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本來還顯得有些慵懶的許浣聽完她的這番描述，美目頓時睜得溜圓，一張嘴也張得老大，驚嘆道：“你們鐘經理真這麽說？能把來考察你們的合作主管說吐了，你們這也算是‘劍走偏鋒、另辟蹊徑’了吧？”她邊嘆邊拍拍自己的胸口。

蒙萌抿唇一笑，非但不覺得他們的鐘經理做得有什麽不對，還表現得特別精彩。

鐘經理的表演還沒完，當時她不顧混亂的現場以及看上去像要昏過去的關愛，繼續不慌不忙地發表她的演講。

“那麽私密的女人用品被男人當成腳墊，上面還沾滿了男人的腳臭、汗漬，那一幕畫面我至今想起來都會忍不住覺得惡心。從那天以後我就不太敢用這些廉價的、毫無質感也毫無美感的衛生巾了，因為我不敢想象這些被我們女人墊在私密位置的用品會不會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被墊在一群男人的腳下，或是別的什麽尷尬的位置，我甚至都不敢想象，這些用衛生巾墊腳的男人，會怎麽去看待這些女人的用品？會覺得很臟嗎？會跟不幹凈的事物聯系起來嗎？會有一大堆齷齪猥瑣的想法嗎？”

盡管嘴裏說的是十分粗鄙的言辭，但在那一刻，蒙萌相信，每個人包括她都已經記住了鐘經理說的每一個字。

原本準備出去的關愛，也突然停住了腳步，靜靜地聽著她的話，盡管她的眉毛還是緊緊地皺在一起。

“我當時就在想，我以後絕對不用那些會被男人當成腳墊的衛生巾，”鐘經理笑了，拿起櫃臺上展覽的一款精致詩悅產品，眼神裏透著一種愉悅，也透著一種顯而易見的自豪。“我還有個莫名其妙的想法，為什麽市面上那麽多的衛生巾都千篇一律，毫無美感？如果打破不了人們的固有印象，包括男人，也許衛生巾永遠都是一種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東西，但是事實上，我們女人離不開它，它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既然如此，我覺得作為一家女性衛生護理品牌的企業，就有必要無論從產品的實際功能上還是從它的文化內涵上重新定義它，賦予它新的意義和價值。”

如果不是礙於當時的氣氛，蒙萌差點就給鐘經理鼓掌了。

說得太好，說得太棒了！她不知道別人會怎麽評價鐘經理的這番陳述，但她能感覺得出來，鐘經理的這番話是發自她內心的，是真實的，一個曾經用過被人當成腳墊衛生巾的人，立志要設計出最美最優雅的衛生用品，她要讓人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待這些東西，多勵志、多打動人心的故事，不是嗎？

很長一段時間，在場的每個人都沒有說話，包括關愛。

“後來呢？”許浣很好奇最後的結果是什麽。

“後來……”她仰頭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目光有些渙散。“後來她走了。”她喃喃道。

“什麽？”許浣先是一怔，然後訝然地瞄著她。“走了？走了是什麽意思？”聽了那麽一段精彩的故事，總得有個表示吧？

她聳聳肩。“走了就是走了，什麽也沒說，在我們這裏轉了一圈，然後很高冷地走了。”

雖然當時關愛並沒有表示過什麽，但她隱隱有種感覺，關愛已經被他們詩悅集團打動了，其後樂禾集團的曹經理和另一名工作人員又過來他們這邊，不但問了一大堆問題，還帶走了一堆他們公司的產品資料或許就是證明。

但是更多的信息她這個普通職員就不太清楚了，高層的事自有高層領導去處理。

許浣蹙眉，頗有些不太待見這位關愛小姐。“樂禾的這位關總監到底是個什麽來頭啊？年紀輕輕的就擺足了Boss的派頭，你說她上面是不是有人罩著她？”她不禁八卦地問。

蒙萌楞了下。“我怎麽知道？”樂禾集團是一家風評良好管理完善的國際企業，應該不會出現亂七八糟的事情吧？再說她只是看起來倨傲了點，苛刻了點，好像……暫時也沒發現人家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反正啊，對她這樣的人你還是多留個心眼，”許浣忽然站了起來，提著自己擺在沙發腳下的行李往自己臥室裏走去。“別看人家名義上是什麽創意總監，說不定她比那些經理還要難纏。”

隨口拋下這麽一句話，許浣拎著行李回房了，只留下她一個人靜靜地抱膝坐在沙發上發呆。

關愛……會很難纏嗎？她腦海中浮現起那張明眸皓齒，漂亮得有些盛氣淩人的臉，但是很快，她又想起關照的那抹高大昂藏的身影。

是他告訴她關愛的事的，現在關愛的問題暫時搞定了，無論下一步會怎麽樣，至少她該對他表示一聲感謝的吧？她想。

那就下次吧！她點頭，仿佛做下了決定。下次碰見他就對他說聲謝謝，順便……請他吃頓飯？

她站了起來，依循本能地去衛生間洗澡，不過直到洗完澡她還是沒想好到底要不要請他吃頓飯。

﹏﹏

樂禾推介會一共在國際展覽中心舉辦了三天。

由於第一天“通風報信”的功勞，蒙萌在後面幾天受到的待遇可謂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但公司的幾位高層領導點名表揚她，誇她為公司盡忠職守，就連原本把她當個報馬仔使喚的李主任也頓時轉了風向，處處笑臉提點她不說，還走到哪裏都帶著她，儼然將她當成自己手下的第一愛將。

終於不用去做盯梢的活了，蒙萌暗自松了一口氣。

後面的那兩天，她沒再看見那位關愛總監，不過她有試著去找過關照。

她想既然關照的公司也參加了樂禾推介會，那麽按道理他也應該會在這裏的，可是她在整個展覽場館找了好幾圈，卻始終沒發現他的蹤跡。

這時她才意識到，她連他在哪個公司工作，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關照在她看來，依然像個神秘的陌生人。

毫無預料地出現，又毫無預料地消失……

“小蒙，怎麽了？”休息時同事看她從外面回來，笑著隨口問了一句：“怎麽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你應該是公司現在最該感到高興的人吧！”

她不禁一怔，下意識地低頭瞄了眼自己。她看起來像垂頭喪氣嗎？她剛剛只是又去找了一下關照，可惜還是沒找到……

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鄰居先生，一時找不到也沒什麽，她至於這麽大的反應嗎？

她甩甩頭，決定拋開這個問題，更加專心地投入到推介會的工作中去。有了第一天跟樂禾的洽談，後面的工作相比起來就簡單順利了許多，他們要做的就是展示公司的良好形象，接待每一位來參觀、咨詢的客戶，至於其他的，那就是公司高層要考慮的事情了。

三天過得很快，樂禾推介會在主持人聲情並茂的祝詞和官員們的毫無新意的套話中閉幕了，蒙萌不清楚別的企業有沒有取得什麽收獲，不過他們詩悅集團的這一行至少是很圓滿的。

回程的路上，蒙萌仍然是跟李主任同坐一個位子。

等車開起來，其他人要麽在閑聊，要麽在閉目養神的時候，李主任突然轉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小蒙，你老實跟我說，那位樂禾集團的創意總監，你究竟是怎麽知道的？”

她心中一驚。李主任這是……秋後算賬的意思？

李主任好整以暇地靠著椅背，公司的車在路面上四平八穩地開著，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平靜。

“據我觀察，妮夢佳公司的人好像並不知道樂禾集團有這麽一個創意總監會過來，不然也不會被我們詩悅搶先截了胡，”李主任作為她的上司，更作為親自指派她任務的人，怎麽可能不懷疑這其中的貓膩？“你當時並不想去監視對方吧！那這短短的一段時間，你又是怎麽打聽到樂禾那麽隱秘的消息的？”

別怪李主任要這麽窮追猛打，她本以為關愛的事她是出定了風頭，哪曉得最後的贏家居然會是那個一貫悶聲不響的鐘勝男，眼看著快到手的功勞結果半途被別人截了胡，哪個能吞得下這口氣？

不過現在只是初步的勝利，詩悅只是剛通過樂禾集團的意向合作企業名單，能不能簽下這筆合同時日尚早，所以她翻盤還有機會。

李主任在“主任”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很多年了，她早想更進一步。

蒙萌心跳如鼓，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她應該回答什麽？是說實話還是找個理由搪塞她？如果說實話那就誓必得把關照的事扯出來了……

“本來這次推介會，大家的任務已經早就分配好了，我們策劃部本來就是向樂禾集團的人和參觀人員負責宣傳工作，結果沒想到，”李主任沒註意到蒙萌臉上的表情，眼神陰沈道：“這個關愛一來，大家就都沖上來了，生怕沒有自己表現的機會，連那個鐘勝男都……”

她語氣稍稍停頓了一下，但蒙萌聽得出來她那一肚子的不平。

“不過，按照我們之前的討論，大家都是把主要的註意力放在那幾位樂禾經理身上的，”李主任換了個坐姿，又緩緩道：“如果不是你事先的提醒，誰會知道關愛是樂禾的創意總監？誰又會那麽廢死巴力地討好她，跟她說那麽多？說不定她在我們這裏看看也就走了，你說是不是？”她還問了蒙萌一句，仿佛在尋求她的認同。

蒙萌幹笑，差點冒出一臉冷汗。

“小蒙啊，”李主任親熱地朝她一笑，還拍了拍她的手，殷切道：“這回你做得好，非常好，我不會忘了你的功勞的！不過，對於這位關愛總監，我們了解的還是太少了，你要是能多知道一些她的事情就更好了，這回的事你也應該看出來了吧？詩悅的合作案能不能成，她那一票很關鍵啊！”最後一句李主任說得語重心長，頗有感染力。

“可我……”她想開口解釋，自己對關愛真的不了解，給不了更多有用的信息。

“你就把你是怎麽知道關愛的源源本本說出來好了，”李主任截斷她欲出口，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緊緊盯著她，像盯著一頭自己垂涎已久的獵物。“其他的你不用管，都交給我！”

幾乎是命令的語氣，幾乎是狂熱的神情，讓原本有一點搖擺不定的蒙萌瞬間恢覆了理智。

李主任的這番作態，她不用思考也能想象得出來自己告訴她真相會發生什麽事情。只怕她的鄰居關照會“永無寧日”了，也許她也會不得安寧。

在利益面前，有些人真的是什麽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的。

但——利益就真的這麽重要嗎？

想起對面那道總是緊閉的大門，又想起那抹有些疏離的高大身影，她嘆了口氣，選擇將所有的話都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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