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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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吃飯也許是為了社交,但有人吃飯不是,至少他不覺得自己是。

作為一個第一次來上海的異鄉人,面對這麽一個各色美食匯聚的大都市,怎麽能不親自到處轉一轉,到處品嘗一下呢?如果過美食之都而不親口下海大快朵頤一番,豈不是像一個過寶礦而不入的傻子?

這是一個正常人的思維,同樣也是關愛的思維。

作為她的司機胡力,自然是想討好自己的上級的。胡力是一名中國人,四十多歲,祖籍浙江一個小城市,家中兄弟姐妹眾多,他在家並不受寵,所以很早就出來討生活了。先是來到杭州,後來又輾轉去了上海,在大城市打工賺錢並不容易,他始終只是一名奮鬥在溫飽線上的海漂一族。後來聽說出國掙錢比較多,正好有勞務公司招工,他腦子靈活又不怕吃苦,折騰著便跟著一大群派遣勞工去了。先是去了泰國、馬來西亞,後來覺得還是新加坡最好也最接近他心目中故鄉大陸的樣子,便固執地留在了這裏。

樂禾集團旗下不光有酒店百貨業,還擁有一支海上游輪,專供游客在游輪上觀光游玩,他就應聘在這裏做清潔工人,像這種又臟又累的活,很多新加坡的本地人都是不願意做的,哪怕時薪再高,所以只能聘請外鄉人。這也很好理解,就像他在杭州上海,同樣一大堆社會地位低下但是薪水不錯的體力工作,幹的往往都是外地的打工者,本地人多半是不太願意做的,也許是出於面子,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越是發達的大城市越是如此。但胡力偏偏幹的很起勁,每天起早貪黑,只要一想起那一摞摞厚厚的鈔票,他心裏就無比滿足。

大概是他的這種勤奮賣力,幹了幾年後就被看重調到了樂禾的連鎖酒店,他也把握機會不斷地學習,學英語、學開車,什麽都學,這次樂禾集團要到中國來招合作商,他便入了上級的眼。大概是考慮到他是這裏的本地人,對這裏更熟悉,性格也穩重踏實,所以就選了他陪同關愛一起過來。關愛說要在這裏游玩品嘗美食,可不是正中他的下懷?他還正愁沒法討好這位樂禾的貴公主,不能好好表現表現自己,誰知道機會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第一天他就帶關愛去了他最熟悉也最喜愛的麻辣燙燒烤一條街,結果卻很悲催,被關愛罵得差點找不著北。他當時就傻眼了,不是說要去吃最有特色最有趣的小吃嗎?難道麻辣燙燒烤不是?這位一向高高在上,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千金大小姐怎麽可能對麻辣燙擼串不感興趣?對他來說吃麻辣燙擼串最過癮了,點上一堆自己最喜歡的東西,然後找個桌子呼呼啦啦滿頭大汗地一邊吃一邊聊,不是人生最愜意最自由的一件事嗎?

還是關愛身邊的助理耿凡提點了他,這種地方不適合關愛。又臟又亂又沒有一點逼格的地方,怎麽可能入得了眼高於頂的關大小姐的青眼呢?總不能叫她跟一群大呼小叫又絲毫不懂儀態的人混在一起,吃著這些也不知道衛不衛生的東西吧?萬一美食沒嘗到,吃壞了肚子怎麽辦?

胡力頓時為難了。他不明白這些有錢人的想法,而且他只是一個出身貧窮的人,哪知道那麽多既有所謂的特色又要有“逼格”的地方?在他眼裏,那些有逼格的地方就是最貴的地方,既然要去貴的地方,回飯店不就行了,何必這麽折騰?

後來還是一個叫譚海生的男人給了他靈感。

他開車帶關愛去了以經營上海本幫菜聞名的懷舊餐廳,去了被人讚不絕口的蝶翠軒,還去了建築歷史可以追溯到民國前的私人菜館……雖然每間餐廳關愛從沒有誇過一句讚美的話,但這次他算是開了竅,原來這才是關愛要的那種感覺,原來高貴的關小姐追求的是那種既要有自己的獨到特色,又不是每個平頭老百姓都會呼呼啦啦一湧而進的地方。

這算是享受美食嗎?胡力腦子裏亂紛紛的,有點說不清楚。

不過不管他是不是清楚,只要有人覺得自己是在享受美食,這就夠了。

今天上班之前,關愛忽然想吃面食。

最近吃膩了濃油赤醬的大魚大肉,她想換個口味,吃點簡單的小食面點。

即便是這麽一個平常的要求,胡力也半點不敢輕忽,趕緊私下發消息給譚海生,問他當地有哪家面食館環境味道都不錯。譚海生也仗義,很快就給他發來了一個地址,推薦他去這裏。

這麽長一段時間的“合作”,兩人早已有了默契,胡力對他的推薦自然深信不疑。

“關小姐,我們去德興面館吧!”胡力開著車,表情顯得興致勃勃。“聽說那裏的面館口碑非常好,面也特別勁道……”

關愛不置可否,微擡下頷靠在車後座,胡力見她這模樣就明白她是同意了。

德興歷史頗久,在當地面食界享有盛名,尤其是他們的招牌爆鱔面、燜蹄面都在全國獲過大獎,多少人慕名而來,就為專門品嘗他們的一碗面。

德興面館坐落在鬧市區的一座深巷裏,人多口雜,不斷有行人來來去去,擁擠如潮。胡力下了車就犯了難,這樣的環境恐怕關愛不會喜歡,但出乎意料的,也許是她早已想到早高峰的忙碌人多,倒並沒有對這樣的場景抱怨什麽,徑直走進了面館。

面館上下兩層樓,所有裝潢皆是原木鋪就,別有一番古樸雅致的味道。每隔幾張桌子都有一座綠色的大盆栽擋在中間,既添了幾分綠意,也給客人多了些隱私。

胡力掃視了一圈整個面館,幾乎沒座了,每個桌上都坐滿了人,不但桌上坐著人,甚至還有客人端著一碗面呼哧呼哧地站著吃。

這怎麽行?他家的關愛小姐怎麽可能和這些人一樣拿著一碗面大喇喇地站在邊兒上吃?不知從什麽時候,某種濃厚的階級意識從胡力的腦袋裏深植下了,他似乎已經不知不覺地將自己的這位有錢的樂禾集團大小姐和那些普通人區別開了。

他跑上跑下,賣力地尋找著座位,希圖能有個空出來的位子,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坐在做裏面角落的一個男人忽然向他招了招手。

“這裏,老胡!”那人一臉的笑,仿佛跟他十分熟絡。“我這邊有位子!”他說。

胡力先是一楞,直到看清那個人的模樣。原來是這些天他總是打交道的譚海生,他頓時笑了。“你也來了?”

“吃早點唄!我也是這裏的常客,經常來的。”譚海生拿起他旁邊椅子放著的公事包,自己往裏面移了移,立時就不露聲色地空出一個座位。剛才不少人要過來坐,他好說歹說自己在等人,賠盡了笑臉,這才好不容易多留了這麽一個位子。平常這裏想找個桌位沒什麽,唯獨早上,可謂一座難求,大家幾乎都是用搶的,誰叫來吃的人多呢?

胡力跟他相視一笑,趕緊去叫了關愛過來,然後自己去幫她買面去了。關愛雖然嫌棄這裏這麽多人,不過畢竟是自己提出要來吃面的,也不好說什麽。

譚海生作為倪夢佳的銷售經理,早就練就一身處變不驚、八風不動的氣度。明知身旁是樂禾集團的負責人之一關愛,也依然溫文爾雅、從容淡定。

“關小姐是第一次來吧?這裏的爆鱔面不錯,你也可以嘗嘗他們的蜜餞松糕,清甜而不膩……”他溫文笑道,仿佛是一名美食評論家,又或是她的一名美食導游,不卑不亢,又帶著某種讓人躍躍欲試的魔力。

關愛認識他,之前在樂禾推介會和後來的幾次工作中他都跟她積極接觸過,還向她遞過名片。她對他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如果真要說的話,他似乎是一個非常富有進取精神的人。

這是關愛對他的印象和評價。

這次在這裏碰到他,關愛不會天真地以為只是巧合。不過她倒是願意給他一個機會表現一下自己。一個一點機會都不肯放過的人,一個能把所有的人脈資源都用盡的人,她也覺得應該對他公平點。

如果你在這方面不足,也許能在另一方面給人驚喜,不是嗎?

關愛笑得很純真,期待著倪夢佳的人會給她一份比詩悅還要更優秀、更有說服力的方案和商業合同,不過——譚海生面帶微笑地望著她,然後不著痕跡地垂眸瞄了一眼他帶來的公文包,大概這位關總監不知道,說服客戶並不是只能靠展現自己產品的優點,有時候,狠狠踩下自己的競爭對手,也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方式,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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