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和地獄，有時候真的只是一線之隔。

在李主任身邊春風得意還沒幾天，蒙萌就發現她的日子突然不那麽好過了。

那天回程的車上，面對李主任的反覆詰問，蒙萌始終沒有對自己的上司吐露實情。她是怎麽知道樂禾集團的關愛這個人的？還有沒有更多跟樂禾集團內部高層或者關愛相關的資料消息……這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她只堅持咬定一個答案——她是在盯梢妮夢佳公司的時候無意中聽人透露的，至於透露者具體是誰她也不清楚，也許是某個參展企業的主管，也可能是展覽中心的內部員工，誰知道呢？

李主任當時的表情十分難看，擺明了就是不相信她的說辭。但她除了裝傻充楞扮菜鳥，再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

她相信關照會告訴她關愛的事是出於好心，但她更清楚一旦這件事被她公司的領導知道了，恐怕所有人都不會安寧了。坐在車上沈默的那段時間，不知怎地，她的腦海中總是反覆回想起她對面關照家那道大部分時候都緊閉的大門。

一個低調的、內斂的、神秘的男人，本來可以過著自己清靜簡單的生活，一旦被一群野心勃勃利欲熏心的上位者知道了，他還能維持他清凈簡單的生活嗎？蒙萌有點不敢想象那個畫面。

將心比心，至少她是不願意自己好心好意幫助一個朋友後，結果換來的是這種無休無止的打探和騷擾。

這跟利益沒關系，也跟她的前途、上司的賞識、同事的羨慕沒關系，只跟她一貫的做人原則和價值觀有關系。

所以面對咄咄逼人、急不可耐的李主任，她只能選擇閉口不答。

不然還能怎麽辦呢？你總得選擇保全一個，放棄另一個，然後承受隨之而來的損失和懲罰。

回到公司後，她很快就知道自己的苦逼日子來臨了。

她的工作量一下子比以前增加了許多，連一些平時根本用不著她做的跑腿打雜的事李主任也樣樣吩咐她，盡量擠占她的正常工作時間，然後又在午休或者快下班的時候，李主任又突然布置下一些很重要的工作任務，讓她疲於應付。

她心知肚明上司為什麽要這麽對付她，只能咬牙完成，然而對著她交上來的工作，李主任依然吹毛求疵，不是說她這裏做錯了，就是指責她那裏完成得不認真、敷衍了事。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李主任是她的上級，想找她的麻煩實在是太容易了。

瞄了一眼辦公桌上厚厚的打印資料，蒙萌無奈地暗嘆了口氣。這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某本職業寶典書上看過的一段話：在一個企業或者組織裏，很多上位者在挑選或提拔下屬的時候，首先考量的是那個人對自己的忠誠度，其次才是能力和才幹。一個有才華但是不那麽忠誠的下屬，永遠是上位者的心頭大患，無論古今，皆是如此。

所以，要想靠著上司往上爬，你首先要做的不是在他面前展現你的工作能力，而是投其所好，展示你對他的敬重、忠誠和臣服。

當然，這種現象並不是一個良好的社會風氣，它演變到最後會帶來很嚴重的社會問題，比如西方學者曾經提出的彼得原理和帕金森定律，都是病態的權力組織以及膨脹的權力欲望下所衍生的種種不合理發展現象。有那麽一刻蒙萌很想站起來，大膽地沖進李主任的辦公室向她表示抗議，向她說一句——“我受夠了！你憑什麽這麽對我？”不過只要一想到後果，想想她人微言輕人單力薄的渺小，頓時又慫了。

現在她只能期望詩悅能順利通過樂禾集團的審核，早日簽下這筆海外合作案的生意合同。解決了這件事，想必李主任也該消氣了，再怎麽找她的麻煩也該適可而止了，不是嗎？

蒙萌菜鳥天真地這麽想。

事實證明，世事永遠不會按照世人的想象或者預期發展。

詩悅集團順利地參加完樂禾推介會，也非常愉快地接觸了樂禾集團的各位高層主管，包括關愛在內，本以為會很快收到那邊的答覆，告訴他們順利通過樂禾集團的意向審核，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都過了一個多星期了，那邊居然連一個字都沒有傳過來。

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這樣？是哪裏出了問題？詩悅的領導頓覺不妙，趕緊給樂禾集團的人打了電話，結果收到的回答是——某位高管的意見還沒下來，所以這件事還沒完全決定。

樂禾並未透露是哪位高管卡住了詩悅的意向審核，但是憑著那天的接觸以及職場資深人士的多年直覺，詩悅的幾乎所有領導都有志一同地認定：應該就是那位關愛小姐的審核意見還沒下來。

實在是太難搞了啊這位關小姐……

倒黴的蒙萌再一次被叫進李主任的辦公室，聽到頂頭上司說的話後，她整個人差點都傻了！

“關愛……卡住了我們公司的審核，你要我去打聽到底是怎麽回事？”她不可思議地瞪大眼望著她對面的李主任，想也不想就脫口道：“李主任你腦子沒壞吧？”

等瞄見自家上司黑如鍋底的臉，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趕緊彎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李主任，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我是說……”

李主任冷冷地看著她。“現在我們也是沒有辦法了，總不能這樣無止境地幹等下去，你說呢？”語氣森森，聽得她不寒而栗。

她不知所措地扭絞著自己的雙手，一臉茫然。“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關愛，更不知道樂禾集團的內部情況，你叫我怎麽打聽啊……”

李主任雙手抱胸，面無表情。“既然你能打聽出樂禾的這位創意總監，想必自有渠道去打探到他們更多的消息。你要記住，現在事情已經僵在這裏了，越是坐以待斃，中間的變故就會越多，詩悅為了這個合作案花費了多少代價不用我說想必你也清楚，要是失敗了……”

她一雙眼睛陰冷地盯著蒙萌，最後的話似乎刻意沒有說下去，但那欲語還休的語意卻讓蒙萌硬生生地從心底打了個哆嗦。

失敗了？失敗了會怎樣？殺了她祭旗嗎？她緊張之餘忍不住突發奇想。

李主任又說了一堆要她想方設法去打聽消息的話，這才放她出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後背竟然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汗。

李主任這不是想要消息，她這是想要她的命啊！蒙萌苦笑地搖頭。

今天難得不用加班，李主任沒布置給她那麽多工作，似乎是有心早點放她回去做“更重要”的事。有那麽一剎那，她突然想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幹脆不回家了，一直加班加到明天，這樣就可以躲避李主任交代給她的任務了。但是很快，她就明白這種想法是極其幼稚的，躲得了今天躲不過明天，難道她能一直這樣逃避下去？

在辦公室裏拖拖拉拉了半天，捱到下班半個多鐘頭了她才收拾東西一臉消沈地離開了。

下班的路是那麽熟悉，也似乎總是那麽擁擠，就像她乘坐的公交車，好像總是站滿了人。

“擠什麽擠啊？沒看到這裏已經沒位置了嗎？”她被擠在一個幾乎沒有空隙的小角落，一個後上來的乘客拼了命地往她這邊站過來。她原就心情不好，遂口氣相當不悅地抱怨了一聲。

那位乘客口氣更加蠻橫。“你沒長眼睛？是後面的人在擠我啊！”她一怔，順眼望去，果然他後背也是抵著一大串老老少少的乘客。

瞬間她就沒說話了。在這麽狹窄擁擠的空間，似乎人人都是受害者。她忽然想起李主任，一時竟有些迷惘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在李主任那張緊迫盯人的臉背後，是不是也有一群這麽緊緊逼著她的人？如果是的話，那她算不算也是受害者？

忽然更抑郁了，也更想嘆氣了。

好不容易下了車，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區。小區裏人來來往往，她視若無睹，只一徑地往自己住的那棟大樓拾步而去。

不知不覺就走到電梯前，習慣性地按下電梯鍵，她靜靜地等著，忽然就有些發呆。明天該怎麽辦？樂禾集團的事要怎麽向李主任交差？別說她根本沒把握從關照那裏打聽到關愛的消息，只說這些天她壓根就沒碰見過他，怎麽破？

越想越煩，越想也越心亂，連好幾部電梯下來了又上去了都沒註意到。

“怎麽了？忘了什麽東西嗎？”驀地，一道低沈慵懶的聲音像一道風般悠悠傳進她的耳裏，她先還有些發怔，直到那人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邊。

“關……關先生？”剛想到其人，本尊就出現了，她心一跳，頗有點做賊被當場抓到的感覺。

關照似乎剛剛從外面吃過晚飯回來，好整以暇地瞄著她。“電梯下來了怎麽不進去？是不是忘了什麽東西沒拿？”他很自然地問。

她這才去瞧那幾部電梯，又上去了。

“不是，只是……”她頓感窘迫，面帶赧色道：“在想工作上的一些事……”傻傻地放著下來的電梯不進去，居然還沒他看到了，真是……

他淡淡一笑，頗善解人意似地道：“看來蒙小姐最近真的很忙，辛苦了。”輕描淡寫就化解了她剛才的尷尬。

她怯怯地看著他，又一語不發地低下頭。怎麽辦？現在似乎就是個好機會，要不要問問他關愛的事？

他唇角輕抿，表情如常，只不過投註在她身上的視線似乎顯得比平常幽深了幾分。

兩人之間沈默了半晌，直到電梯終於緩緩下來。他禮貌地讓她先進，這時也有其他幾個住戶跟著進來，他面色無波地站在她身旁，按下了他們所住的十七層。

“最近你好像回家挺晚的，”走出電梯，他又開口了。“我本來以為可以嘗到你做的晚飯，不過好像沒這個口福。”他的語氣仿佛在開玩笑。

她一楞，這才想起自己要請他吃飯的事。不過因為最近李主任扔給她一大堆的工作，她不得不總是加班，每天都累得跟條狗一樣，哪還想得起請他吃飯？

“真不好意思啊！關先生，”她雙目大睜，一臉歉意地望著他。“我差點忘了上次樂禾推介會，我還說要好好謝謝你的，結果……”她因為心情激動，一下有些語無倫次。

他微微一笑。“我不過是隨口說說，你用不著那麽認真。”

她卻用力搖頭。“不不不，我不能白白受你的人情，我請你吃飯吧！”

“還是不要了，”他鮮少有明顯表情的臉上流露出抗拒的神色。“外面餐廳的東西我已經吃怕了。”他說。

“那……”她想了想，終於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就在家裏請你吧？”看他似乎挺喜歡她的廚藝，或許做頓豐盛的中餐會讓他滿意。

果然，他很愉悅地接受了。“那就卻之不恭了。”回答得很幹脆。

說到這裏，不知不覺兩人也走到自己的家門前。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任務沒完成，但望著他那張無事人一樣的俊臉，不知怎地，那句打探的話就是問不出口。

是在害怕什麽嗎？她質問自己，卻找不到一個答案。

微撇唇角，向他道了聲再見，轉身剛要開門回家，忽聽他的那句話從她身後悠悠傳來——

“是工作上出了什麽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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