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他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那一瞬間，蒙萌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感覺快要溺水但又突然看見眼前飄來一塊浮木的心情。

磨磨蹭蹭拿著鑰匙準備開門的手，有幾秒鐘差點緊張得對不準自家大門的鎖孔，心跳驟亂的那一刻幸好她還有點理智，記得這是自己最好的機會，她不能錯過！

再沒有比這個時候問他樂禾集團關愛的事更適合、更自然的了。

她強自鎮定地抽下鑰匙，慢慢回過頭，下意識地拂了下自己耳邊的頭發，淡笑道：“那個……最近樂禾那邊遲遲沒有給我們消息，所以公司上下都有點壓力。”

他兩手閑閑地伸進自己的褲袋，兩只大拇指卻格外帥氣有型地卡在髖骨外，筆挺的站姿愈發顯得他身形健碩，兩腿修長。

“大概是在走流程吧，”他語氣淡淡道，臉上並未有太明顯的表情，就像在跟她說明天天氣怎麽樣這種平常的話題。“像這種國際企業，有時候的確是有點麻煩。”

說了等於沒說嘛！她暗忖，垂首瞄了一眼自己的腳尖，鼓起勇氣又說了一句：“那位關愛小姐，是她對我們公司不太滿意嗎？”

他挑起濃眉，眸中隱有波光地睇著她。“為什麽問我？你認為我會知道這個問題？”他反問她。

手心不知不覺開始冒汗，她卻仍要提醒自己理智，而且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絲不該有的情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在打探消息，她在走後門，但她得假裝自己沒有。

有些事，一旦捅破了就不好玩了，尤其是在聰明人面前。糊塗點也許會比較容易討點好處。

“我也明白肯定有流程，不過……”她一副十分為難的模樣，朝他攤手一笑。“公司已經等了一個多星期了，按照常理，不管結果如何也該收到一個回覆了。就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抿起唇，並不說話。

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又道：“可能詩悅集團生產的產品還不夠完美吧？但這麽多年了，我們企業一直堅守一個信念——以人為本、以美為尊，開始的時候我們是被很多同行嘲笑歧視了很多年的，他們不懂一個小小的衛生護理產品跟美有什麽關系？不都是使用了一段時間就要被扔棄的嗎？但是詩悅不理，就要按照自己的理念來發展，一直到現在，我們成了同類產品的一線品牌，而且還被很多廠家模仿，這裏面的辛酸，如果不是我們公司的人是真的想象不到的。”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只不過換了一個站姿，挺拔如松。

“這次樂禾集團宣布要到中國來尋找合作商，我們公司的每個人都非常高興，為了這個案子也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她平覆了下緊張和略顯激昂的心情，緩緩道：“大家認為詩悅應該很有希望能談成這筆合同，即便最後沒有談攏，至少初步意向審核是沒有問題的，畢竟我們公司的品牌實力在那裏。但是現在……樂禾集團拖了這麽多天都不給一個答覆，我們能怎麽想呢？難道我們被淘汰了？如果真的淘汰了，是不是也請告訴我們，我們的不足在哪裏，需要改進的地方在哪裏，而不是像目前這個樣子，完全束手無策，只能關起門來胡亂猜測。”

她以為自己會說得詞不達意，但慶幸的是，她沒有。她發現，在他的耐心傾聽下，她總能夠暢所欲言地表達出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就像在樂禾推介會上那樣。

他垂下頭，目光緊鎖住她的眼。“所以，你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他忽然提出這麽個問題。

她微微一怔，先是下意識地點頭，但很快又反應過來地搖搖頭。“知道答案不是應該的嗎？我更想知道的是我們詩悅通過了樂禾集團的審核啊！”她說得坦誠不諱。

他勾起唇角，笑了。“我發現你的嘴還挺能說的。”他戲謔似地調侃道。

她臉色一紅，隨即又覺得反正都做到這份上了，也沒什麽掩掩藏藏的了，於是道：“我本來就很能說，你在推介會上不是已經領教過了嗎？”

他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偏頭打量她。“但我比較想知道，這些話是你自己想跟我說，還是……別人想讓你告訴我的？”

她的心跳驀地快了幾拍。

這些話自然是她想跟他說的，她必須得說他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也是一個很好的分享者，但她不得不承認她說這些話背後的動機。如果不是因為李主任給她的壓力，不是公司現在的處境，她會不會特意挑在這個時間點跟他說這些？

她微微低下頭，無措地沈默了。

他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道：“你是一個盡職的好員工，蒙小姐，不過現在不早了，回家吧。”他邊說邊打開了自家的大門。

她心一緊，伸出手想抓住他，不過只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她大腦裏閃過一絲濃濃的挫敗，還有一層無法形容的焦躁，那是一種想哭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是我自己想跟你說的！”她突然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只是也許不是今天，不是這個時候，但……我肯定會告訴你我心裏想說的話，其實……身邊有個人肯傾聽自己的想法，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不是嗎？”她緊緊地握住自己的拳頭，絲毫沒意識到上面已經全是汗液。

他原本正要關上門，卻在聽到她的話後停止了動作，一語不發地站在門口。

她鼓起腮幫，朝他又走近了兩步。“自從我進入詩悅工作，我的同學、親戚和朋友覺得我在一家女性衛生護理產品公司上班很奇怪，哪裏不去怎麽要挑這樣的公司去上班呢？所以……我有什麽想法創意，他們也很少關心、感興趣，大家更關心的，是賺的錢多不多，能不能升職……但我覺得，其實生活中有很多東西值得欣賞，值得回味，你說呢？”

她覺得自己有點像個傻瓜，說著一些不知所謂莫名其妙的話，也許人家根本就不想聽這些，也許她說這些只是在浪費對方的時間。有那麽一剎那，她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棄的感覺，她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無意識地在自己的褲子上擦了擦，然後垂下眼簾，準備回家。

他沈默地看著她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詩悅會很快收到樂禾的回覆的，應該——就這兩天吧。”他仿佛向她下了一個保證。

她回頭望著他，明顯吃了一驚。

“如果有你們公司的主管問你，”他在關上門前說了最後這句話，話音在她耳邊久久回蕩。“你就說是樂禾集團告訴你的。”

﹏﹏

剛掛上電話，關愛就聽見辦公室的大門響起兩聲輕敲，緊接著門被打開了，走進來一個高大的人影，她毫不意外地朝來者瞟了一眼，微微一笑。

“我以為現在這個時間你會很忙，”她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好整以暇地走向她的堂哥——關照。“你不是正忙著中心城市游樂城開發的項目嗎？”

關照姿態隨意地在寬敞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一雙修長結實的大腿閑適慵懶地交疊在一起，身體也斜斜地靠在舒服的沙發背上。

“再忙，也不會抽不出時間來看看自己的妹妹。”他怡然一笑，眼睛瞥向她桌上的那部座機。“剛給大哥他們打過電話？”他問。

“嗯。”她不假思索地點頭，漂亮的臉上透出幾分自信愉悅的表情。“我告訴他們這邊的工作進展得很順利，叫他們不用擔心。”

他輕敲了下自己的手指。“是嗎？你好像對選擇跟哪一家女性護理品牌合作已經有了預案？”他直視著她，並未流露出多餘的情緒，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無比正常的事。

她也未作多想。“其實……還在進行最後的評估吧，雖然目前有幾家企業我個人比較傾向。”

他對她的回答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抱起雙肘。“小愛，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你還年輕，也沒什麽經驗，所以你很想在樂禾證明自己，你的努力我和大哥、二姐都看在眼裏。”

關愛是他們四個關家子女裏最小的那一個，當樂禾集團剛剛成立的時候她甚至還只是一個中學生，可以這麽說，樂禾的創建和成功關愛根本來不及參與。這不是她的錯，但也許是出於某種天生的心高氣傲，關愛十分不甘自己躲在父兄的光輝和羽翼下，所以一待大學畢業，她便投身進入了樂禾集團，工作得相當認真。

“三哥，你想對我說什麽？”沈默地看著面前的關照半晌，她略有些不快地蹙起眉。

他聳聳肩，掃視了一眼她辦公桌上堆疊如山的文件夾，以及桌案邊喝得快見底的咖啡杯。

“有時候，用力過度並不是一件好事，”與他輕松怡然的表情不同，她耳邊回響的是他明顯帶著教導的聲音。“有時候你太想將一項工作做好，免不了就會對很多東西相當苛刻，要求諸多，甚至包括對自己。”她不覺一楞，她苛刻嗎？

他用一種相當溫和的眼神望著她，那種眼神跟他在面對外界的時候截然不同。“其實不用這樣，你完全可以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直覺。”

“直覺？”她驚訝地睜大眼，似乎從沒想過會從他嘴裏聽到這樣兩個字。工作難道不是一件嚴肅的事嗎？怎麽可能靠直覺呢？

“工作的確需要認真調研、精確計算甚至精心算計，但是，工作有時候也可以是一門藝術。”他意味深長地說。

“藝術？”她喃喃地念道，這是她進樂禾集團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在此之前，她聽過太多外界包括她的家人對於樂禾，對於她的幾位哥哥姐姐的讚譽和正面評價，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些兄長一定是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的，不全力以赴怎麽可能取得這麽大的成就呢？但是現在，這位堂哥卻告訴她——工作可以是一門藝術？

誰來解釋一下，工作跟藝術到底有什麽關系？

面對堂妹的那雙困惑和不讚同的美眸，他揚起唇角，仿佛並不意外她的質疑。“面對一項工作決策，我們不一定非得調查清楚所有的資料，分析出所有的準確數據，因為很多時候，在覆雜多變的生意場上，很多真實的□□真相你是調查不出來的，甚至A和B的偏差只在毫厘之間，這時你該怎麽選擇呢？”

“……”她無語，突然有些手足無措。她沒考慮過這些問題，她一直覺得在樂禾，她的大哥、二姐還有這位堂哥都是一群智計深遠、精明果斷的領導者，他們不會出錯。

既然他們不會出錯，她更不能出錯。

“太小心翼翼，反而容易錯過先機，太要求完美，也未必能獲得自己想要的結果。”大概是認為自己該講的話都已經說完了，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小愛，你要記住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商品，但是，能夠打動你的商品，就是我們樂禾需要的合作商。”

他拍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出了她的辦公室。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堂哥漸行漸遠的灑脫背影。良久，她又回頭望向自己的辦公桌上那一摞堆得高高的審核資料，一股五味雜陳的感受不覺湧上心頭，久久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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