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游瞇了瞇眼，前日溫如謹那小子趁夜偷偷來府上，甚是擔憂地告訴自己東山王這個庶出孫女性子高冷，脾氣不好，請自己以相爺的胸懷多多擔待。

方才她見自己就不行禮，現在還打斷自己說話？

難道真如溫如謹那小子說的，這淩歡竟然不同意嫁給他？

“歡歡不得對相爺無禮！”淩實著急起身訓斥淩歡。

卻見許知游好脾氣地笑笑，“歡歡可有什麽話要說？”

歡歡？

淩歡楞了楞，許相難道看不出來自己這是一副要拒婚的模樣嗎？

她旁邊的裴氏滿眼帶笑推她胳膊，“歡歡，你有什麽話就說出來，相爺胸襟廣闊不會怪你的。”

淩歡深深望了她一眼，點點頭，“還請相爺恕我無禮了。”

許知游落座，心裏琢磨著她要是拒絕，自己怎麽才能讓她同意。

如謹那孩子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品性才學......要是自己有女兒，才不會便宜了東山王！

雖然那孩子說，淩歡要是執意不同意，那他便不強求。

自己身為相爺，上次皇上要給二公主擇婿的事就讓自己辦砸了，這次再砸......不行！

淩歡深深地看過自己的父親、嫡母、伯父、伯母，跪地伏身行了個大禮，最後以額觸地久久不起，“相爺前來是為淩歡的親事，淩歡心裏清楚。但淩歡自小由祖父撫養，現在祖父重病在床，若是就這麽定下婚事，淩歡愧對祖父的養育之恩。”

淩實和裴氏露出笑臉。

以前淩歡這妮子對父親太過親近，那時他們還挺看不慣的覺得這妮子太會裝。但現在，孝敬祖父拒絕成親，可不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理由？

許知游臉色沈重起來，東山王臥病在床，自己急急過來想定下親事，可不就是怕東山王去了之後淩歡守孝不能成親......

如謹可都十六了。

但為人孫女，孝心人倫乃是大道，這總不能直接拒絕。

“你能如此為祖父著想，實在是個孝順的孩子。”許知游出聲讚揚她，倏而話頭一轉，“東山王曾為君王百姓拒絕了親王封號，只求東山故居為封地。此等胸懷天下人敬仰，我想他定會真心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歡歡以為呢？”

淩歡鼻頭發酸，她用力眨眨眼不讓眼淚溢出來。

原來這世間不是沒人知道祖父的胸懷，自己小時候祖父曾當笑話般告訴自己，先皇封王時曾欲把東海肥沃之地給他做封地，讓他做個富庶的東海王。

可祖父以自己生性愚鈍，不善治理海域為由推了此事。

轉而向先皇討了顛沛時長居過的東山一帶為封地。

這才有了東山王這個封號。

府裏上上下下都嫌棄東山王是個不入流的小王爺，封地比別人小了不知多少。可淩歡卻從小就知道，這個封號令人驕傲！

“祖父若知道相爺這般讚揚他，一定會很開心。”淩歡直起身子，和許知游對視，“祖父從前說過，歡歡的親事一定要他親自做主。淩歡想求相爺，移步羨書院，當面告訴祖父東山王府和要溫家結親之事！”

裴氏笑的眼角皺紋堆在一起。

這話說的可真是巧妙，東山王府和溫家結親！

淩歡是二房庶女，怎麽能代表東山王府！

她是東山郡王妃，她的玉兒是東山王府長房嫡女，那才是正正經經的東山王府的女兒！

太過激動的裴氏在這一刻完全忘記了，這府裏身份最高的人，是纏綿病榻的東山王。

她更忘了，這些日子不讓淩歡見東山王的理由，就是怕他們祖孫見面後淩歡重新得到依靠。

一行人相談甚歡地走向東山王的羨書院，甫進院門，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

院中丫環仆從皆是行色匆匆。

許知游心裏吃驚，東山王的病如此嚴重了麽。轉頭見淩歡神色並無多大變化，方才心下稍安。

淩聰與方氏走在最後，方氏小聲道，“父親已有一段日子神志不清，這樣叫相爺進去會不會不妥當？”她沒有女兒，所以在結親這種巨大誘惑面前完全把持得住。

方氏擔心淩歡那妮子會借許相的勢翻盤，卻不好提醒裴氏與郡王，只好與淩聰說話。

自打淩歡同意了不與溫家結親，淩聰便從心裏認為這件事與自己沒什麽關系。

眼下他只是作陪許相，要說有什麽情緒波動，就是進來羨書院後想起小時候父親領他讀書的場景，心下有些傷悲。

淩聰從心底認為自己和大哥不同，大哥一心求富貴，他卻是心裏有父親的。

“父親，許相爺來看你了。”

淩實站在病床外半步給東山王說話。

進屋這一會眾人開始習慣濃重的藥味，東山王纏綿病榻，但淩實淩聰兩個到底知道為人子的本分，是以屋裏除了藥味外其他倒是幹凈整潔。

許知游上前給老王爺行禮，一張蒼老的面孔出現在眼前——老農般黑褐色的面孔因為病重失去生機，皺紋一條條耷拉在額間眼角和下巴兩邊，嘴唇薄而幹癟......要不是認識，誰敢相信這是一位王爺而不是田間農夫？

下意識地，許知游扭頭看身邊的淩歡，她半跪在床邊，上半身前傾，努力想湊近東山王。她的面龐光潔白皙，明眸紅唇，和榻上老人宛若兩個世界的人。

行將就木的老人和貌美青春的少女，許知游很想把這一幕講給百官聽一聽。

人間至情大愛，不正如眼前這般，長者慈，幼女孝嗎？

許知游輕輕叫了兩聲老王爺，東山王並沒動靜。

他讓開最近的位置，淩歡膝行上前，把自己青蔥般的纖手貼上老東山王的臉頰，聲音哽咽，“祖父，笑娘來了，你還好嗎？”

床上的老人眼皮微微顫動。

立刻有仆從回稟說王爺吃了藥後一般睡得熟。

淩歡依舊湊近東山王，一聲聲地喚他。

就在淩實準備說父王既睡熟了，便不要打擾他的時候，東山王緩緩睜開了眼。

看見眼前容顏明媚的少女，他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笑娘......你來了......”

因為虛弱，他的話有氣無力。

淩歡卻異常歡喜，她把臉貼過去，聽清祖父說了什麽後連連點頭，“祖父，是笑娘來了......笑娘有事要和祖父說。”

“先...別...別說，讓我......猜猜。”老東山王擡眼看向烏壓壓一片人，又收回目光看淩歡，眼裏蒙上了一層霧，“笑娘，許...許相爺，怎麽來了？”

許知游忙上前，俯身告訴東山王，“王爺，臣是為歡歡的親事前來。請您給歡歡做主！”

婚事......

東山王陷入沈默，呼吸沈重。

過了好一會，他擡起胳膊撐著床想起身。

許知游忙和淩歡一起把他扶起來，靠坐在床邊。

坐起來後，東山王的氣息平順了許多，他語速雖慢但語氣變得嚴肅，“許知游，你既來提親，那我就不當你是相爺了。咳咳......你家那兒子我知道，風評不好。但我到了這個時候，早不信什麽風評了，我只信你。

什麽功名利祿，都不打緊。只有一點，你必須答應我——笑娘雖是庶出，卻打小養在我和我那老婆子身邊......你不能，不能......”

說到不能，東山王氣息急促起來。

淩歡連忙給他順氣，並打斷他的話，“祖父，許相爺不是給許公子提親的！”

“王爺是關心則亂，哪有自家給自家做媒的！再說犬子頑劣，臣怎麽敢跟您開這個口呢！”許知游也趕緊搖頭，拔高了聲音解釋，“王爺！是溫家，溫亭托我來提親的！”

“誰家？”東山王警惕地瞪著許知游，似沒聽清他說什麽。

許知游的聲音又拔高了些，“溫家！禦史溫亭的兒子！”

“許知游！”東山王的聲音驀然拔高，把眾人都驚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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