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過往【二更】

關燈
“叩叩——”跟在女子身後同樣身披鬥篷頭戴兜帽的人上前來, 敲響了夏府緊閉的沈重大門。

大門前的風燈在伴著雨水的夜風中搖晃得厲害, 燈火搖搖晃晃, 將這漆黑的夜映得有些莫名可怖。

敲門聲在雨聲裏顯得並不大, 甚至大有被雨聲湮沒的感覺,但這樣入耳已然不甚清晰的敲門聲落進徐氏心裏, 卻像是擂子用力打在了鼓面上一樣,震得她肩頭猛地一顫。

從偏門那兒回來後, 她與夏哲遠都沒有回屋,也沒有到前廳坐著, 而是到了府邸正大門後邊來。

偌大的府邸裏依舊沒有掌燈,只有夏哲遠手裏有一盞照明用的風燈而已。

他們到這兒來, 似乎就是為了等待這一道叩門聲響起。

但明明心中已經做好了準備, 在聽到叩門聲時, 徐氏的面色還是驀地變得難看,使得她不由得緊緊抓住了夏哲遠的手腕。

夏哲遠則是撫撫她的手背,溫柔地看了她一眼, 示意她別慌, 而後將手中的風燈交到了她手裏,邁開腳欲上前去開門。

誰知徐氏卻緊緊抓著他的手腕不放, “嶙哥……”

夏哲遠再一次撫撫她的手,低聲道:“別怕,我都在你身邊的。”

徐氏咬咬蒼白的唇, 點了點頭, 松開了夏哲遠的手。

門閂打開時, 徐氏的心跳快得就要蹦出嗓子眼。

沈重的門扉慢慢打開,徐氏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女子。

雖然她頭上拉得低低的風帽讓她根本看不見她的臉,可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徐氏的雙腿還是不由得一軟,險些站不穩。

女子沒有說話,甚至頭都沒有擡,就這麽徑自跨進了夏府大門那高高的門檻來。

“這邊請。”夏哲遠朝女子恭恭敬敬地做了個裏邊請的動作,語氣亦是恭恭敬敬的。

女子不點頭也不反應,只見她身後的人撐開油紙傘,撐到她頭頂上的時候,她才繼續往前走。

夏哲遠亦打著傘,與徐氏走在前邊為女子帶路,可徐氏雙腿虛軟,走得並不穩當,還是夏哲遠扶住她,給她支撐的力量,她才有力氣往前走。

黑漆漆的夏府,漸如瓢潑般的雨水,打濕了女子身上那布料上乘的鬥篷,更打濕了她的繡鞋,可她卻一點不在意。

平常覺得很近的路,徐氏此時此刻覺得太遠太遠,不過是從府門到前廳而已,她覺得她已經走了許久許久。

仲夏夜的大雨帶著些涼意,隨著風撲打到徐氏臉上身上,可她額上背上沁出的冷汗,卻比這夜雨要涼要寒。

前廳到了。

夏哲遠將手中油紙傘收起,靠在了門邊上,從傘面上淌下的雨水很快便積成了一個小水灘。

“請上坐。”夏哲遠將女子請到了主人家的位置上。

入了前廳,那一直為女子打燈為其撐傘的人這才替女子將身上早已被雨水撲打濕的鬥篷解開取下來。

柳黛眉,丹鳳眼,眼波流轉,嫵媚生姿,風韻款款,不是那要取月連笙性命的美婦人還能是誰?

那總畢恭畢敬跟在她身後的人,正是名喚阿南的婦人。

“草民見過貴妃娘娘,娘娘金安!”在阿南替美婦人將身上鬥篷取下時,夏哲遠看都未看她一眼便朝她深深躬下身,隨即又改口道,“皇貴妃娘娘金安!”

“二十多年未見,倒不想夏老爺竟還記得本宮。”美婦人輕輕一笑,更顯風韻嫵媚,然她話又忽然一轉,“稱夏老爺怕是不妥,本宮應該喚你一聲薛老板,又或是——”

“妹夫更為準確?”美婦人說這話時在椅子上落座,同時擡起那雙美艷卻又總帶著一股懶洋洋嫵媚的眼睛,卻不是看向夏哲遠,而是看向徐氏,“本宮說的對麽,小妹?”

“娘娘……”徐氏面上的血色已然褪去,只留下蒼白,她的唇色已是發白得厲害,只聽她聲音顫抖不已,亦艱澀惶恐萬分,“姐……”

“二十多年不見了啊小妹……”美婦人看著徐氏,語氣感慨,她那雙美艷的眸子,仿佛從徐氏身上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還是她們最美年華的時候——

‘姐,你真的要給二皇子當側妃嗎?聽說二皇子妃很不好相與的。’十五歲的青溪托著腮看十六歲的青澄繡荷包。

姐妹二人生得貌美如花,就像青澄荷包上繡的荷花一樣,正是亭亭玉立的年歲。

只聽青溪又道:‘而且二皇子比姐你要年長十幾歲呢!’

‘我能有什麽辦法呢?’青澄輕輕一笑,似乎並不在意,‘你我要嫁給誰人,從來都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為什麽我們的婚事我們不能做主?我不要,我才不要嫁給我不喜歡的人。’

‘小妹你還小,還有很多事情不懂的。’

‘我不小了,明年就及笄了,姐你也才年長我一歲而已啊。’青溪撇撇嘴,‘不過姐一直比我聰明,也比我懂得多多了就是了。’

‘傻小妹,有時候懂得多反倒不是好事。’

‘是嗎?我看姐你就很好啊,二皇子能娶到你,那可是他天大的福氣,就是委屈了姐你要給他當側妃了。’青溪替青澄抱不平。

青澄只是笑笑,不再說什麽。

‘姐,我一點都想不到二皇子竟然會當上皇上。’本還是十五歲的青溪,已經長成了十九歲的大姑娘。

‘小妹你可小點兒聲。’青澄沒有責怪青溪的口無遮攔,只是輕聲嗔了她一聲而已,‘若是讓有心之人聽去了,對你我都不好。’

青溪趕緊捂住嘴,然後才小聲道:‘我知道了姐,我以後一定會註意的。’

‘姐,你這麽聰明,是不是早就料得到這場皇權角逐,二皇子會是贏家?’青溪小小聲地問。

青澄沒有回答,只是拈了一塊甜餅塞進青溪嘴裏,笑道:‘嘗嘗廚子新做的甜餅好不好吃。’

‘唔……好吃!’青溪嚼了一口甜餅,讚不絕口。

吃了甜餅後,她又好奇地問道:‘姐,二皇子……哦不,當今皇上他對你挺好的吧?’

‘他對我很好。’青澄微微笑著,端莊大方。

‘要是姐再給皇上生個一兒半女的,就更好了。’青溪忽然有些憂慮,‘姐,你已經伺候皇上四年了,怎麽肚子還沒見個動靜?’

這顯然是青澄心裏的一道瘡疤,只見她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我也不曉,禦醫與江湖大夫都瞧過了,藥也吃了無數,卻還是不見有動靜。’

‘姐你也別太著急,娃娃總會來的,說不定很快就來了呢!’青溪安慰青澄道。

‘但願如此。’青澄撫撫自己平坦坦的小腹,幽幽道。

‘也莫總是說我,小妹你而今已經十九,誰個姑娘家如你這般十九了還不嫁人?’

‘爹叫我嫁給禮部侍郎的公子,他長得那麽醜,而且家裏已經有好幾房小妾了,我才不要。’

‘男人誰沒個三妻四妾呢?’

‘我不信,我要嫁給一個只一心一意待我好的人,若是遇不到,我就寧願一輩子不嫁。’

‘胡鬧。’

‘姐,我是說認真的,不是胡鬧。’

‘好好好,那咱們就等著你的有情郎出現。’

‘姐,從今往後我怕是再不能到宮裏來找你了。’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爹和我斷絕父女關系,把我趕出家門了,他也讓我以後不要再來找你,以免丟了咱們青家的臉面。’這回是輪到青溪不在意地笑笑。

‘小妹你究竟做了什麽!?’

‘我喜歡上了一個商人,我要嫁給他,爹不準,可我這輩子就是認定了他,然後爹的脾性,姐你知道的。’

‘商人!?小妹你瘋了麽?’

‘姐,我沒瘋,我是認真的,商人沒什麽不好,我覺得他好就夠了。’

‘姐!你怎麽會來看我!?真是讓我好驚喜呀!’

‘姐,這就是我嫁的人,他叫薛嶙,對我很好很好,我覺得我能遇到他嫁給他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姐,我告訴你呀,我……我懷了身孕了!’已然身為人婦的青溪面上寫滿了幸福的喜悅。

‘姐你……你也懷了身孕了!?真是太好了!這麽多年了,姐終於要當母親了!真好!’

‘姐現在是懷了兩個月的身子?姐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分?我也正好是懷了兩個月呢!’

‘嘻嘻嘻,姐,你說會不會咱們倆的孩子會在同一天出生?要是這樣的話,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對不起姐,你在宮裏一定很悶,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去陪你散散步說說話了。’

‘姐,宮裏人心覆雜,如今你懷了身孕,可要千萬小心千萬提防著些。’

‘娘娘,您腹中胎兒的情況……不是太好,下官怕生出來會……會……’太醫戰戰兢兢。

‘會什麽?’青澄目光冷冽。

太醫噗通一聲跪到地上,卻還是如何都不敢往下說。

‘本宮曉得了,退下吧。’

可那太醫,最終是沒能活下來,明明身子骨健朗的他,沒幾天便暴斃而亡了。

‘姐你對我真是太好,總不時來看我便罷,還每回來都不忘給我將太醫帶來,不過我很好的,不需要總是看太醫的。’

‘姐你的肚子好大,一定生出個白白胖胖壯壯實實的小皇子來!’

‘我的肚子好像就沒有姐的那麽大,聽說肚子大的會是大胖小子,肚子沒那麽大的一般都是女兒的多。’

‘其實閨女也不錯,我就很喜歡閨女,要是能生出個像姐這麽漂亮又這麽聰明的閨女,我也心滿意足了。’

‘大夫說我快生了,最多也就還有半個月左右,姐也快了吧?’

‘好期待見到我們的孩子呢!’

‘娘娘,娘娘,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呢!’

‘啊……小皇子左眼角下有一顆墜淚痣,左眼角下的墜淚痣……這是顆兇痣啊!’

‘會帶來噩運的!’穩婆小小聲的驚呼,然後才驚覺自己失言,趕緊閉了嘴。

只見她惶恐地看向床上青澄,發現她好像沒有聽到自己方才說的話,這才籲了一口氣。

‘娘娘,小皇子的鼻息……好像,好像有些弱啊……’

‘皇上,皇上何在?’青澄虛弱地看著剛生出來皺巴巴的孩子,看著他左眼角下的墜淚痣,張口第一句卻不是問孩子,而是問皇上。

‘回娘娘話,娘娘怕是疼得忘了,皇上前兩日陪同皇後娘娘到佛雲寺進香,還未回宮。’那時候的阿南,和青澄一樣,尚且年輕。

‘這些日子讓你一直命人註意著的事呢?’青澄虛弱又吃力地問。

阿南附到青澄耳旁,小聲地說了些什麽。

青澄再一次看向那個皺巴巴似乎沒多少力氣因而只是在嚶嚶啼哭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