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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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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最終還是被滅了,任由族老們怎麽請求,顧舒望都未松口,留下一條活口,連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都死在了離魂宗師的劍下。

看著癲狂滿意的笑著的顧舒望,連一向心軟的顧亦此次也並未出言阻攔。

因為他知道,這是顧舒望的心魔,只有全部滅了,顧舒望才能好過。

最後,一把由顧舒望親手放的大火,燒沒了昔日輝煌的顧家,此後,顧家便只是寧淵大帝的時代時的一則歷史了。

大火足足燒了一夜才停下,而顧舒望也足足在火光外面等了一夜,最後等到睡著了,嘴角釋然的笑意到這時,都未消散,只是終究多了三分苦澀。

一行人加上恢覆本來面貌的妙手空空,六個人一起去了顧家的禁地,沂蒙山的山頂,堯月頂。

蘇藥本不欲帶上妙手空空的,可是這家夥跟個狗皮膏藥一樣,粘著自己,走哪兒就跟到哪兒,甩都甩不掉,蘇藥無奈,只得帶上這貨,這貨興沖沖的跟在五個人身後,對著那林子裏的妖怪,十分的好奇向往。

幾人之中因為有了告訴我的存在,而無法走得太快,剛剛好蘇藥也極為有閑情逸致的邊走,邊看周圍的風景。

沂蒙山山下雖終年因陣法的原因,被濃霧圍著,然而山頂堯月頂卻是一片清朗,高大的近乎在這片山坡上面生長了幾百年的樹木層層疊疊的豎立在蘇藥幾人的面前,蒼蒼翠翠的延綿無盡,一眼望不到邊際,而偏頭,便可見身邊樹木邊上的朵朵白雲,危險而美麗,讓人頓生閑情雅致。

對著這雅致的景象,走在最前面的蘇藥卻不是急趕著進去,反而驟然揮袖,停了下來,一襲張揚的紅衣,映著悠悠白雲,生生的生出幾分浮世滄聲的感覺。

“前面有陣法,妙手空空,和顧亦就不要進去了,我會保護好顧舒望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叫顧舒望把家主印和她的血給我,我和凈初龍游進去。”蘇藥處在雲間,行雲流水間,似本就生在雲間的神祗。

顧家的地宮大門,只能由顧家的嫡系血脈才可以開啟,否則若是強行打開,最後只會讓地宮自毀。

“不行,為什麽不讓我們進去?”妙手空空對於裏面的那個三番五次把他丟出來的東西十分的好奇,到了樹林前面了,怎麽可能會不進去。

“因為裏面的東西會要了你的命,就算是你沒死在裏面,我也會殺人滅口。”蘇藥漫不經心的理了理火紅的金色木槿花紋的袖角,閑閑散散,仿佛是位看山觀水的游樂公子。

只是沒有哪位游樂公子會說出這樣的話,讓人不由自主的就寒到了心裏,沒由來的害怕。

“你……那小七和你們進去,你會不會殺了她滅口?”顧亦臉色一變,警惕的盯著蘇藥,呼吸不自覺的就急促了幾分。

這才是他最開始認識的那個蘇藥,江湖鬼醫,生死谷的谷主,一念之間生死定的生死谷蘇藥,正邪不分,隨性而為,甚至是殺人如麻的蘇藥。

而在江南水患時,他面前對著的那個,溫和似無雙公子的蘇藥,其實是西涼的右相,顧連城才對。

“不會,只要她守口如瓶,我就會留下她的命,我了解顧舒望,她不是守不住秘密的人。”蘇藥淡漠的擡了擡眼眸,墨色的眸子一片漆黑,翻不出半點異樣的色澤,讓人一不小心就會跌進去,永不超生。

顧亦本能的感到危險,拉著顧舒望,不動聲色的往後面退了幾步,而一直堅持的妙手空空,也不堪這敏銳的詭異,不再吵鬧著要和蘇藥一起進去。

人惜命是一種本能,畢竟沒有了命,就什麽都沒有了,何談以後的大好時光,瀟瀟灑灑,快意江湖。

“家主印可以給你,我也會給你我的血,你們自己進去,小七和我一起在外面等你們。”顧亦牽著顧舒望,為兄則強,強硬的擋在顧舒望前面,不讓蘇藥看到她。

他到底還是護著自己的妹妹多一點,開是,私心裏,他還是不想和蘇藥為敵,不知是從哪一刻開始,興許,是在自己敗在她手下的時候,興許是在自己知道她其實是個女子的時候。

不過,顧亦的餘光瞟見了一邊的妙手空空,妙手空空在昨天知道了顧舒望是女子。也知道了顧舒望就是西涼的左相,他不是前幾日在江南時的那群江湖客,和自己有交情,看在自己武林盟主的面子上,答應幫著顧舒望守住秘密,而他也極有可能會在哪天一不小心就把顧舒望的秘密說出去,蘇藥說了,殺人滅口。

素來大公無私的顧亦,頭一次想動手殺一個人,為了他的妹妹,失而覆得多年的妹妹。

然而,還未等顧亦想好,未等蘇藥點頭,顧舒望便開口了。

“不好,我要進去,哥哥,我是大人了,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小孩子了,我有能力保護自己,我也想搞清楚顧家守護了這麽多年的地宮,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顧舒望突然掙開顧亦的手,堂堂正正的站到了蘇藥的眼前。

少女一身深紫色的繡花襦裙,朵朵清雅的芙蕖端莊的開在那片由山風飛揚的深紫上面,壓制了那過分妖嬈的容貌和那一雙風流的桃花眼,可是這端莊卻全然不似閨閣女子的柔柔弱弱,反而是一派的威儀凜然,像是久居高位的上位者,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壓。

顧舒望想去,她想知道為什麽顧家會守住堯月頂上的地宮多年,她想知道蘇藥的秘密。

他們顧家是五百年前跟隨寧淵大帝征戰江山的一族,雖不及楊家的戰功赫赫,聞名天下,不及蘇家的詭智近妖,盛名頂頂,可是他們是最衷心的。

她不明白當年衷心的顧家為什麽會突然放棄大好前程,隨著寧淵大帝的隱世,而亦隱居在這沂蒙山。

“小七,裏面太過危險,你又不會武功,你不能去,大不了我進去了,再出來告訴你。”顧亦已將顧舒望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怎麽可能會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小七和蘇藥這個殺人如麻的女人進去。

“哥哥,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可是我必須要去,你在外面等我,要是我沒有出來,你就殺了妙手空空,起碼要為我保住秘密,不然我西涼左相的一世英名,就全毀在了自己是女子這件事情上了。”顧舒望眸色堅定,退去了一貫的妖嬈風情,似堅固的磐石,不可動彈,哪怕是半分也無。

“餵,你能不能出來,關我什麽事呀,門主不是說陛下知道你是女子嗎?”妙手空空一聽顧舒望的囑咐裏面有了自己,而且是關於自己知道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滅口自己,頓時像是被激怒了的兔子,一蹦三尺高,指著顧舒望的手都是抖著的。

這是被活脫脫氣出來的,他在她眼中就是這麽一個不懂事的人嗎,連事情的輕重都分不清,雖然,他有可能還真的一不小心把這秘密給說出去了。

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能這麽的草率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他的生死吧。

“逗顧家的那群傻子的話,你居然也會信,你果然是和顧家的那群傻子待久了,所以也變成傻子了嗎?”顧舒望鄙夷的睨了一眼妙手空空,妖嬈的桃花眼裏,盡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妙手空空抽了抽嘴角,被顧舒望的話傷的體無完膚,也不追究顧舒望要顧亦滅自己口的事情了,只是默默地背過身,蹲了下去,埋頭扣著地上的石子,順便在心裏暗自詛咒他們。

嗚嗚嗚,太欺負人了,居然這麽明目張膽又拐彎抹角的罵他傻,就算這是事實也別這麽傷人呀。

一個青衣華貴的英俊青年,傻不拉幾的蹲在地上扣石子,這幅畫面怎麽看怎麽傻氣,簡直是傻透了,幾人不約而同地別過頭,不再看他,這都讓人不忍直視了。

“走吧。”蘇藥頭疼的擺了擺手,示意顧舒望跟著自己,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住步子,掩耳不及迅雷之勢的射出自己指尖的一根銀針。

火袖翻飛,揚起一片古艷的奪目,銀光一閃,似天上的流星墜落人間,絢麗多姿,似有金色的木槿在其間花開三世,眷念相依。

“啊,門主你什麽意思?”被蘇藥的銀針射中大穴,不得動彈的妙手空空抽了口涼氣,僵硬的單腳撐地,搖搖欲墜,僅靠著一根手指頭讓自己不倒地,被尖銳的石尖戳得生疼。

“怕你跑了,你的輕功和隱匿的功法連我都找不到,何況是顧亦和傻小子。”蘇藥漫不經心的拍了拍手,晃悠悠的圍著妙手空空轉了幾圈,言笑晏晏。

“等等,我不會跑呀門主,門主要是真的不信我,想點我穴的話,可否等我換個姿勢了再點,這樣蹲著好疼。”妙手空空咬著牙,幾乎頃刻間就覺得自己的指尖要被石尖戳破了,委委屈屈的擡著眼看著蘇藥,頗有幾分翻白眼的模樣。

暗自裏卻是氣的肺都要炸了,蘇藥怎麽可能知道自己要趁著他們進去的時候偷偷逃跑的,留在這裏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滅口了,還不如偷偷跑了,逍遙江湖呢。

“不行,就當你當年偷了我酒的賠償吧,況且,你以為你逃出去了,就可以在江湖上瀟灑了,天真,顧亦是現任的武林盟主,他要是想殺你,頒一道盟主令,讓全江湖的人追殺你都不是難事。”蘇藥壞心思的拍拍妙手空空的肩,笑得如沐春風,得意洋洋。

都說女人是最記仇的,這話在蘇藥身上得到了深刻的驗證,畢竟這位名門門主因為自己的一壇子酒,而記恨了這位神偷整整三年,現在都不忘記故意整人家洩憤。

妙手空空感到自己的指尖上傳來的,尖銳的痛意,差點就沒骨氣的哭出來,可是求饒也沒有用,逃跑也無用了。

他不入江湖幾年,還真是不知道現在的武林盟主是顧亦,照蘇藥的說法,自己就算是今天跑了,明天也能被顧亦找個由頭,讓全江湖的人追殺他,自己這真是倒黴透頂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應了呀。

“別想讓顧亦給你解開穴道,他不過是宗師修為,就算是與我一樣為玄宗的璟帝都解不開,你別白費力氣了。”蘇藥悠悠的看了一眼妙手空空,又極為輕描淡寫的撫了撫額前的碎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妙手空空的臉一僵,都快哭了,為什麽蘇藥會這麽敏銳的猜到自己的想法,他的確是想等蘇藥和凈初幾個走後就裝可憐,讓顧亦放了他,至於顧亦發布的盟主令,大不了以後帶著易容過活,可是,沒想到蘇藥會這麽歹毒的隔斷他所有的後路。

“好了,走吧。”蘇藥欣賞完妙手空空的狼狽樣,心滿意足的解了自己三年前被偷酒的恥辱,心情極好的拍了拍衣擺上面的灰,招了招手,帶著顧舒望、凈初和龍游就進了廣闊的樹林。

這時還是早晨,陽光耀眼刺目,晃得周圍的樹都變成了淺淺的金色,讓人平添喜感,蘇藥怕顧舒望走丟,出去後和顧亦那死心眼的交不了差,特地牽好了顧舒望,像牽著小桐一樣的用心。

這舉動,讓顧舒望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動聲色的掙了掙,卻被蘇藥厲聲制止。

“別動。”蘇藥不滿的擰了擰眉,不自覺的就把當年自己在上古界時的少帝威壓釋放了出來,君臨天下,睥睨蒼生。

“為什麽這麽緊張我?”顧舒望是在皇威下習慣過活的人,被蘇藥的氣勢所攝,不禁楞了楞,咽了咽口水,有些後怕的瞪了一眼蘇藥,結結巴巴的問著。

“你要是出事了,顧亦不會和我善罷甘休的,他要是突然撂擔子不幹了,累死累活的可就是我了。”蘇藥大大方方的翻了一個白眼,毫不掩飾的說出了自己的懶。

“為什麽我哥哥撂擔子不幹了,累死累活的會是你,武林盟主的位置和你有很大的關系嗎?”顧舒望雖知道一二的江湖事,可是到底不是真正的江湖人,有些事情知道的也不是十分的清楚,就比方說顧亦的盟主之位。

“因為去年的武林大會,是我贏了你哥又贏了月璃,可是我就是去找一顆草藥的,拿了個武林盟主的位置也沒時間打理,就順手把贏來的那塊牌子給丟給你哥哥了。要是你哥哥撂擔子不幹了,那群江湖人肯定會跑來找我主持大局的,那我不得忙死。”蘇藥難得稚氣的撇撇嘴,一臉的不情願,絲毫沒有能者多勞,肩負責任的自覺。

“你還真是懶,你這麽的懶,墨族的族長怎麽放心把墨族交給你?”顧舒望忍不住又抽了抽嘴角,終於任由著蘇藥牽著自己的手,穩穩當當的走過了樹林前面的陣法。

“你以為我想要呀,要不是我娘硬要塞給我,我早就四處游玩去了何至於在這人間折騰。”蘇藥不屑的努努嘴,仍舊有些孩子氣,卻是一派真摯。

少年雖容貌普通,但風骨無雙,神色真摯,讓人不由自主的憐惜。

“如果此次回朝,我的身份被發現了,不知道陛下會不會殺了我,不過就算是陛下不想動手,怕是太後和溫儒均也會逼著陛下動手,自殘羽翼吧。”同樣是女子,同樣是以男裝示人,對於蘇藥的坦坦蕩蕩,有家人寵愛,顧舒望不禁生出幾分羨艷。

甚至是想到自己的後果,顧舒望更是忍不住想笑。

那群江湖人,沈浸官場多年的顧舒望是不會相信的,畢竟向太後一黨告發自己的利益有多大,只有不是傻了,就都看得出來,況且任心本就很難經受住誘惑,而且,就算是他們真的守住了秘密,沒有說出去,可是,也不排除會在醉後,無意識的吐露,所以顧舒望早已做好了回去就被打入天牢,削去相位的準備。

“顧連城,如果陛下保不下我,你替我照顧我哥哥好不好,我看得出來,其實我哥哥是喜歡你的,只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罷了。”顧舒望自嘲的笑了笑,只是又想起自己守在外面,還是會經不住的心軟,自己等了好多年才好不容易盼到的哥哥,居然就又要分別了,真是可惜呀。

跟在兩人後面的凈初聽見顧舒望說到她哥哥的心思,眸色驟然一沈,強自壓制的碧色的眸子,差點顯出原色來。這動靜極小,走在前面的蘇藥和顧舒望未察覺,但他身邊的龍游卻是被嚇了一大跳,猜不透凈初為什麽生氣,只能畏畏縮縮的往一邊挪了挪。

“不要,你不會死,我會保住你的相位,你不用死,而你的哥哥,我也不會照顧,不管他是什麽心思也和我無關。”蘇藥的眸子是墨色的,似古井無波,素來讓人看不清裏面真正的色澤,即使是蘇藥開懷大笑時,亦看不真切。

可是此時顧舒望卻可以看到蘇藥眸子裏的輕蔑和漠視,不只是針對她的,還有對這蒼生天地的不屑嗤笑。

顧舒望沒有來的呼吸一滯,不敢再提自己的兄長,只能不自然的偏過頭,微微喘了喘,再開口,已是將話頭引到了別的方向。

“你怎麽可能護住我,連陛下都不一定能做到?”

她是知道蘇藥的無情的,畢竟在帝都的時候,陛下那麽的求她留下來,而蘇藥卻還是對陛下沒有半分動容,可是,這卻是她第一次,這麽實實在在的感受到蘇藥骨子裏的冷漠。

身為人臣的左相大人不禁在心裏暗自為自己墮入情網而不自知的陛下,鞠了一把辛酸淚。

愛上這樣一個無心無情的人,自家那死心眼的陛下怕是此時都難以開懷了吧。

“因為我有足夠的籌碼讓他們松口,江南的貪墨案,裏面的贓款被留在江南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一,其餘的,都流到了太後和溫儒均手裏,為太後的親子,三王爺的謀反招兵買馬,那些證據我的七星樓裏全有,以此為要挾,不怕溫儒均不妥協。”蘇藥安慰似的拍拍顧舒望的肩,笑得溫溫和和,卻最是殘忍,此時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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