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萌端著茶回來的時候，並未發現樓競言和黎經理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只不過這兩個人的表情相比起他們剛見面時似乎顯得有些矜持，仿佛有意在隱忍著什麽？

樓競言動作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茶，臉上微噙笑意地對黎經理道：“星期五的行程我們公司都規劃好了，還有那天我們來迎接貴公司代表的時間和路線，如果你們有什麽問題或疑義的話，現在就可以提出來。”

黎經理垂下眼瞼，神情不置可否。“我會向公司匯報的，一旦確認沒問題了，就會馬上回覆你們。”

蒙萌敏感地註意到他的話中間微微停頓了一下。

聽起來這似乎只是一段再平常不過的公事對話。他們詩悅公司是來向樂禾確定見面會的時間行程的，在她看來這真的是一件有點多此一舉的事，因為一通電話或者郵件就能解決了，何必要花費這個時間和人力地去跑這一趟？不過她也知道，在生意場上，一些看起來再微不足道細枝末節的事，有時候也藏著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商業機密和關卡，輕易疏忽不得。

所以黎經理的這番話和他的這個小小停頓讓她不得不多心地想了又想。

為什麽黎經理不能即刻答覆他們？樂禾集團已經答應他們公司星期五要來跟他們協商進一步合作的事，如果是真的對詩悅集團有心的話，這個時候應該就能給他們肯定的答覆了啊！

但是他沒有，不但沒有，而且話語裏似乎還有一絲猶豫的意味……是她想多了嗎？

腦袋還在飛速運轉，耳邊就聽到樓競言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聲音——“那麽，我們就不打擾你了，等你們的好消息。”

他向黎經理輕輕頷首，然後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斜睨了還有些發楞的她一眼，她仿佛如夢初醒，趕緊也跟著站起來。

黎經理微笑著跟他們道了聲再見，並沒有再說什麽別的話。

樓競言轉身出了酒店，蒙萌以為他會去停車場或者找司機老劉，但他的腳步卻是有些急促地往酒店外走，她不明其意，只得加快速度跟在他後面。

外面就是車水馬龍、人潮熙攘的大馬路，不遠處便是這裏有名的購物廣場，舉目所及之處接觸的全是這個國際大都市的光鮮和繁華。

樓競言忽然停在了某個十字路口，他回過頭看著她。

“你覺得人為什麽要吃飯？”他竟猝不及防地問了她這麽一個問題。

蒙萌還在為這位公司的年輕主管摸不著頭腦，突然被他問到這麽一個既荒誕又哲學的問題，一時之間竟楞住了，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在問一個不知所謂的問題，挺直肩背，雙手插袋，就那麽恣意又認真地看著她。

“回答我，你覺得人為什麽要吃飯？”他又問了一遍。

這時候她才終於有一點相信，他不是腦袋突然抽風了。

他好像是真的想聽到她的回答。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差點脫口說出那句耳熟能詳的“經典語錄”——人吃飯是為了活著，但人活著絕不是為了吃飯。

但她本能地感覺他一定不想聽到這樣的答案。

所以她真的用力思考了一下。“吃飯……吃飯需要理由嗎？有時候我們只是因為餓了，所以身體的本能讓我們去吃東西；有時候，也許是我們對美食的向往，說穿了就是吃貨本質在作祟，這個時候，我們不是在吃飯，而是吃的美食，吃的是一種讓我們覺得快樂滿足的東西。”她強調說。

這個說法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取悅了他，或者勾起了他的談興，他滿含興味地繼續問下去：“可是如果你身邊明明有美食，而且中法意泰……各國風味隨你挑選，你會不會還是覺得不滿足？還是要不遺餘力地到別處去尋找？”

她微訝地望著他。她總覺得他這話並不是隨口問問無的放矢，他想知道什麽？最重要的是，這話裏的人指代的又是誰？

“人永遠是貪心的動物，”她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就算身邊有別人羨慕的美食，可是只要自己吃過了，吃膩了，就會很自然地去嘗試那些他沒嘗試過的東西啊！古代的皇帝吃的天下美食夠多吧？可他有時也會對世間百姓的普通家常菜垂涎三尺，何況一般人？”

他但笑不語，徑直慢慢往街邊走，她亦步亦趨地跟上，總覺得自己像他的一個隨從或是嘍啰，頗有些無力感。

“你會對帶著你到處去品嘗美食小吃的人產生好感嗎？”他仿佛在瀏覽著四處的風景，姿態悠閑，又隱約透著一點疏離，仿佛只是這裏的一個過客，一個旁觀者。

她發覺這個問題有點微妙，似乎超出了她過去的經驗範疇。

“一個我完全沒有好感的人，我怎麽會讓他帶我到處去品嘗美食呢？”她實話實說就事論事。“有這種交集的人，至少也該是我的朋友吧？”

她不禁想起讀大學時和同學、校友一起去吃火鍋、麻辣燙的那段美好日子。那時候大家青春年少，意氣飛揚，當然現在她也沒多老，有什麽好吃好玩的很多時候都是一群人呼呼啦啦一起結伴而行，甚至是某個人偶然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一樣的地方，一定會呼朋引伴一樣地拖著朋友一起去，交情自然是在這樣的熱鬧中越來越熟絡，越來越親密的，很少說找個跟自己關系尷尬或者感情不睦的人夾在中間，別扭不說最怕的就是破壞別人那種嘻嘻哈哈毫無芥蒂的歡快氣氛，所以，稍微世故點的人都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如果已經能夠相約一起四處去品嘗美食了，說明關系已經進展到某種程度了，根本不需要再提好感這個問題了。

如果彼此沒有好感，怎麽可能成為朋友呢？如果連朋友都不是，又怎麽可能一起四處品嘗美食呢？樓競言的這個問題，似乎透露出一絲情理上和邏輯上的微妙。

他不由地停下腳步，眼神諱莫如深地睇著她。

他從商人思維在問她這個問題，而她卻是以一個普通自然人的角度在回答他。錯了嗎？好像也沒錯。

他聳聳肩，似笑非笑地撇起唇角。“所以在你看來，吃飯就是為了享受美食，而享受美食就得和自己的朋友一起？”他語氣裏仿佛帶著一絲輕笑，又或者是一抹輕嘲。

她幾乎是茫然地瞄著他。為什麽她感覺問題又回到了原點——人為什麽要吃飯？

他幾不可見地搖搖頭，擡步又走了，只不過是往酒店停車場的方向。

久久沒聽見他說話，她忍不住了，在他身後追問：“餵，你說啊！人為什麽要吃飯？假如是跟自己並不喜歡的人吃飯，那又是為了什麽？”她一連問了幾個問題。

他側目覷了她一眼。也不是那麽笨，還算問到點子上了。

“人吃飯有時候並不是為了吃飯，也不是為了享受美食，”他一邊走一邊淡淡地道：“而僅僅是一種社交。”

她楞了一下。“社交？”

“社交的方式有很多，吃飯只是其中一種。”她感覺他說話的樣子就像一位講堂上的年輕教授，不溫不火，卻又充滿權威。“人們通過社交的方式聯絡感情、打探消息、傳遞八卦……甚至享受到一種別人對他的欣賞和認同感，彰顯一種自我的價值和個性，只要是基於這樣的目的，吃飯就不再是吃飯，它的作用也不再只是填飽肚子和滿足口腹之欲。”

她一語不發地認真聽著，大腦反射性地想起坐在酒店裏的那位黎經理。樓競言是想暗示她什麽？黎經理在酒店裏吃著早餐，但是其他的人卻不在。是不是那些人去別的地方吃東西了，或者說——去社交了？

這念頭讓她的心一凜，緊接著又敏銳地想起另一件事，在詩悅的那個特約微信群裏，好像有誰提起過他們的競爭對手妮夢佳集團的某位經理攀上了關愛的司機，司機這個職位看起來雖然不太起眼，但是他卻是最能打聽到公司高層行蹤的突破口。所以……

蒙萌覺得，她應該找到樓競言對她說這些話的真實原因了。

他沈默地走到酒店停車場，老劉接到他的指示，立即將車開了出來。

“似乎……樂禾集團並不太看重這次的推介會合作項目，”靠著車椅微閉雙眸，半晌，樓競言才緩緩開口：“不然不會總是見不到他們的總負責人，以及派個毫無談判經驗的年輕高層過來。”他忽然說了這麽一番話，像是有感而發。

她眉頭一蹙，直覺道：“樂禾百貨現在不是因為姿心堂事件而……”不然怎麽會急急忙忙地來中國尋找合作商？

他偏首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哂地翹了翹，不知道是不是在譏笑她的稚嫩。

“姿心堂事件不是個案，在哪個國際百貨都多多少少地發生過，哪會因為這麽一點風波就慌張失措？”他交疊起十指。“實際上是，這一兩年因為網購的大肆興起，樂禾的業績也受到了一些沖擊，他們迫切需要新的盈利增長點。”

她呆楞地看著他。

他挑眉一笑。“表面上他們是來中國尋找長期合作商，其實是希望在大陸找到更好的投資機會，相比其他地區，現在我們這裏算是最好的黃金賺錢地了，不是嗎？”

她腦海中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閃過關照和鴻盛集團的齊延輝在Lange酒店的那一幕。這麽說樂禾集團推介會只是樂禾進入中國的一個引子，來這裏投資才是真正目的？

第一次，她沒有想起她家對面的那道門，也沒將腦海中那抹一閃而逝的高大身影跟她印象裏的低調鄰居聯系起來。

她有些形容不出此刻彌漫在心口的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她只是忽然覺得，那個她自以為印記鮮明的男人，一瞬之間竟變得無比覆雜陌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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