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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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祭果然如她所說的,第二天一早就連帶著修諾不見了,蘇藥也不驚奇,讓雲端去把隔壁淵祭住過的屋子收拾好,就獨自搬了把椅子,在屋檐下煮茶,一把冬梅枝頭取下的雪倒進灰撲撲的茶壺裏面,駕到燒的正旺的紅泥小火爐上頭,片刻後雪化為水,微微的冷梅香順著茶壺的縫隙溢出,沁人心脾。

今日無人登門拜訪,就這樣子煮茶看雪,也是愜意。

昨天一烏泱跑過來的那一群人都是有一堆應酬等著去解決的人,難得抽出一天的時間來她這兒拜了個年,也算是邊來這兒拜見淵祭,順道來這兒躲懶了一天,不過,躲懶雖是愜意,可是到底是身兼要職的人,不能天天都是如此的躲懶,今日自然是不能再來了。

“小桐和連柯兩個去哪裏了,怎麽今日未見著人影。”蘇藥抿著自己方才自己才煮好的茶水,滿意的長舒了口氣,頓時覺得這平日裏不怎麽喜歡的冬天也是挺舒服的。

“兩個孩子今日一早便出去玩了,這幾日雖然那些商人不會出來倒賣東西,可是大街上的孩子卻是不少,讓他們出去玩一下,到底還是小孩子,總是悶在這無憂閣裏頭,怕是要悶壞了。”凈初在一邊撿了個地方,席地而坐,隨意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感覺到舌尖綻開的清冽,頓時覺得很是舒爽。

“也是,兩個還是小孩子,雖說年紀不小了,可是心性還不怎麽樣,多出去玩玩也好。”蘇藥似是覺得茶的味道有些淡了,又往壺裏頭扔了幾片茶葉,看著醜巴巴蜷成一團的茶葉在熱水的熏陶下,緩緩綻開身軀,化出碧綠的色澤。

“主上,方才九王爺府上的人來無憂閣遞了拜帖,我沒收,他們一直等在外頭,也沒說是要見你,還是見兩位陛下。”凈初盯著澄澈的茶湯,微微閃了閃神,隨即漫不經心的側過眼,去收拾被蘇藥隨手扔開的盛雪的罐子和一些個零零散散的東西。

“不管是見誰,都不用放人進來,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沒眼力勁的東西。”蘇藥不屑的挑了挑眼角,很是嫌棄那和爛泥差不多的穆堯月。

“是,我記下了。”凈初收拾好東西,正好蘇藥又煮的一發茶好了,便挽袖給蘇藥倒上茶水,再坐回飄了薄薄一層雪的地上,早就不知寒熱,自然也不會因著這一點寒雪而不適。

“這茬茶葉不錯,是邊境雪山的君山月吧。”蘇藥素來舌頭敏銳,這會兒就是嗅了嗅味道,就覺得是當年在邊境時,隨手在雪山上采過的一味茶。

當年是采的活葉,摘下來就丟到水裏頭滾了一遭,然後就這樣綻開了香氣,很是霸道的一個香味,卻又不濃烈,只是很悠遠,一口下去,幾日身上都是這個味道。

蘇藥在上古界時被那些個嚴厲的叔伯曾封了神力,孤身一人丟到過滿是兇獸的兇澤裏面過,在裏面活著不容易,整日都是廝殺,片刻都不容喘息,到後來,就連身上的氣味都不能留下,不然就很容易被嗅覺靈敏的兇獸找到,雲端就是蘇藥在那裏面撿回來的。

自那以後,蘇藥便不怎麽喜歡身上有味道,最多就是煉藥的時候沾染的一些藥香。

這君山月的味道雖好聞,可是也是不受蘇藥待見的。

“是,穆承璟昨日走後,派人送過來的,好像是邊境的將官剛剛帶回來的,新茶。”凈初估摸著也是清楚蘇藥的習慣,故才在今日給蘇藥拿出了這茶。

“罷了,既然是他送過來的,就留下吧,給小桐和連柯平日裏喝。”蘇藥默了默,握著杯子的手,微不可見的頓了頓,然後把手裏未飲盡的茶水仰頭,一口灌倒嘴裏,隨手甩開杯子,輕身飄過白潔無一絲腳印的雪,落到了不遠處亭子上,火紅的衣,銀白的雪,一眼過去,便是刻骨的驚艷。

凈初放開手心裏緊緊拽緊,差點碎開的杯子,苦澀的勾了勾唇角,眼見著蘇藥翩然如火的身影消失,也未起身。

凈初,你早就放棄了,不是嗎。

何必,何必……

蘇藥是個路癡不錯,可是架不住她醫術好,嗅覺好,昨天她在每個人身上都摸了種香料,各不相同,經久不散,也微不可聞,這會兒她正好循著這些香味去找人。

按說解決感情問題,最應該找的是灼華那司職姻緣的桃花神,可是,鑒於灼華的不靠譜,和最愛看熱鬧的性子,蘇藥覺得自己應該不能去找那廝。

而且,說不定那廝現在是不是在哪家的紈絝子弟那兒飲酒作樂呢。

自從今早淵祭走後,灼華才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既然在神帝陛下和魔尊陛下眼皮子底下過過眼了,應該就是不會再受罰了,畢竟人在眼前也沒見出手動他。

忐忑不安幾天的心終於又落回肚子裏了,膽子大的灼華就在淵祭前腳離開,後腳就赴了尚書府公子的約,一眾紈絝子弟,歡歌燕舞的,差點把清正廉明,迂腐死板的老尚書氣的想親手拿鞭子把這一群不成器的東西給抽出去,被家裏頭的老妻死活扒拉著袖子,哭哭啼啼好半天才收了鞭子,回到院子裏,大門緊閉,連應酬都不去了。

眼不見,心為凈。

蘇藥蹲在上次自己一腳踢下了個人的壺緣閣上頭,想著不去找灼華,那該去找誰。

荀夜就算了,她怕話一出口,荀夜不是當場和自己拼命,就是提著劍進宮和穆承璟拼命。

不過,話說回來,荀夜現今好像還是住在皇宮裏頭,那更加不能去了,離魂自己早就給了穆承璟了,一大堆宗師在那兒擺著呢,進宮估計是很難不驚動穆承璟,依穆承璟和自家爹爹一樣的醋性,很難不在兩人談到一半的時候,提劍殺進來,那樣正好不用荀夜提劍過去,就正好可以打一場了。

想到這裏,蘇藥竟然有些想笑。

既然宮裏不能去,那鳳吟秦環也不能去找了,還有冷月璃,這個也算了,冷冰冰的一塊,估計自己的感情都拎不清,何況是她的。

顧舒望,顧舒望在東方三條街的第十八家,恰好,穆畫寒的味道也在那兒。

穆畫寒的意思,是個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來,蘇藥覺得自己不該怎麽不厚道的去打擾人家,畢竟婚姻大事。

嗯,這是大事。

數來數去,好像就剩下陸景玄和紀驀然了。

陸景玄也算了,雖然不冷冰冰,可是,感情也是個疙瘩,昨天灼華牽的他和秦環的姻緣線,按說該是一見鐘情的,可是這傻子硬是沒發現自己的心思,也是傻得可以。

最後就是紀驀然了。

想起初見時,坐在輪椅上頭,單薄文弱的青年,雖然現在能走能跳了,可蘇藥還是有些下不去手,紀驀然對自己的感情,她還是察覺了幾分了,可是給不了回應就是給不了,她也沒有辦法。

這樣細細數來,這偌大的帝都,竟沒有一個人是她能夠訴說心思的,都是穆承璟這廝,煩躁。

素來決斷,威懾得了上古諸神,砍殺得了八荒兇獸的少帝殿下,蹲在即吹風,又飄雪的壺緣閣上頭,只覺得腦仁疼,難得的窩囊了一回,解下身上的狐裘就往地上一鋪,轉身對著那歷經了五百年風霜的青龍鐘開始倒苦水。

昨日,穆承璟未看出她的心思,淵祭未看出她的心思,修諾未看出她的心思,荀夜未看出她的心思,滿桌人都未看透她,可是凈初看出來了。

一把君山月,逼著她不得不直視自己一直想忽略,想忘記,想埋葬的……

對穆承璟的傾慕。

她喜歡穆承璟,早就喜歡穆承璟了,可是那又怎樣。

蘇藥只能說一句那又怎樣。

她回應不了穆承璟給她的情愫,她是能夠帶著穆承璟回去上古,是能夠給穆承璟神位,是能夠讓穆承璟陪自己一輩子。

可是,她不知道,在這人間,身為一國之君,素來尊崇的穆承璟,去了上古界,會不會開心,會不會受得了上古諸神的惡意。

上古界不是個清凈的地方,就算是已是得享永生了,就算是子孫千萬了,可是還是會有得不到的東西。

就像是更強的神力,就像是華麗的神器,就像是數之不盡的族地……

這就是那數之不盡的欲望。

這是她用盡城府手段,傾盡神力都無法抹滅的東西。

說來是神祗,其實,不過是一群可以活得與天同壽,多了可以呼風喚雨神力的人罷了,一樣又七情六欲,一樣有心計算計。

蘇藥不喜歡上古,亦不喜歡自己無窮無盡的生命,仿佛一輩子看不到盡頭,仿佛沒有什麽可以期待的,反正壽命長了,總有一天,是可以等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這是活了四百多萬個年頭的蘇藥,第一次想要一個人,想要一個穆承璟,想要一個完完整整的穆承璟,她不介意他的過去,不介意他的壽命,不介意他的權勢。

反正這些她都有,都可以給他。

可是,她怕。

她怕她想要的那個人不要,會和自己一樣厭倦了無窮無盡的生命。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她再陪他幾年,就離開,反正他只是個凡人,百年之後,忘川一趟,前塵往事都不過是落得個煙消雲散的下場,就算是她,也會幹幹凈凈的忘記。

而自己,將在上古界,無悲無喜的數著無窮無盡的日子,偶爾想起,當年,她曾在一處凡世,傾慕過一個人。

他是個凡間的君王。

唔,長得不錯,就算是上古界很多美人,他也能夠算得上是拔尖的。

性子也好,還會做飯,雖然不及凈初的好吃,可是卻是很合自己的口味。

……

蘇藥說著說著,最後就停了下來,肩上積了一層淺淺的積雪。

就像是被身上淺淺的積雪壓彎了腰一般,少年緩緩將頭抵到了青龍鐘上面。

驀然,一滴水珠,落在紅衣少年眼裏的袖擺上面。

暈開一片,深色……

------題外話------

這章寫的比較沒有對話,也許親們覺得無聊,可是還是請大家認真看一下,因為這一章真的是碼的很認真,這是蘇藥的傾慕,隱忍而濃烈。小九自己都差點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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