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競言果然是個不拘一格的主管，早早就讓蒙萌下了班。

“明天要去見關愛，好好回去休息吧！”他拿上西服，和她一起出了辦公室。“順便想想見到她的時候，自己應該怎麽應對。”

看來樓競言倒是一個不錯的領導，至少他不會讓自己的下屬加班。蒙萌默默地想。李主任就很喜歡支使他們加班，似乎不看到他們這些員工忙到叫苦連天就不算盡了力一樣。

他們一起下樓，途中幾次碰到其他部門的人，每個人幾乎都一臉恭敬地主動跟他打招呼，只不過在瞄見她的時候，態度就有些微妙了。有人一語不發地上下打量她，仿佛在掂量她的身份和來歷；有人則是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眉眼之間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挑釁。

挑釁，是的，蒙萌沒來由地想到了這個詞。

用這種眼神盯著她的全是公司年輕的女職員，她們也許在質疑她作為詩悅集團最受歡迎男主管的助理的資格，也許在評估她究竟是憑著哪一點才坐上樓競言助理的這個職位？很有可能在她們看來，她平凡得毫無任何過人之處。

蒙萌有種錯覺，她似乎在轉眼之間便成了公司的眾矢之的。

進電梯的時候她正好遇到了辦事的唐汐恬，唐汐恬抱著一沓文件，似乎正要去找她。

“蒙小姐，”唐汐恬一看見她，楞了一下，又看到站在她身旁的樓競言，便輕輕笑道：“我正要去找你，我幫你又找了一些樓先生需要的資料，因為時間太緊，我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她本來打算不插手的，就讓蒙萌自己去處理這些事，身為樓競言的助理，她本來就該獨自去做這些工作的，不是嗎？但是只要一想到樓競言那副不容置疑的鄭重態度，那一向說話從不打折的果決從容，她忽然又不希望自己的私人情緒影響了他的工作。

她不知道蒙萌的能力怎麽樣，能不能完成樓競言交代下來的任務，但這些事原本都是她在負責的，就算以後有人接手了她也希望有始有終地把它做完。

蒙萌怔怔地望著她手裏的資料，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邊的樓競言先開口了：“她已經處理完了，這件工作以後你就不必管了。”他一臉理所當然。

蒙萌和唐汐恬都不意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一個詫異裏帶著點小小的尷尬，一個卻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唐汐恬死死地抓住手裏的資料，忽然有種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的感覺。什麽？都處理完了？她費了這麽大力氣才整理出了這些資料，這才多大會兒工夫，樓競言的這位助理就都處理完了？

蒙萌敏感地察覺到唐汐恬的心情恐怕並不美妙。老實說她也完全理解她此刻的這種感覺，想想自己花了那麽多時間做出來的成果，別人卻三下兩下找到了最重要的核心，然後迅速就把其他所有的東西都摒棄掉了，好像證明他做的大多數都是無用功，換作是另一個人，哪個人心情會好得起來？

蒙萌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她不可能說樓競言的話不對，或者他這麽說刺激到了唐汐恬，樓競言是他們的主管，他沒理由說話還要顧慮自己的下屬。她也不可能去安慰唐汐恬，她既沒有立場，也沒那個必要。

不會有人感激她的安慰。

電梯來了，樓競言率先走了進去。她揚唇朝唐汐恬點點頭，然後趕緊跟了進來。在電梯門關閉的那一剎那，她仿佛看見唐汐恬就那麽蒼白著一張臉站在那裏。

電梯緩緩下降，電梯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一開始兩人都沒說話，周圍的空氣就像凍住了一樣。

“有很多人都向我推薦過唐汐恬，”大概是覺得這種沈默讓人感到不快，他徐徐開口了：“她做事的確認真、負責也勤快，不過有時候，一個認真勤快的人給上級帶來的並不一定是助力。”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微微低著頭一語不發。

“只會一味地做事而不擅於思考，”他挺直著背，目光如炬地註視著不斷跳動的樓層顯示屏。“會拖累做事講求技巧和效率的人的腳步，不如就把她放在一個按部就班的職位上，反而更適合她。”他說。

她不禁一怔。這是什麽意思？他是在說……她會思考？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我的助理要是一個舉一反三、見微知著，能隨時為我提供幫助並跟得上我的步伐的人，如果你不是，我一樣會二話不說換掉你。”他的話簡潔而利落，還帶著不加修飾的殘忍。

她下意識地縮了下肩膀。有那麽一瞬間她隱隱懷疑他選她做他的助理是不是腦抽？但立刻她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不管樓競言選擇她的理由是什麽，她都只能盡力做到最好，沒有別的退路。

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話，更有多少人等著她摔下來一腳將她踩到泥底下，在職場上，磨拳擦掌幹掉對手自己取而代之的人永遠比笑著祝福你爬上去的人多得多。

既然當時她主動來找了他，他也說過“我不會要一個只會被動地等著機會落到自己頭上的助理”，那麽註定了她必須朝著這條路勇往直前，再不許瞻前顧後，或者心懷他念。

唐汐恬的臉被她拋在了腦後，今天如果她沒有做出讓樓競言滿意的事，也許失意的那個人就會換成她。如果職場上必須要有人受到打擊或是冷落，那麽她誠摯地希望那個人永遠不要是她自己。

蒙萌難得那麽早下班，這次樓競言沒說要送她回去，只簡單地提了幾句樂禾集團的話，便開著他的帕薩特瀟灑地走了。

她小小地松了一口氣，背著包依舊坐地鐵回家了。

回來的時候她順便帶了一份餛飩當晚餐，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天發生的事太刺激，讓她的肚皮裝不下別的東西，就隨便買了一碗餛飩。

像以往那樣坐電梯上了她住的十七樓，朝自家大門剛走了沒幾步，她便警覺地發現她對面的門是敞開的，卻不見裏面有什麽聲音和動靜。

有賊？她的第一直覺反應就是這個。關照在家的時候從不開門，他一向大門緊閉，輕易不允許人進來。如果是有事要出去，總該有些聲響或動靜，不可能是這麽鬼鬼祟祟悄無聲息的。

出於本能的謹慎和警惕，也出於對鄰居家的看顧和關照，她沒多想，輕手輕腳地就湊了過去。走到門前的時候她還覺得自己拿著一碗餛飩有點礙事，萬一遇到小偷了怎麽辦？轉念一想要真是小偷，幹脆直接一碗熱餛飩潑上去。

關照家裏開著燈，卻不見他的影子，她扶著門框朝裏窺探，只見一個紅褐色身影的人正背對著她在他房裏來來去去，手裏似乎還拿著什麽。

她不禁楞了一下，那身影不太像是小偷，倒像是……

“請問，你……”她猶豫了幾秒，還是往房間裏走了幾步，離得更近點才看清楚那抹紅褐色的身影是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中年女人，不胖不瘦，中等個子，一臉利落相。

中年女人乍一看到她進來，楞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住在這家住戶對面的，”她掃視了一眼中年女人手裏正在折疊的衣服，心裏隱隱有了數，對她莞爾一笑。“看到你這邊門開了，以為關先生在家，還想跟他打個招呼。”矢口不提自己是來抓賊的。

中年女人聽到她說起關先生，立刻就放下了戒備。“我是關先生請來的鐘點工，他不在家，我過來幫他打掃房屋清洗衣服的，都做了一下午啦！”邊說還邊舉起手裏的衣服，“這些都是要送去幹洗的，我馬上就要走了。”她笑得倒是挺熱情。

鐘點工？雖然關照請鐘點工不奇怪，不過他住在這裏這麽久，她似乎都沒看見過有鐘點工來過他家裏，不禁好奇想跟她多聊幾句。

“是嗎？那阿姨你真辛苦了……”她笑道，無意瞄見自己手裏提著的餛飩。“阿姨你要不要吃餛飩？這是我剛買的，正好我肚子不餓，你吃吧！”她一副相當自來熟的模樣。

鐘點工阿姨一楞，連忙搖頭。“那怎麽行？你買的我怎麽能吃……”

阿姨執意拒絕，卻架不住她的熱情相邀，只得一邊稱謝一邊將餛飩接了過來。

“阿姨，”她像閑聊似地隨口問：“關先生經常請你過來幫忙嗎？”

鐘點工阿姨將餛飩放到一邊，並沒馬上吃。“不常，幾個月一次吧，不過他好像不喜歡受到外人的打擾，總是挑自己不在家的時候才叫人過來。”她笑著答道。

蒙萌眼珠一轉。“不在家？你來的時候他都不在家嗎？”

鐘點工阿姨仿佛是看在她贈餛飩的交情，倒是願意透露幾句。“一般他住在這裏，但又要去別的地方幾天，這種時候他才會通知我把他家徹底打掃一遍，他回來了就不請人了。”

她緊緊抓住了一個關鍵詞。“你說他去了別的地方？外地嗎？”關照據她所知最近一直在上海，他有生意要談，如果真是去了外地，又是為了什麽？

鐘點工阿姨一副所知不多的模樣。“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一向是個挺忙的人，以前也聽說他出國什麽的……不過好像這次是去了另一個城市吧？哎，關先生人挺好的，有事業心，對人也挺有禮貌……”不知不覺就扯到別的上面去了。

和阿姨又聊了兩句，她便告辭回家了。

在玄關脫下鞋，她心不在焉地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關照去了外地？然而去了哪個地方並不知道。她不自覺地拿過沙發上的抱枕，大腦裏一時間有些混亂。

她想起明天自己要跟樓競言去樂禾集團面見關愛，這場會面，似乎是樂禾集團那邊的人主動提出來的？

仔細思索，這次的會面似乎來得有些蹊蹺。關愛明擺了對他們詩悅集團有某種芥蒂或者看法，那她為什麽會見他們？但是樂禾集團的那幾位經理似乎又對他們公司是另一種態度，這中間的拉鋸……

關照去了外地，她能不能這麽理解——樂禾集團暫時沒辦法改變關愛的想法或決定，但一時又找不到關照出面解決這件事，所以就先搬出他們詩悅集團，讓這個合作案拖一拖？

不知道是不是跟樓競言相處久了，她漸漸開始透過現象看本質。

所有看起來巧合和偶然的背後，都有它必然的邏輯和聯系。這是她最近學到的一個深刻道理。

她抱著靠枕，頭倚在沙發背上不禁揚起了唇角。妮夢佳以為抱住了關愛的大腿，搞定了她就穩操勝券，卻沒想到一個問題——樂禾集團裏並不是只有關愛，甚至關愛也不是最有決定權的那一個。

關愛的出現如同空降，不但讓他們這些想拿下樂禾合同的中國企業摸不著頭腦，恐怕樂禾集團內部的人也會無所適從。

所謂商場如戰場，每個人都不會輕易拿自己的利益開玩笑，更不可能拿動輒成千上億的公司利益開玩笑。每一個生意合同的背後，哪一個不是經歷了無數次的艱難談判、討價還價甚至招數盡出的覆雜過程？關愛跟妮夢佳越是想輕率地簽下這筆合同，只會讓人對他們更加質疑，也更加不敢輕易做出決策。

蒙萌忽然理解了樂禾集團的那幾位經理，他們會對詩悅集團和顏悅色，與其說是青睞他們，不如說是一種不願意擔責任的心態。由於缺乏對關愛應有的信任，他們會覺得關愛選擇妮夢佳，如果選對了，那麽謝天謝地，大家平安無事，他們也得不到什麽功勞；但假如關愛選錯了，那麽他們擺出的姿態也許會挽救他們——你看，是關愛一意孤行，他們本來是想選另一家公司的。

關愛……這算是被他們集團內部的人員架空了嗎？

一個以為自己掌握著樂禾集團合作案絕對權力的年輕高管，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自己的下屬用這樣一種方式給陽奉陰違了，說不定以後出了什麽事情，還要被他們聯合推出來背鍋……想想就讓人遍體生寒。

她抱緊懷裏的靠枕，雙眸不禁怔怔地盯著自家的大門發呆。關照去外地了，看來不只他們詩悅等著要跟他談合作，樂禾集團內部的人員大概也迫切等著他回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木有男主的日子，你們會不會覺得無聊……

反正我腳得還行，女主一個人也能獨挑大梁，咩哈哈！（叉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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