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浣溪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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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一張多補了將近2000字,所以有一點結尾部分往後挪了,給大家閱讀造成不便,非常抱歉!(づ ̄ 3 ̄)づ

這裏皇後說她屬水的,就是屬加個三點水,等於漏,在罵太後是從她指縫裏茍延殘喘的漏網之魚哈哈哈哈

那一年, 皇帝沒有上行宮去。次年的春天, 才毫無征兆的駕臨千機谷。

遣散了隨扈的大隊人馬,身邊僅跟了幾個侍從, 他走到了那座墳前,寂靜的山谷, 有花有樹有瀑布,他俯身撐著墳頭, 難過道:“是你嗎?裏面的人,是不是你?”

再擡起頭, 看到飛鳥在山間自由翺翔,他自言自語:“我知道, 你不喜歡被關在宮裏, 我便想著, 裏面躺著的人若當真的是你, 那你一定喜歡這裏, 這裏離你的家更近一些。”頓了一頓,又道:“若不是你的話, 雖然朕不知道你是誰, 但此處是個好地方,也不算委屈你。”

他神神叨叨的說完,蹲下來清理墳前的雜草,親自用手一叢一叢的拔,侍衛們忍不住道:“陛下,此等粗活就由卑職等為陛下代勞吧。”

“不用了。”皇帝揮了揮手, 埋頭專心的清理墓碑。

突然發現墓碑腳下有一簇花,要不是他前來踩著了,此刻應當還是嶄新的,他捏了一朵花瓣在指尖,瞬間瞳孔放大,高聲道:“鹿兒花!是鹿兒花!她來過,她來過這兒!”

“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我就知道!”

“除了你沒有別人!”

李永邦口中念念有詞,發了瘋的四處奔跑。

上官露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他找到痕跡。

皇帝每年秋獵都是慣常的那麽幾天,她會事先避開,但今次皇帝來的突然,就算凝香不能報信,趙琣琨也該飛鴿傳書過來,怎麽會一點音訊也無?除非……趙琣琨被控制住了?

上官露捏著一籃子鹿兒花,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來人吶——”皇帝喝道,“立刻將此處山頭封鎖起來。”

“上官露——”他捏著花,“朕一定會找著你的,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你給找出來!”

這樣的天氣,晴空萬裏,視目所及之處沒有障礙,上官露差點被追上,情急之下,只得屈身鉆進一個山洞裏,附近大大小小的山洞五六個,相信他排查也要一段時間。但轉念一想,她也是昏了頭了,這些年安逸的生活讓她喪失了警醒,她但凡還有一點兒警惕,就不該往山洞裏躲,那裏無處可藏,無處可逃,等同於自投羅網,好像鉆進了獵人設好的包圍圈,被抓到是遲早的事。

上官露聽見侍衛們的聲音:“陛下,附近都搜過了。沒有人。只有這幾個山洞,也不知道山洞裏是什麽情況,是否有猛禽,卑職以為陛下不宜貿然犯險,放火煙熏最管用,任它裏面是人還是動物,都會自己跑出來的。”

隨後上官露便聽見說話的人被捆了起來,不斷抽打耳光的聲音。

李永邦惡狠狠道:“放火?真是出的好主意,朕養的都是一群飯桶。”

“若裏面的真是皇後,她不願意見朕的話,你們就是放火燒山,她也不會出來,你們是打算燒死她為止?”

上官露懊惱,真的不想讓李永邦找到的話就算前面是懸崖峭壁她也該沖過去,她下意識往山洞裏跑,說明她還是貪生怕死。

“露兒……”山洞外想起李永邦溫柔的聲音,帶著一點誘哄的口吻,“露兒,我知道是你,我看見你了,出來吧,跟我回去。”

“我很想你,你知道嗎?”

“我就知道你沒有死,因為你一次都沒有到過我夢裏。”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承認,你怨我,恨我,都是應該的。”

李永邦喋喋不休的說著,從細訴衷腸到好言相勸,侍衛們眼睜睜的看著皇帝對著山洞發花癡,像魘住了一樣,覺得十分無稽。就這樣僵持了三個時辰,天色慢慢暗了下來,上官露知道,他不會死心的,天黑了也沒用,與其這樣,不如痛痛快快的出去。果然,他的話裏開始參雜一些若有似無的威脅。

“露兒,你在這裏,就說明當年董耀榮的確收留了你,你也不想牽連他吧?他只是一個大夫,他還要懸壺濟世,治病救人,難道你想看著他為你賠上一條命?”

朦朧的山色裏,山風裹挾著淅淅瀝瀝的雨絲吹過來,打濕了皇帝的肩頭。侍衛們為皇帝罩上披風,他站在巖下,守著洞口,上官露冷的瑟瑟發抖,咬一咬牙,終於出去。

她穿了一身碧色漸變水藍的紗裙,籃子裏嫩黃色的鹿兒花,出現的那一刻,李永邦晦暗的生命裏就像照進了一束光。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每走一步都極其緩慢,似乎經過反覆的斟酌,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又怕驚著了她,停在半空中不知該收還是該放,只能定定的望著她,突而又像是想起什麽,摸了摸自己的鬢邊,感慨道:“五年了,露兒。五年!我已經老了,你……還是這麽年輕。”

他看到山風吹起她的裙角,沒有華服錦緞,沒有珠環翠繞,她依然那麽美。

美的坦然。

上官露冷著臉,戒備道:“你認錯人了,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位貴人,我不過是一屆山野村婦。”

李永邦自嘲的一笑:“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也要到此處隱居,甘願當一個山野民婦,露兒,你當真如此厭惡我嗎?”

“你既然出來了,便不要試圖否認。你我都心知肚明,露兒,你恨我,我認了。但你以死相逼,甚至讓我以為你死了,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結束嗎?”

上官露側頭輕聲道:“算我求你,放過我吧。”

“這些年,你不也過的挺好的嘛,你有了貴妃,朝局又穩固,孩子們都大了,我活著還是死了,跟不跟你回去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他一口道,“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或者,你不為了我,你就當可憐可憐孩子,想想明宣,他是你親手帶大的,你忍心丟下他不顧嗎?”

“夠了!”上官露高聲道,“關我什麽事!他又不是我兒子。”她近乎咬牙切齒道,“我替你把孩子帶這麽大,我能做的都做了,你還要我怎麽樣?放我一條生路不行嗎?”

“那誰又來給我生路?”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明宣這孩子,只有你看著最好,你不在,他前些日子險些就中毒了,你就一點不擔心嗎?”

上官露的眉頭一動,心突突的猛跳,幾乎要躥出嗓子眼,但她裝作若無其事道:“他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我不能護他一輩子。明槍還是暗箭,他得學著自己擋。還是說……”上官露冷眼看他,“你要我回去替他當篩子?反正你慣會拿我當盾器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直說就是。”

“露兒,你不要故意說話刺我的心。我對不起你,你要殺要剮,我絕不還手。但每個人都有她自己的位置。皇後的寶座從來都是你的,即便你不在皇宮,也無人可以染指。你該知道這裏不是你的久留之地,跟我走吧。”他抖了抖她身上的灰,“衣服很好看,可粗布麻衫,配不上你。”

“我的皇後,要天下間最尊貴的東西才能匹配。”

他終於上前緊緊抱住她,上官露幹澀的眼睛裏噙著淚,為什麽,五年了,一切又回到原點。

命運好像一張大網朝她兜頭而下,她好不容易從縫隙裏逃了出來,緊接著又是一張更密的網,難道她的宿命就是一直要在網中掙紮?她覺得快要窒息了!

李永邦溫柔的撫摸著她的發頂道:“露兒,人各有執著。你是我的執著,只要我一天還記著你,天上地下,你都不能離開我。”

上官露痛苦的閉上眼,不讓淚掉下來。

皇後起駕回宮,本事一件大喜事,但是人還沒到京城,謠言已經鋪天蓋地。

有說這次回來的根本不是皇後本人,皇後已經死了,現在這個是皇後的替身,皇帝他憶妻成狂,逮著一個長得差不多的就往宮裏帶,其實身份來歷不明。也有人說,皇後是真的不假,可流落民間四五年,恐怕早就失貞,這樣的人不能為後。

老百姓最喜歡聽皇室秘聞,茶餘飯後津津樂道,越傳越離譜,就這樣,鹵簿進了皇城耽擱了半個時辰還沒進宮門,據說是太後不允。

有大臣直諫,話還沒說幾句,就被皇帝命人直接拖出午門斬首了,殺一儆百。之後便無人敢阻攔,皇後的大駕一路暢通無阻的到了永樂宮。

凝香一早在宮門前跪著了,一壁等著的還有太後及後宮諸人,巴巴的伸著腦袋等著看皇後是否如假包換。

上官露坐在轎子裏,手在木圍子上輕輕敲了敲,風吹起簾子,露出她半張嫻靜的臉,頓時叫人屏息。

儀妃第一個激動的語無倫次,拉著謙妃的手道:“是真的嗎?謙妃姐姐你倒是掐我一把。”

謙妃吞了吞口水,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皇後要是從沒離開過也罷了,偏偏死而覆生,山雨欲來風滿樓啊。她輕嘆一聲道:“怕是真的。”

從皇後的轎子停下來,良妃就止不住的渾身發顫,一手揪著帕子捏的死死的,當凝香起身掀開簾子,更是情不自禁的上前半步,最後是看到了綠珠,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上官露慢慢的走過來,還是那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一如當年初進宮時的淡然和漠視,除此之外,還帶了幾分難言的深不可測。她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金黃色琉璃瓦,側過頭對太後道:“臣妾參見太後,太後萬福金安。”說著,輕輕一笑,“怎麽……太後看見臣妾,好像不是很開心啊?”

“倒是華妃,人逢喜事精神爽,別來無恙啊。”上官露的目光轉向華妃,她沒有叫貴妃,大家都註意到了,但全都裝作沒註意到。

華妃強撐著笑,虛偽的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忙不疊的過去扶住皇後的臂膀,親熱道:“皇後娘娘您可回來了,這一路舟車勞頓,身體可都安好?聽著陛下的馳報,嬪妾簡直不敢置信,這可真是神跡啊,娘娘您沒事,是上天庇佑,娘娘您洪福齊天。”

“是啊。洪福齊天。”太後乜了她一眼,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聲音對上官露耳語道,“你居然沒有死,你屬貓的嗎?”

上官露像是沒聽見,擡起手來遮著額角,陽光從指縫裏穿過,照的她一雙水蔥般的柔荑白的發光,她食指和拇指捏成圈,指尖慢慢搓揉著,意味深長道:“歲月彈指間,一眨眼五年過去了。要不是我指縫大,太後以為……”上官露湊近了太後耳邊,“我的手下敗將,又憑什麽茍活五年?所以太後搞錯了,我其實是屬水的,放跑了漏網之魚。”

太後氣的臉色發白,深吸了幾口氣才按捺住脾氣,朝她怪笑一聲,先行回宮了。

上官露在永樂宮升座,眾妃又是一疊聲的祝賀,連連道:“要不是親眼看見真是沒法相信,做夢一樣。”哪知上官露聽後,不但沒有敷衍,反而曼聲道:“是啊,自然有人希望是假的。”

氣氛頓時冷凝下來。

但她點到即止,沒有細說,早早的讓人跪安了。

141.歸來兮

皇子們也跟著後妃進宮一起參見皇後, 大人帶著孩子, 主子帶著下人, 一個個心懷鬼胎,一肚子的算計。

既然無話可說, 話題自然落到了孩子們身上, 上官露望著明恩、明亭和藹的一笑, 道:“真是……快過來本宮瞧瞧,都長這麽大了!”

明恩有些害羞,又唯恐失儀,拘謹的上前,倒是明亭, 一反常態, 活潑道:“母後金安,兒臣天天想,天天盼, 終於把您給盼回來了!……這一下可好, 父皇再也不會思念過甚, 徹夜難眠,想必今後的日子, 有母後陪伴,父皇用飯也用的香一些, 而且有您回來坐鎮, 宮裏一切又都好了, 各位娘娘們也高興。”

“哦?”上官露挑眉, “怎麽?難道本宮不在的日子,宮裏不好嗎?”說著有意無意的斜了一眼華妃,“貴妃,你與本宮說說。”

華妃恭謹道:“娘娘,這小孩子不善言辭,叫娘娘您掛心了,承蒙娘娘您鳳澤庇佑,宮裏一切都好,都好!”

綠珠朝韓婕妤使了個眼色,韓婕妤忙附和道:“是啊,宮裏一切都好,貴妃娘娘日理萬機,再千頭萬緒的事,到了她手裏也一樣迎刃而解。”

儀妃聞言嘴角泛起一抹嘲諷的笑意,果然,華妃臉色大變,上官露淡淡道:“哦,本宮今日才知道‘日理萬機’這個詞原來是這麽用的。”

“這……”韓婕妤難堪的打量了一眼華妃,“嬪妾失言。”

上官露扶著額角,淺笑道:“咦?什麽時候一個小小的選侍口才也如此卓越了?能言善道,關鍵是還能堂而皇之的跑到本宮的永樂宮裏來了,這是什麽時候添的規矩,還是說,韓選侍升了位份,本宮竟不知曉?”

華妃面上一陣尷尬,蹲了半福,謙卑道:“還沒來得及向皇後主子您回稟,是臣妾的不是,韓選侍去年已經提了婕妤。”

“父親是侍郎,女兒卻連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都不知道!”上官露並不看座下之人。

然而韓婕妤卻已嚇得徑直跪下:“是嬪妾的不是,嬪妾口才拙劣,又無才無德。”

“無才無德都能混個婕妤,看來宮裏的日子的確是很好過。”上官露瞥了一眼華妃,“韓氏提升婕妤陛下知道嗎?還是說這後宮已經變成了誰人的一言堂了?”

華妃耐著性子周旋:“瞧皇後娘娘說的,後宮諸事皆有跡可循,有法可依,豈能成為個人的一言堂!韓婕妤升品階的事,是太後的懿旨。臣妾也是聽旨辦事。但臣妾的確是教導無方。”

上官露長長的‘哦’了一聲:“哪裏是你的過失呢,你‘日理萬機’的,本宮知道你的難處。再說韓婕妤是蘭林殿的人,蘭林殿的主位是良妃,要說教導無方,也該是良妃的事。貴妃不必過於苛責自己,什麽事情都替別人大包大攬。”

良妃回話道:“娘娘教訓的是,是嬪妾的過錯。”話畢微微擡起頭,眼底隱隱泛著淚光,似有許多話想說。

明翔懵懂,還以為母親無辜受牽連,心中難過不已。

擡起頭看皇後,又不覺得皇後對母親有敵意,威嚴之中反而透著一股溫和和親近。

上官露穩住情緒道:“罷了。”連句不痛不癢的話都沒說,周圍的人都明白,裴氏的靠山是皇後,皇後回來了,裴氏以後就不是什麽人都能欺負的了。

上官露意味深長道:“你們說這裏一切都好,可本宮還是放心不下,沒法子,天生操勞的命,難免要多問幾句,並沒有責怪華妃的意思,華妃可千萬不要放在心上。”說著,望進良妃的眼睛,“聽說你身子不好,眼下可見安了?”

“回娘娘的話,已無大礙了。”裴氏溫婉道。

上官露冷冷睇了韓婕妤一眼,韓氏背上一下生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雙腿一軟,險些就要跪下來。

上官露又道:“可既然一切都好,慶祥宮又怎麽會無端端發生中毒事件呢?這就是你們口中的一切都好?”上官露手中的茶碗重重一磕,所有人均心頭一顫。

華妃開口道:“娘娘,不是臣妾推諉,實在是宮裏的人都是守本分的,娘娘在時用的什麽人,而今還是這些個,臣妾一個都不敢動,都是信得過的。可慶祥宮不在後妃居住的內宮之中,臣妾……也不是很方便老往三大殿跑,總有顧忌不到的時候。”

“沒錯,此事不怪貴妃。”上官露點頭,卻突然話鋒一轉,問:“明亭,本宮記得你小時候就很喜歡吃芙蓉糕,對吧?有一年過春節,你把謙妃娘娘給你二哥做的芙蓉糕都給吃了個幹凈,可有這回事?”

她是笑著說的,但眸中盡是殺意。

裕嬪一下慌了,噗通一聲跪下來道:“娘娘明察,明亭還是個孩子,與此事無關啊。”

明亭心中有鬼,立時伏地痛哭道:“母後,兒臣什麽都不知道啊……”

華妃用眼神示意,屏退眾人,只餘下幾個有子女的高階妃嬪在場,其實儀妃和麗妃也想告退,奈何位份擺在那兒,只得硬著頭皮坐著看三堂會審。

上官露並不著急,像逗弄獵物一樣,慢悠悠道:“你不知道什麽?本宮什麽都還沒說,你就亟不可待的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倒是和本宮說說,你對什麽事不知道?”

明亭心中恨毒了皇後,但形勢所迫,只得一股腦的撲到裕嬪的懷裏哭訴:“母妃,兒臣害怕,兒臣惶恐。”

裕嬪直覺抱了一個燙手山芋,這是一頭餵不熟的白眼狼,行事之前瞞著自己,現在倒好,推脫個一幹二凈,她丟已丟不掉,接了難道以後要和他坐同一條船等著船沈嗎?

裕嬪悲戚的望著上官露,求情道:“娘娘,明人不說暗話,嬪妾是什麽人娘娘心裏最清楚,嬪妾對娘娘絕不敢有半句虛言,更不敢心存不該有的妄念,嬪妾真的一無所知啊。”

上官露容色冷冷,眸如秋日深湖,面似染了深白月霜:“好!那明翔,你過來告訴母後,這件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明翔有些忐忑,放軟了口吻:“好孩子別怕,過來告訴母後,為什麽你送到慶祥宮的糕點裏會有毒?”

華妃和良妃一齊暗示明翔回話,他才踟躕道:“唔,回稟皇後娘娘,兒臣其實也……不知道。”

明翔有一雙清澈的眼睛,說話直楞楞的與皇後對視一眼,覆又默默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頭瞧。

明宣怕明翔出事,出列道:“母後,此事怪不得四弟的,他也中了毒,

142.延禧怨

太後斜靠在軟榻上, 一群長相秀氣而陰柔的美少年簇擁著她,其中一個拿起一顆葡萄遞到她嘴裏, 酸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少年立刻討好的湊上去用舌尖輕輕的舔走。

太後咯咯的媚笑,眼角眉梢帶著得意:“終於下定決心斬草除根了?哼!哀家早就說過,對上官露那樣的賤人,絕對不能心慈手軟。”

說著, 用手指擡起少年的下巴:“想當初, 你們可都是她送進宮來的,想以此作為要挾我的把柄,現在可好了,你們的主子回來了,還不趕緊通風報信去?!”

那少年面露異樣的潮紅, 似乎是服用了什麽藥物,精神處於高度的亢奮中, 一頭鉆進太後的懷裏, 把臉埋在她的胸前, 像個小動物一樣蠕動著, 悶聲道:“什麽主子!她一走了之,把我們這些人送進宮來就任由我們自生自滅, 最後還不是太後您收留了我們, 既往不咎, 還給我們一條生路。太後您對我們的再造之恩, 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背棄的!”

“諒你們也不敢!”太後冷聲道, 當年那些羞辱過她的人在上官露離開後都被她下令處死了,而今留下的這些個都是膽小怕事的,常年依附於她,再加上藥物控制,壓根飛不出她的五指山。

她擡腳將繡鞋踢出去,另一個少年立刻匍匐著上前用手捧住她的玉足,完全不顧還有其他人在場,俯身親吻她的腳背。

太後垂眸問道:“延禧宮那個段氏怎麽樣?死透了沒?”

“不吵不鬧,十分痛快。”淑蘭道。

“也是。”太後點頭,“為了她兒子,也沒什麽可怨的。”

“天大的委屈,上閻王爺那兒哭訴去吧。”

因為慶祥宮下毒一案水落石出,四皇子李明翔因誤食有毒的糕點,而替大皇子擋了箭,不但無過,反而誤打誤撞的立了功,明宣被皇帝封為親王,明翔便跟著被封了郡王。等級雖然不如親王,但卻是目下四個皇子中除了大皇子之外,唯一一個有王爵身份的。這個時候,但凡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大吵大鬧無濟於事,反而會讓明亭陷入朝不保夕的境地。還不如幹脆背了這個黑鍋,給兒子留一線生機。

其實段氏從前為人驕橫跋扈,樹敵不少,幾乎沒有人喜歡她,從她進了延禧宮沒人來看過她就可見一斑。但落到如斯田地——被苛責生活用度,日日面對申斥,坦白說,就算皇後不下旨殺她,段氏也撐不了多久了。但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出賣……還是十分可憐的。

淑蘭長聲一嘆,宮裏權利傾軋,總能逼出一個人心底最可怕的惡。使得骨肉兄弟骨肉相殘,父母子女互相計算。

聽監刑的太監事後回稟,瘋瘋癲癲的段氏接到了旨意之後突然靜了下來,好像清醒了似的,還朝太監行了個禮道:“請公公容許我換一身幹凈的衣裳上路。”跟著一個人站在延禧宮的院子裏仰頭望著天空。行刑的太監上去催了好幾次,她都跟沒聽見似的,毫無反應,口中嘀嘀咕咕的念叨著什麽,太監怕她又咒罵皇後,便豎起耳朵留神傾聽——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而後她痛快的執起紫金壺暢飲,酒液流的她滿臉都是,她哈哈大笑,酒壺從手中脫落掉地,她整個人也撲倒在地,腹中絞痛難耐,她便像一條大蛇蛻皮一樣扭曲的爬動,臉上的水分不出是酒還是淚,但是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一點兒都不恨上官露,真的,沒想到,最終還是上官露給了她一個痛快。

死訊傳到玉芙宮的時候,李明亭暗暗松了口氣,還好,母親在最終的關頭還是替他承擔了一切,並沒有將他供出來!

他心裏五味雜陳,說真的,他已經記不清母親的長相了,心裏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是美麗的,優雅的。每次進出,都有一群人圍著,涎著臉諂媚他和他的母親,而現在……她死了,一個延禧宮罪婦的死,連基本喪儀都沒有,更別提什麽規格,薄皮棺材一裝草草的了事。與之相對的,是三大殿隆重其事的禮樂聲,李明宣和李明翔在萬眾矚目中封王,他不但不能去延禧宮看母妃,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去恭賀明宣和明翔兩兄弟。

他恨得咬牙切齒,連舌尖都咬破了,都是上官露!

是上官露這個女人毀了他的一切,本來今天的榮耀,所有的一切都該屬於他!

封王的是他,坐在鳳座上的是她母妃。

他一拳打在墻上,忿聲低吼:“李明宣!李明翔!”

“你們以為有她保駕護航就萬無一失了嗎?”他拿起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著,“她保的了你們一時,保的了你們一世?!嗬,現在的朝堂可不是過去的朝堂,我想問問,她泥菩薩過江,誰又來替她保駕護航?”說完,匕首飛出去,朝墻上一打,‘哐當’一聲,一只釉彩花瓶落地,粉身碎骨。

他一腳踩在碎瓷片上,死命的碾著,惡聲惡氣道:“我有耐心和你們鬥到底,咱們來日方長!”

待封王大典結束,李明宣按例搬到宮外,慶祥宮於是成了李明翔一個人的地盤。

由於親王可以不受傳召,日日進宮,明宣故此每天都來向上官露請安,一天都不落。只是母子不如從前熱絡,母後待他分明客氣了許多,再沒有捏著他的小臉,一口一個‘小胖胖’‘小肥肥’。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近確實不怎麽肥,也許是這個原因,母後覺得他不可愛了,所以遠著他。

上官露翻著手中的花名冊,擡頭睨了他一眼道:“怎麽,琉璃廠都快跑爛了還沒淘換著好玩意?不是還有其他好玩的嘛,你卻日日進宮,這皇宮你待了十幾年,就不嫌膩味?”

明宣落寞的扁了扁嘴:“兒臣今日來,是有重要的事情向母後稟報。母後說的兒臣多不務正業似的……”

上官露沒忍住,淡淡一笑,闔上了手邊的冊子,道:“說吧。什麽正經事,巴巴的進宮來邀功。”

明宣於是把宮外聽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吐露出來。

近來最大的事莫過於封王大典了,可百姓們不討論這個,還熱衷於皇後的身份不肯換一個話題。

也怪皇帝,那日回宮匆忙殺了一個人,威是立住了,可是老百姓卻說皇後是妲己的化身、褒姒的轉身,是禍國殃民的害人精,這大覃就要亡在女人手裏了!

上官露聽了不氣也不惱,反而是笑笑道:“這話能是老百姓說的嗎?也不想想,這宮裏的事情,他們能知道多少?”

“母後的意思是…?”明宣側頭深思,“有人故意放消息?”

“自然是宮裏傳出去的。”上官露正視他,“母後問你,近日朝中可有廢後動議?”

明宣不悅的‘嗯’了一聲,上官露又問:“其中最支持這個動議的人是誰?”

明宣道:“蘇昀蘇大人。”一邊說,一邊自言自語道,“蘇大人一向中立,今次卻不知為什麽,一直咬著母後您不放,確實古怪。”

上官露道:“那你就去查一查他為什麽那麽古怪,查不到,就不要進宮了。”

明宣立刻肅穆道:“是。”

數日後,蘇昀再一次奏請廢後,皇帝勃然大怒,又要殺人,蘇昀脫下官帽,梗著脖子道:“陛下,殺完一個又一個,您要殺到何時?您今日殺了微臣,明日殺了別人,可你又怎能殺光天下之人,堵住悠悠眾口?微臣知道,您對皇後娘娘一往情深,可是眼前這個,並非昔日母儀天下的皇後啊!她若是的話,知道了您的處境怎會無動於衷?微臣相信以皇後娘娘的為人,恐怕早就自請褪去鳳袍。可您看現在,您身邊這個是個不折不扣的禍水啊,不但不為您分憂,還蒙昧了您的心智,您為她做了多少不該做的事,與天下人為敵。陛下,她就是個妖孽!您睜開眼睛看一看,好好看一看啊!”

“妖孽?”皇後從勤政殿的珠簾後轉出來,定定的望著蘇昀道:“蘇大學士,別來無恙啊。”

“適才聽聞你要陛下睜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本宮覺得十分有趣,陛下是真龍天子,連陛下都看不出來的妖孽,該是怎樣厲害!你們卻一個個的都看出來了,都是火眼金睛啊。”

蘇昀沒想到皇後就在勤政殿的後堂,當即一楞。

上官露在皇帝下首坐下,慢悠悠道:“本宮印象中的蘇大人,持身中正,沒想到竟也會道聽途說,相信這些無稽之談?!怎麽,別人不認得本宮,你也不認得本宮了?你不是讓陛下好好看一看嗎,那蘇卿也睜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湊近了看,我究竟是不是從前的那個皇後!看看本宮是否是你口中的妖孽,會不會化成狐貍精,還是往本宮身上澆一點雄黃酒,看我現不現出蛇精的真身?”

蘇昀被窒的啞口無言。

上官露單手一拍扶臂,厲聲道:“還是說蘇卿因為王家成了皇親國戚,從此與王家再不可相提並論,蘇卿心裏便著急了?其實這種事情是有利有弊的。朝堂上,論權勢,蘇家固然比不上王家,可論門生,論威勢,論號召力,蘇大人可謂是一呼百應啊,王家再也不能與蘇家相提並論了。本宮說的沒錯吧,蘇大人?尤其是現在的中書令許光霽,就是您曾經的得意門生,只是可惜了,蘇家一門清貴,歷朝歷代,從不涉入黨爭,難道最後要因為您上了某位權貴的船而晚節不保嗎?”

一席話,說的蘇昀心驚肉跳。

讀書人最喜被人稱讚淡泊名利,最怕被人詬病攀附權貴,利欲熏心,蘇昀也有這個通病,他一方面不甘心落後於王家,一方面就像上官露說的,唯恐傷及羽毛。

典型的當了表子還要立牌坊。

關於廢後的言論,他是支持派的中流砥柱,陛下殺了他,其影響不亞於殺死當年的崔庭筠。

“所以……蘇大人今日過來,是專程給陛下出難題來的?陛下如你所願最好,蘇大人以後在朝廷中的威望更盛,擁躉更多。畢竟連陛下都忌憚三分的大臣,豈不要名垂青史?!”皇後的聲音雖然淡,卻如一把利劍,直直刺入蘇昀的要害,“但是本宮並不打算讓陛下因為本宮而成為萬人唾罵遺臭萬年的昏君。”上官露狀甚可憐道,“所謂謠言止於智者,蘇大人身為朝廷命官,又是國之棟梁,陛下器重的大學士,自然是智者。針對本宮的流言,蘇大人應該比誰都清楚才是,但是蘇大人並沒有徹查,還放任自流,由得其甚囂塵上,究竟是何居心?不過不管是何居心,蘇大人一定會說是為國為民,但是為國為民,就要來為難本宮這樣一個弱女子?之前大人說,本宮若是德行兼備的皇後,就不該讓陛下為難。反之,本宮要是沒那麽善解人意,就不是德行兼備的皇後,是西貝貨,也就是說,本宮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就是大人給本宮指的這條路——退位讓賢。本宮盡管心裏萬分委屈,但誠如大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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