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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過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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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夫人生了!是個小公子, 母子平安!’

‘溪溪。’年輕的薛嶙僵手僵腳小心翼翼地抱著剛剛出生皺巴巴軟綿綿的孩子, 笑得傻裏傻氣地坐在青溪身旁,將孩子遞給她看,‘你瞧,這是我們的孩子。’

‘好醜好醜。’青溪嘴上說著嫌棄的話, 面上卻滿滿都是幸福的笑, 只見她伸出手指頭輕輕蹭了蹭孩子的臉,‘長大了要是還是這麽醜,我可不養, 嶙哥你自己養。’

薛嶙笑得溫柔又寵溺,‘溪溪又在說傻話, 穩婆說孩子剛生出來都是這般模樣的,後邊慢慢長開了就好了,再說了,我的溪溪模樣漂亮, 怎麽可能生出個醜娃娃來呢?’

‘嘻嘻。’青溪笑得甜甜的, 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摸孩子的臉又摸摸他的小耳朵, 然後像發現什麽奇怪又驚奇的事情似的,‘呀, 嶙哥你瞧, 這個小家夥的右耳背後有塊臟東西!’

薛嶙順著青溪的手看去,只見她輕輕別著的小家夥右耳背後, 有一塊成年人小指指甲蓋般大小的小紅斑。

‘傻姑娘, 你再認真瞧瞧。’薛嶙笑得更溫柔。

‘嗯?’青溪用手指去輕輕搓搓那塊小紅斑, 發現搓不掉,‘原來是塊胎記,幸好幸好,幸好沒長在臉上,不然以後長大了可娶不到媳婦兒。’

‘溪溪你可真是……’薛嶙溫柔的笑容裏揉進了些許無奈,‘孩子才剛出生,你就已經想到他娶媳婦兒時候的事情了。’

‘孩子總會長大的嘛!’

‘你們是什麽人!?你們是怎麽進來的!?’就在這時,屋外傳來婆子震驚的聲音,‘我們家夫人剛剛生產完,你們不能闖進去!’

‘啊——!’下一瞬,只聽一聲慘叫聲響起。

婆子的慘叫聲,就好像是……被人一刀割破喉嚨取了性命時候的慘叫聲。

薛嶙面上陡然變色,青溪亦大驚失色,薛嶙將孩子交到她懷裏,正站起身時,有五名罩面黑衣人破門而入!

鋒利的長刀在他們手上閃著森白的光,刀上猶自淌著血。

腥紅的血順著刀尖滴落而下,在地上綻開了血花。

青溪的面色陡然變得慘白,不由自主地將懷裏的孩子抱得緊緊的。

薛嶙站在她面前,將她與孩子護在身後。

可商人出身又手無寸鐵的他又怎擋得住這些渾身殺氣的執刀黑衣人?

縱是他有保護妻兒的心,可黑衣人手中的長刀一起一落,他根本無法招架。

‘嶙哥!’青溪眼睜睜看著鋒利可怕的長刀劈在薛嶙身上,血水迸濺,令他直直跪倒在地!

可即便身受重刀傷,哪怕是跪倒在地,薛嶙也還是在青溪與孩子面前,將他們母子護在身後。

‘嶙哥,嶙哥!’青溪慌得頓時哭了起來,她伸出手想要去抓薛嶙的手。

但就在此刻,其中一名黑衣人伸過手來,奪過了她懷裏的孩子!

‘嗚哇哇哇——’本是安靜睡著的孩子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我的孩子!’青溪驚恐萬狀,‘你們搶我的孩子要做什麽!?’

青溪說著,撲上來就要從黑衣人手裏把孩子搶回來。

可剛剛生產完的她哪裏有力氣,驚惶之下她從床榻上滾了下來!

‘溪溪!’薛嶙強忍著身上那正汩汩流血足以讓他當場昏厥過去的傷口的劇痛,抱住了跌下床榻來的青溪。

那奪走孩子的黑衣人卻是看也不看她一眼,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徑自轉了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你們不能帶走我的孩子!’青溪忽然間像瘋了似的,掙開薛嶙的懷抱,連滾帶爬地要上前搶回孩子。

可她除了眼睜睜地看著黑衣人將她的孩子抱走之外,她什麽都做不了。

因為一把鋒利的長刀橫到了她脖子前來。

黑衣人離開了兩人,還餘下三人。

他們手上的長刀都泛著殺意,顯然要殺了他們夫妻二人才會離開。

薛嶙此時將瘋了似的青溪緊緊摟在懷裏,悲傷又憤怒地看著殺意凜然的三名黑衣人。

任是誰都想不到,前一瞬還沈浸在幸福之中的人,此一瞬竟會慘遭橫禍。

只聽用刀尖抵著薛嶙咽喉的黑衣人對其餘兩名黑衣人冷冷道:‘這兒交給我。’

其餘兩名黑衣人相視一眼,略微頷首,收刀轉身,走出了屋子。

‘縱是要取我夫妻二人性命,也還請給我們死得個明白。’薛嶙嘴角有血水沁出,染紅了他的唇齒,也染紅了他的下巴。

血水滴落到青溪臉頰上,令她身子一抖,訥訥地擡起頭來,看向面色慘白的薛嶙。

‘嶙哥……’她慌亂地擡起手去擦薛嶙嘴角的血,卻怎麽都擦不幹凈。

黑衣人沒有說話,他只是定定看著薛嶙而已。

少頃,他竟是將抵在薛嶙咽喉前的長刀收了回來!

不僅如此,他甚至將罩著面的黑布巾扯了下來!將他的臉在薛嶙夫婦面前露了出來!

更甚的是,他在扯下面巾後朝薛嶙單膝跪下了身!

薛嶙震驚。

‘恩公怕是已不記得我,但恩公的救命之恩我始終銘記於心!’黑衣人聲音低沈。

‘你,你是——’薛嶙震驚萬分。

黑衣人卻沒有再多說什麽,而是站起身,低聲道:‘時間緊迫,恩公快些走吧,再遲些的話怕是走不了了!’

雖然心中疑惑重重,可薛嶙知道離開已然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根本由不得他多問什麽。

他忍著劇痛,扶著渾身虛軟的青溪站起身。

跨出屋子時,薛嶙與青溪看見的是火海。

漫天的大火,舔舐著他們的府邸他們的家。

‘嶙哥,火,大火……’青溪臉頰上淌著淚,喃喃道。

火光映在她的眼眸裏,仿佛要將她的眼眸一並燃燒。

‘恩公,快走吧!’黑衣人催促道。

薛嶙當即背起青溪,朝後門跑去。

在他們離開之時,他們身後的臥房也瞬間燃起了火。

他身上的血不斷往下淌,早已將他的衣衫紅透,若是再不能止血的話,他怕是會因失血過多而亡。

可他不能停下,不能。

本是好好的家,如今已然變成火海。

烈烈的大火,將漆黑的夜空都染成了紅色。

薛嶙背著青溪來到後門時,一路護著他們從臥房過來的黑衣人停下了腳步,薛嶙也停了下來。

黑衣人從腰間取出幾張銀票,塞到了薛嶙手裏,沈重道:‘恩公快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再回來,千萬珍重!’

‘放我夫妻離開,你又當如何自處?’薛嶙眉心緊擰。

‘恩公放心,不會有人知道你們夫妻二人還活在這個世上,我會處理好的,至於我——’

‘我本就賤命一條,死也不足惜,不過,我不會死的,恩公只管放心。’

‘那就……多謝!’

‘恩公快走吧!趁著天黑!’

然就在這時,本是失魂落魄伏在薛嶙背上的青溪忽地繃起背來,豎著耳朵緊張詫異地朝四周張望,雙手緊緊抓著薛嶙的肩,惶惶道:‘孩子,孩子……嶙哥,我好像聽到了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就在附近!就在——’

‘溪溪……’薛嶙心疼不已,被搶去的是他們的孩子,他的心亦是痛苦萬分,可是——

‘孩子的哭聲就在他身上!’青溪睜大著眼,伸手指著黑衣人。

‘溪溪,我們該走了。’薛嶙以為青溪是惶恐悲傷過度以致出現的幻聽,他並未在意她的話。

但,卻見黑衣人將背在背上的包袱解了下來,雙手捧著遞到了他們面前來。

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似乎……還在微微動著。

青溪當即從薛嶙悲傷跳下來,著急忙慌地伸出顫抖不已的雙手將包袱打開。

包袱打開的一瞬間,薛嶙驚住了。

因為包袱裏裹著的,竟是個孩子!

一個剛剛出生,渾身還皺皺巴巴紫紅紫紅的孩子!

孩子的左眼角下,有一顆墜淚痣。

孩子此刻沒有動,也沒有在細細地哭,仿佛……沒了氣息。

青溪一把將孩子搶抱到了懷裏來。

只聽黑衣人沈聲道:‘本以為他已經死了,是要拿去燒的,誰知——’

青溪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裏,驚恐又防備地看著黑衣人。

‘恩公夫人,帶著他,你們會有噩運的。’黑衣人聲音更沈,作勢要把孩子拿過來。

青溪抱著孩子即刻往後退了幾步。

‘恩公夫人可知這是誰人的孩子?’黑衣人忽然問青溪道。

青溪搖搖頭,而後卻忽然想到了什麽,雙腿一軟,往後踉蹌了兩步,險些摔了自己也摔了懷裏的孩子。

‘所以,恩公夫人還是把孩子給我吧。’

黑衣人說著,朝青溪伸出手。

誰知青溪在低頭看了一眼孩子後,非但沒有將孩子給黑衣人,反是將孩子抱得更緊。

黑衣人擰起了眉,將手中的長刀握得緊緊的,但他終是沒有舉起刀,也沒有奪過青溪懷裏的孩子,反是收回了手,‘恩公,保重!’

抱著孩子,青溪淚流不止。

趁著夜色逃離京城時,青溪看著渾身是血的薛嶙與懷裏氣息奄奄仿佛隨時都會死去的孩子,再也忍不住,嗚嗚哭出了聲。

‘為什麽,為什麽啊……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除了那個人,青溪再也想不到誰會與她在同一天生孩子,且還對他們家裏的情況了如指掌。

她今兒本是沒有要生的跡象的,是因為白日裏她睡覺時突然在被褥裏發現一只被扒了皮的血淋淋的死貓,受了驚嚇才會在今兒生產的。

可他們府上向來安好,又會是誰往她床上放這麽大個驚嚇?

而且除了那個人之外,還會有誰人會讓那黑衣人與他們說離開京城越遠越好再也不用回來?

可——

‘她是我的親姐姐啊!’

‘她為了自己奪我孩子想要取我性命便也罷,可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她的親生骨肉啊!她如何忍心下得了手!?’

青溪看著懷裏的孩子,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到孩子臉上,心有如被萬千針紮刀刺,喃喃道:‘乖孩子別怕,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娘,嶙哥就是你爹,我們養你,把你好好養大,你就是我們的孩子……’

青溪說完,擡頭看向薛嶙,哭著道:‘嶙哥,我們養他吧,好不好?’

‘好。’薛嶙想也不想便點點頭。

看著青溪哭成了淚人,他也紅了眼眶。

‘可是,他這麽小這麽小,他的鼻息這麽弱,怕是不會好養活……’青溪淚流更甚。

‘只要溪溪想養著他,那就不管多艱難,我們都會養著他,看他長大。’

‘那嶙哥,我們能去哪兒……?’

‘天地之大,總有我們能去的地方。’

往昔的一重重一幕幕,出現在皇貴妃青澄的腦海裏,也出現在了徐氏的腦海裏。

徐青青與夏哲遠,是青溪與薛嶙離開京城後換的名字,夏哲遠的“夏”姓,則是認恩人夏老為義父後才隨的姓。

徐氏看著青澄,仿佛又看見了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場仿佛將天都燒了的大火。

雖然她已經做了再見到青澄的準備,可真的再見到她,那被她深埋在心底的害怕還是驀地湧了上來。

“二十二年不見,小妹你老了許多。”青澄看著徐氏,話裏盡是感慨。

此時的青澄與徐氏,不管在任何人眼裏,瞧著都是徐氏像是姐姐,而青澄才是妹妹。

“娘娘還是和二十多年前沒什麽太大差別。”徐氏忍著惶恐,道。

“小妹從前可從不會稱本宮為娘娘。”青澄輕輕一笑,“可是太久太久不見,小妹連怎麽稱呼本宮都忘了?”

“娘娘從前在小妹面前也從不會自稱本宮。”徐氏也笑了,卻是笑得艱澀,笑得難看。

“是啊,時間久了,變了,都變了,你變了,本宮也變了。”青澄這大雨夜天到夏府來,好像僅僅是為了來與徐氏說些家常話而已。

可卻沒有人認為她僅僅是來感慨而已。

“若是本宮沒有記岔的話,商戶薛嶙夫婦早已經死在了二十二年前某個夜晚的大火裏吧。”果然,青澄話鋒一轉。

她的聲音依舊柔柔軟軟,帶著懶洋洋的味道,很好聽。

可這樣好聽的聲音,卻能讓人覺得寒意頻生。

“娘娘記得無錯。”這回,是夏哲遠回了青澄的話,他站在徐氏身側,握著她冰冷顫抖的手,“現今站在娘娘面前的,是青州商人夏哲遠和他的內子徐青青。”

“是麽?”青澄不急不躁,依舊慢悠悠道,“若真是如此的話,怎麽本宮瞧著你們府上像是有要搬家的跡象呢?本宮聽聞你們夏家的生意在青州做得挺不錯的,也沒有發生什麽事情,為何忽然之間想著要搬家呢?”

“娘娘誤會了,草民並未打算搬家,只是今日正好給府上下人放了假,讓他們回家探親去了。”夏哲遠冷靜地回道。

“哦?還真是好主子。”青澄又輕輕笑了笑,“下人們放假,主子怕是不需要吧?既是如此,便讓你們兒子過來讓本宮見見吧,白日裏雖瞧見了,但是瞧得不仔細,小妹的孩子,自然是要瞧仔細些的。”

“回娘娘話,犬子身子骨差,早早便睡下了,怕是不能出來招呼娘娘了。”夏哲遠道。

“若本宮非要見他不可呢?”青澄美眸微瞇,語氣也冷了些,“來人,去將夏大公子叫起來然後帶到本宮面前來。”

青澄話音才落,便有五名黑衣人恍如憑空出現般齊刷刷出現在了前廳裏。

不多不少,正正好五人。

和二十二年前那個大火的夜晚出現的黑衣人數一樣。

徐氏身子猛地一晃。

一眨眼間,三名黑衣人如鷹隼般掠出了廳子,掠進黑沈的雨夜裏,往謙遜園的方向去了。

徐氏的手顫抖不已,夏哲遠將她的手握得緊緊的。

廳子裏沒有人再說話,唯聞院子裏嘩嘩的雨聲。

可徐氏卻覺這夜靜得可怖。

未多久,那三名黑衣人去而覆返。

“稟娘娘,謙遜園裏沒有人,這府上他處屬下們也找過了,什麽人都沒有。”黑衣人恭恭敬敬稟告。

“是麽?”青澄眼波微轉,看向了夏哲遠,一字一字道,“你不是說他早早睡下了麽?人呢?藏到哪兒去了?”

夏哲遠不答。

只聽青澄似感慨般道:“藏了他或是送走了他,你們二人怎麽不走?明明知道本宮會來,你們非但不走反是在這兒等著本宮,你們確實是變了,變了啊。”

“來人,替本宮將人找回來,不管他藏在哪兒或是去到了哪兒,都給本宮找回來,否則你們便提頭來見。”依舊好聽的聲音,卻總是能讓人膽寒。

“是!娘娘!”

黑衣人又如鷹隼般掠進了雨夜裏。

徐氏此時卻是掙開了夏哲遠的手,雙膝“咚”地跪地,跪到了青澄面前,惶恐道:“姐!他只是個孩子而已!我求求你別傷害他!我求求你!”

徐氏邊說邊朝青澄磕頭,一下比一下用力。

“姐,他什麽都不知道!”

二十二年前,她沒有放過他。

二十二年後,她又怎會放過他?

她要找他,絕不會是找著他來疼愛。

親生骨肉又如何?她已經早已不是那個還在閨閣待嫁的青澄了。

徐氏將額頭磕出了血,淚流滿面。

“言兒他好不容易……才長這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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