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樓競言走進自己辦公室的時候,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這間房子裏還坐著另外一個人。

他習慣性地脫下那身仿佛無時不刻不在提醒自己保持完美狀態的手工西服,走到吧臺前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端著酒杯慵懶地在那張他一貫鐘愛的深藍色德國沙發上坐下來,蹺起雙腿,一邊垂眸細思一邊微低下頭輕啜了口杯子裏的葡萄酒。

這是他的習慣,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他總是比較喜歡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辦公室,給自己倒上一杯酒然後一邊細品一邊放空自己的思緒。這既是一個解壓的好辦法,也往往能讓他保持更加理智的判斷力。

如果不是他辦公室的某個角落裏傳來一陣陣細微又不太連貫的紙張翻頁的聲音,以及中間偶爾的幾聲幾不可聞的輕呼,他覺得大概他還會一直這樣坐下去,直到思考出一個更加完美的解決方案。

聲音本能地吸引了他的註意,他循聲望了過去,這才發現在他沙發對角線的那一頭,他最近新上任的助理蒙萌正坐在她那張小得可憐的辦公桌上,俯首彎腰在一堆厚厚的文件資料中,全神貫註地似乎在做著什麽記錄,那樣子看上去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這間辦公室來人了。

他不覺一怔,一語不發地審視了她半晌。這是他的助理。他在心裏提醒自己,對於自己的助理他有必要了解一下她在幹什麽,以及……適應一下那種突然之間多了一個助理的感覺。

他以前是從不需要助理的。

隨手將手中的酒杯放下,他緩緩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徑直朝她走過去。

關於助理這件事,他知道公司一直對此都有議論,不過他向來處之淡然。他是詩悅集團的重要幹部,也是時亦璽的親信,有時候做出某種決策甚至不太需要通過時亦璽的首肯。不過他不希望他在公司的關系插得太深,更不希望出現所謂的派系之爭,在各部門獨立游走,乍看似乎怪異,實則也最清靜,時間長了,大家自然也就習慣了。

任命蒙萌當他的助理,看起來好像是一個意外。

他好整以暇地走到她的桌子旁,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

“樓先生……你回來了?”蒙萌瞄見他,只是瞠大眼楞了一下,隨即便表情自然地朝他點頭打了個招呼。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眼她有些雜亂的桌面,下巴輕點了下她手裏的那一疊紙和筆。“你在做什麽?”他問。

她像被問到一個讓她興奮的問題,拿著她做了筆記的那一疊紙站到他身前,語速略顯急促地說道:“樓先生,我發現一個問題,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你之前不是說過,妮夢佳能夠說動關愛轉變對我們公司的態度,多半是因為他在她面前提起了我們詩悅集團的黑點,我從唐汐恬送過來的這一堆材料裏找到了一個很關鍵的信息,那個……”說到這裏她忽然停頓了一下,必須得說唐汐恬真的很能幹,也非常盡責,在這麽短的時間就能找出這麽多詩悅集團的曾經見報或上了網的□□,有些新聞如果不仔細看大概她早就一目十行地忽略過去了,有些報導甚至標題跟內容完全不符。要是讓她搜索的話,她未必比唐汐恬做得更好更細心。

但也正是因為她認為自己不可能在搜集資料上能找出什麽東西,所以她才特意去研究了這些資料,結果還真讓她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雙手抱肘,偏頭認真地聽著她的話,見她停下來了,不禁挑眉瞥了她一眼,以目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兩手合掌,強迫自己忽略那些不必要的雜念,接著道:“我看過這些報導的信息,有關質量問題的這幾年我國先後出現過衛生巾熒光劑超標事件、過期衛生巾事件、衛生巾質量不合格事件……這些相關的報道中,有幾次我們詩悅集團的產品和名字也榜上有名,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我們公司都不是這些事件的主角,而是因為某些劣質商家產品檢測出了問題而受到了波及,質檢部門為了保證衛生護理產品的質量安全擴大了抽檢的範圍,媒體自然也進行了跟蹤報導,在這些檢測中,我們詩悅的產品都是百分之百的合格率。”她說得振振有詞。

他唇角微勾,手指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說下去。”

她像得到鼓勵似地,點點頭,眼神熠熠有神。“還有一種,是指責我們產品價格太貴,要向消協投訴我們的,這類□□就有些可笑了。我覺得這類信息要麽就是競爭對手的水軍故意散播出來的,要麽就是這樣的消費者目前還不是我們詩悅的消費客戶,所以才會對我們的產品價格提出質疑。”

他輕松地做了個聳肩的姿勢,不置可否。

她繞過自己的辦公桌,像看著一個無形的競爭對手那樣盯著她面前的書櫃。

“如果妮夢佳是拿著這些所謂的黑點去向關愛抹黑我們公司,”她攤開手,露出一個滑稽的表情。“不說關愛怎麽想,我相信他們自己都會覺得這是在侮辱人家的智商,既然要出手,那麽肯定是要能一擊致命的。”

他專註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不自覺地開口了。“那你發現了什麽?”他不禁對她的發現感到好奇。

她搖了搖手上那疊她做過筆記的紙。“如果真要說我們詩悅的產品出現過什麽問題,我覺得應該是這件事。”她低頭翻了下那張紙,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20XX年我們公司的清致牌消毒級衛生巾投放市場,但是這款衛生巾的市場反響並不是很理想,有消費者找到當時賣這款產品的商場,投訴說使用了這款產品以後自己身體不適,而且有過敏反應,雖然我們公司很快派人處理了這件事,不過——”

他嘴唇緊抿,臉上看不出一絲特別的情緒。

她低頭從那一摞厚厚的雜志中找出一份封面挺時尚的期刊,看樣子她之前早就翻過這摞雜志,所以才能那麽熟稔地找出那本報導了他們詩悅集團信息的雜志。

她指著那一行醒目的黑體字標題,不禁擡高音量對他道:“這件事有媒體專門寫了一篇文章,說的是我們公司產品生產嚴苛,消毒級衛生巾屬於醫用衛生用品,非普通大眾日用品類,不是所有的人群都適合使用這款產品。詩悅公司導購員沒有跟消費者說明,也沒有分辨清楚產品適合的使用對象,所以才導致了這樣一起消費糾紛。”

他一言不發,緩緩轉過身坐到了他的那張沙發上。

她視若無睹他的沈默,仍一眼不眨地盯著那篇文章。

“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是這篇文章的標題,”她走到他身前,將那份雜志遞給他。“它寫的是‘全國第一衛生護理用品企業的偏執與堅持’,全國第一?那個時候就已經有媒體認同我們詩悅集團是這個行業的領頭羊了嗎?如果這樣的文章看在妮夢佳的眼裏,他們會是什麽感覺?”

作為衛生護理品牌的兩大巨頭,詩悅集團和妮夢佳集團從來不承認對手是這個行業的第一,這也很正常。至於外界是怎麽看待和評價他們,只能說見仁見智,大家各有判斷的標準。

不過被別人公然稱為第一,跟自己誇自己是第一,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蒙萌覺得妮夢佳不可能沒有看過這篇文章,更不可能毫無想法,不過這件事發生得太久了,她並不清楚這件事引發的後續影響。

她的話音落下,整個辦公室裏陷入了一陣窒人的沈默。他垂眸凝視著自己那一雙交疊的雙手,眼神深沈如一汪看不透的深潭。

她不覺屏住了呼吸,本來還挺輕松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仿佛並沒註意到她心情的倏然變化,他沈吟半晌才徐徐開口:“正是這件事才促使我們公司決定開辦詩悅的專營店,像清致這樣的特殊衛生巾只會在我們的專營店出售,但同樣的——妮夢佳走上了另外一條發展道路。”

她凝神細聽,這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事,更想不到,一件看起來偶然發生的消費糾紛,會給兩家企業帶來這麽大的影響。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客觀的事實。“詩悅決定打造一個對自己、對生活更有要求的女性專屬王國,但妮夢佳的口號是能適用於所有的女性消費者,做消費者最貼心的親密夥伴。”

她遲疑了片刻才問道:“是不是……詩悅的專營店可以為不同的消費者提供我們公司不同的產品,而妮夢佳並不想重蹈我們公司的消毒級衛生巾引起消費者過敏的覆轍,所以一心致力於生產最大眾化的護理產品?”她想到現在詩悅和妮夢佳的產品定位,不禁冒出這麽一個疑問。

他讚賞地看向她,唇角微微噙起一抹笑。很好,看來他有一個擅於思考而不是只會埋頭苦幹的助理。

“當時我們生產的清致牌衛生巾,花了公司很大的力氣和很高的技術,但是市場額並不高,可謂是吃力不討好,”他撫著自己的十指,淡淡道:“但我們還是堅持生產了下去,所以那篇文章才說我們偏執,不過我們公司相信總會有需要它的消費者,不能因為它現在不賺錢或者遇到了一點挫折,就馬上改變我們一貫的生產理念。並且,自從專營店建立起來以後,清致衛生巾的消費群一直在逐步增加,許多有某些婦科疾病的,或者體質特殊的客戶都會指定來買這個牌子。”

她盡量讓自己不露出尷尬的表情。聽一個男人說“婦科疾病”什麽的,那感覺確實有點……難以描述。

不過他的樣子一本正經得讓她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猥瑣。

“你想得沒錯,”他朝她彈了個響指,口吻一反剛才的沈悶,反而帶著幾分高亢。“我們的路線跟妮夢佳的並不一樣,要打擊對手,只能抓住它跟自己的不同,並針對這個不同之處上出現過的問題狠狠做文章,既然它的路線是錯誤的,那麽它的對手自然就是正確的了。”

她如夢初醒,低頭重新望著那篇文章。妮夢佳會怎麽看待這篇文章?肯定是不服氣了。全國第一這麽一個牌子,它怎麽可能甘心認下?作為競爭對手,反擊的最好方法是什麽?恐怕就是在他們共同的客戶面前,將這個所謂的“全國第一”的牌子狠狠地撕下。

換作今天是她,她也會這麽做的。

有時候,問題不在於你是怎麽解決的,而在於你的身上出現了漏洞,只要有漏洞,就會有攻擊的把柄。

競爭的法則一向如此。

妮夢佳看起來並沒有比他們詩悅集團更優秀更出色的技術跟產品,但是同樣的,它也沒什麽讓人指摘的話題和把柄。

她臉上不禁閃過一絲無措。

他瞥向她,哂然一笑。“樂禾集團今天給我打來電話,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會會關愛。”他突然說。

“啊?”她訝然地睜大眼。見關愛?

關愛似乎已經要跟妮夢佳談合作了,樂禾集團的其他人卻急急給他打電話,仿佛在請詩悅集團出面救急,很有趣不是嗎?

這場合作案,他有預感,一定會談得別開生面。

本來沒想過帶他的這位助理去的,不過聽了她的這一番話,他忽然期待她能給他更多的驚喜。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去了醫院,回來就倒下了,差點以為趕不出這一章,還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