。

不過等他擡眼和淩均對視時,淩均已然恢覆正常,“那紙條我不過用來試試新墨。二姑姑是聰慧,又不是會什麽巫術。許釋說錢婆子家人那裏發現了些事情,你快去看看。”

由許釋在三教九流中鋪設下的龐大人脈找回了錢婆子的家人,淩均和許釋共同設局打算誘導錢婆子家人說出當初發生了什麽事。

當初的事,一直是京城的謎,更是燕家的痛。

燕行理智上覺得自己本應該激動的,可他沒有。

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什麽事情變了。

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事。

秦荇選定了給淩歡姐姐賀喜的禮物,心中無事一身輕,吃飯很是專心。吃到幾樣好吃的菜更是來了興趣,要去找大廚問問如何烹制。

總歸衡樓有“不許拒絕盛安公主要求”的規矩,淩琬索性慣著秦荇,恰好鶴暉和瑞香也趕到了衡樓,淩琬便讓兩人陪著秦荇去了。她自己則側身在屋中軟塌上小憩。

“公主若是困不如回府點了安神香好好睡一覺。”鶴楚貼身照料淩琬,對淩琬狀態既清楚又擔憂,“不如把小主子接回來,有她陪著你也能睡得踏實些。”

淩琬無力擺擺手,“別人不知道,你們幾個心裏還不清楚。我接荇兒是為照顧她,不是讓她照顧我。”

“可小主子陪您睡一起,您就能睡著。”鶴楚這次語氣異常堅決,“公主!三年了,你常常睡不好,每到這幾個月你更是整夜整夜睡不著。可小主子到府裏後,您睡得有多安穩我們都看在眼裏,公主——

駙馬爺已經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但小主子不就是你和駙馬爺一起幫過的小女孩嗎,一定是駙馬爺不忍你受苦,才送小主子來您身邊啊。”

話到此處,鶴楚已帶了哭腔。

打小一起長大,她們看著公主與駙馬相識相知相守,若不是當初那件事,公主現在,怎會常常連個笑臉也見不到!甚至於,在自己家裏睡不著,要在衡樓才能有片刻安寧。

鶴楚打定主意要勸淩琬接秦荇回來,淩琬遲遲不松口,鶴楚便跪在地上不起。

淩琬也少見地狠心,沈默了許久也不讓鶴楚起來。直到門外響起腳步聲,淩琬才翻了身面朝裏側,聲音微啞叫鶴楚:“起來吧。”

鶴楚起身後直奔鏡邊用帕子沾了香粉把眼下淚痕遮住,確定神色沒有異常才又回到淩琬身邊。

雅間門被打開,秦荇率先進來,身後跟著鶴暉和瑞香,三人嘴角俱是掛著笑意。鶴楚疾步走過來,卻半點聲音也沒發出,以手指身後示意她們公主睡下了。秦荇等人立刻放輕動作,屋裏安靜不已。

公主在衡樓的雅間大小快趕上公主府上半個寢殿了,所以屋中書房床榻什麽都有。秦荇見淩琬睡得熟,就在書架上尋了兩本書看。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淩琬還是沒有醒來。秦荇有些坐不住想去找淩歡姐姐,便寫了字條留給淩琬,而後動身離開。

雅間的門打開又輕輕關上。

“荇兒可是回家了?”淩琬的聲音忽然想起,鶴楚微微蹙眉,她本以為小主子在旁邊公主是真睡著了。

淩琬坐起身搖搖頭,想到剛才對鶴楚態度過分冷淡了,她心裏覺得虧欠鶴楚,便軟了態度與鶴楚說話,“倒也不是每次荇兒在我都能睡著。我有件重要的事交給你。”

是因為這件重要的事所以才睡不著嗎?鶴楚垂了長睫,靜靜等淩琬吩咐。

“剛才在小七書房的墨汁裏,我看到了這個。”淩琬把自己平素只用來裝飾從不多裝東西的荷包拿出來,親手打開取出一物。

黑糊糊一塊紙片,只有指甲蓋大小,可在鶴楚眼裏,此物無異於魔咒。她視線從紙塊往上移,最終和淩琬對視上。鶴楚從小就跟在淩琬身邊了,從小丫環到小宮女到女官,到現在公主府的大管事,鶴楚從未忘記過自己的身份。

對淩琬,對這個自己陪伴長大、經歷風雨暗夜後仍舊善良的公主,她一直忠誠而尊敬。

可現在,鶴楚不得不做一次冒犯主子的事情。

她和淩琬對視,望著那雙水波盈盈的黑眸,輕輕開口,“公主,忘了駙馬爺吧,他已經死了。”

是你親自守著見他吐血身亡,是你每年去給他掃墓,不要再騙自己了。

忘了他吧公主,以後過開心的日子。好不好?

鶴楚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淩琬,可久久,淩琬只是搖頭嘆氣,“我做不到。若是別人,忘便忘了,可那是燕然啊。”

那是最好的燕然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