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錯綜覆雜的巢穴內無法流通, 夾裹血氣, 沈悶黏膩的貼在身上。

“你的動作變遲鈍了，不是因為受傷的緣故，而是缺少必要的瘋狂。”伊格語氣篤定, “見過叢林裏老去的獵豹嗎？——啊，我忘了你很少出門，那些東西的獠牙脫落, 利爪折斷, 最後變成一坨死肉。你還沒有老，我們都不會老, 你卻選擇自己折斷武器，只為了……變得像人？”

葉賞無言以對, 打出最後一支麻醉針，撐住身體勉強站立，略垂著頭凝視地面匯聚成灘的紅色血泊。

真是羨慕那些血，能夠躺在地面上休息……

Fight or flight, 心理學中基礎到等同於1+1的名詞, 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 本能只會指引兩種行動, 戰或逃。

他不確定能否贏過伊格，不過現在看來希望渺茫，還是逃走……不行！

那麽只剩第三種可能，死。

“Miss~”伊格惡劣的笑聲讓他迅速回神，步步逼近, “剛才那是你最後的武器了吧？讓我看看……還有兩個手雷，不過根本沒辦法在這種狹小的空間使用，還是說你想讓那個球也一起陪葬？”

葉賞擡頭，視線裏只剩下掠過的殘影！

伊格已經繞開他接近方棠的維生設備，在空中張開靈活的四翼，骨刺劃破空氣：“再耽擱下去就天亮了，我也不想這麽快結束，可工作不認真會被懲罰啊。”

葉賞緊追而上，不過數米距離卻遲了一步，眼睜睜看他落在方棠前方。

寄生卵沒有蜂王休眠時堅硬的保護殼，脆弱的一碰即破，仿佛新生的雞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就能粉碎那一方小小的宇宙。

“——別碰他！”

聲嘶力竭的吼聲在無菌實驗室逐層擴散。

不能讓伊格接近毫無自保能力的方棠，至少讓他攔下一次致命攻擊，完成姐姐的命令！

伊格察覺到耳後傳來的氣流仍舊不以為然，鋒利指甲即將觸碰到卵體表面——然後迅速轉身直視撲來的葉賞：“我對不會動的玩具，沒什麽興趣哦。”

糟了！伊格並不想殺死方棠，而是借攻擊打亂他的步調！他已經決定犧牲手臂擋下動作，卻沒料到伊格真正想要的不止是一只手。

葉賞徒然地向左側躲避，視線裏動作被拉得極長，一秒鐘都過的無比緩慢……

畢竟，已經來不及防禦了。

伊格長而尖銳的指甲瞄準他驚恐的眼睛，嘴角揚起的弧度卻驟然僵硬！“呃……咳……”

嫣紅的唇邊溢出鮮血，隨著止不住的悶咳繼續噴湧。

在他胸口綻放出濕潤的赤色花朵，一只手準確的穿過心臟，破壞生命的源頭。

人蜂很難殺死，卻不代表不會死。

一秒之後。

葉賞倉皇躲開攻擊，伊格鋒利的五指擦過眼眶留下深深血痕，但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竟然……咳，竟然完成蛻化了……這個游戲一點也不好玩，你們……作弊。”伊格錯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成為最後的模樣。

“變得像人？這個問題已經有答案了，但你不配聽……沒有收起獠牙和利爪，也不只為了變得像人，你沒有拖著這對翅膀從人群中走過，不會明白我的。”葉賞低聲喃喃，回答最初的問題。

面前是從寄生卵裏鉆出來的方棠，保持著一擊必殺的姿勢，黑發貼在臉上，四只蜂翼濕潤柔軟，被空氣慢慢風幹。

有人死去，有人新生。

……

另一邊，菲妮絲的搜尋極不順利。

每一株脈生花的種子形態都不同，她沒有見過阿爾翠西的，只能確定它就嵌合在巢穴某處，找起來格外困難。

相比之下，“大海撈針”都是低難度的娛樂行動。

關於種子的特性，菲妮絲還隱瞞了一點，就是其可以被隨意分割成無限小的形狀，比如她的，外觀如同普通的廉價黑塑料片，幹脆被穿了棉線偽裝成扣子縫在裙擺上。

不過種子一旦分割就無法發芽生長，發育為脈生花後被取出一部分，視取出的體積而定，超過50%蜂巢照樣會枯萎，如果僅僅拿走一丁點倒沒什麽影響，只是脈生花頂端會發育的較為薄弱，更容易破壞。

菲妮絲身後堆滿工蜂的屍體，用指甲劃破植物肉感十足的墻壁，隨著走過，墻壁又自動愈合。

“打算一寸寸破壞這裏來搜索我的種子麽？那麽你大概要找到明年，有這麽長的時間，我可以把你抓起來很多次了。”阿爾翠西平靜的聲音響起，聽起來並不像危險的敵人。

這裏接近蜂巢的儲藏區，凝滯的空氣裏充滿蜜糖香甜到**的味道，兩米左右的隧道盡頭，靜靜走來穿著白色長裙的蜂王。

菲妮絲收回插在蜂巢內壁的手：“老娘也是族群之王，為什麽要躲你？從進來後就一直往脈生花部分更多的地方走，只是想引你出來而已……畢竟除了自己找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打到你主動把種子交出來！”

“交出來？”阿爾翠西迷茫地皺眉，“就算你同意為我繁衍後代，也不會把種子給你的，這是原則問題。”

哪怕開出對其他蜂王來說絕對無法接受的條件，她的語氣也永遠平和，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菲妮絲直直的撲了上去！

亞蜂幾乎不會使用工具，它們信賴自己的身體，用利爪和翅膀就能解決一切敵人。

四壁都是淡綠植物色的蜂巢儲藏室，阿爾翠西扇動著翅膀躲避，並不主動進攻：“為什麽不能友好的坐下聊聊，總要逼我攻擊？這是我花費很多心血才建立起的巢穴，規模龐大，連人類也不敢輕易挑戰，你要是把儲備的食物弄壞了，日後住進來就沒有吃的。”

“傻.逼才會住在這個破地方啊！”菲妮絲目光如刀在她身上搜索破綻，“憑什麽讓我低你一頭？”

阿爾翠西淡然解說：“你向人類進攻的時候計算過有多少士兵為你死去嗎？看表情就知道沒有了……而那些犧牲的士兵也沒有問過‘憑什麽我要為你而死’，生命本來就是不平等的，多簡單的道理，我比你、比所有王都強，所以能夠奪走你的一切。”

“是嗎……老娘從來不考慮這些沒頭沒尾的問題，有閑著的時間日幾個雄性多好。”菲妮絲貼著墻壁懸空而立，笑容輕蔑，“想要徹底消滅人類卻還是沿用了他們的觀念，看來你也不過如此，跟在別人後面撿剩的，大道理說的還沒有人類動聽呢。”

“……我比人類更強！”阿爾翠西終於惱怒，回應她的攻擊。

蜂王本體更為強悍，但三米長的身軀在有限的空間內不夠靈活，所以雙方始終使用擬態，人形的身體廝殺互毆，黑白雙色纏鬥在一起，幾秒後迅速分開，然後掀起氣流再次交纏。

簡單來說，宛如街頭潑婦打架，互相撕扯頭發翅膀。

“呸呸呸呸！”菲妮絲更是違規使用了口水攻擊，反正又沒裁判，“人類近十年裏最大規模的反擊就是針對你，如今連巢穴都要保不住了……不過是個自我感覺良好的蠢材而已！”

阿爾翠西不甘示弱地反擊：“那是因為你先毀了千燈城，為了救你我又不得不派士兵去襲擊禁飛監獄才會惹怒他們！”

“那也是因為你先讓侍從找我，出了毀城的主意！”菲妮絲張牙舞爪，“嘴上說著徹底滅絕人類，可你除了拘禁其他王作為繁殖工具還幹出什麽事了？傷害同族倒是很有一套啊？不如把翅膀揪下來插.進大腦裏飛上九萬米高空，凍成一個傻.逼才能顯得正常點！”

“我改變主意了……”阿爾翠西的表情憤怒扭曲，“已經有很多王在繁衍士兵，少你一個也沒什麽……”

菲妮絲左頰兩道傷口汩汩冒血，滿不在乎的用手背抹去，刻薄道：“被我說中了？你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傳銷失敗的廢物。”

阿爾翠西深呼吸平覆心緒，最終還是忍不住咆哮：“我要親自殺了你！”

“來啊！”菲妮絲隨手撕碎一只膽敢接近的工蜂，表面挑釁，卻謹慎地飛遠了一些。

除了野心之外，阿爾翠西很少表露出什麽情緒，像石雕木刻的神像，用不變的蠱惑語氣勸服女王們……而現在，她從身後拿出了智慧生物才會使用的武器。

“那是……彈弓？”菲妮絲不確定地喃喃。

那支彈弓外觀是普通的Y型枝丫狀，卻罕見地用了白銀打造，讓她想起強迫人類俘虜講的睡前故事，童話裏有棵神樹，金燦燦的樹葉，銀晃晃的枝幹，枝幹綴滿寶石，砍下一截帶去人間就是爭相搶奪的奇珍。

落在地上的阿爾翠西微微仰頭，右手握住的就是這樣華麗的藝術品，左手食指輕輕拉開象牙色弓弦：“其實我覺得銀質彈弓還算樸素，不過弓弦很講究——用了王翅膀上的肌腱。”

菲妮絲臉上驚訝一閃而過，繃緊神經，全神貫註地躲避攻擊。

蜂王的極速飛行速度是每秒百米，認真算起來遠沒有子彈快，只是控制子彈的人速度太慢，可如果是蜂王……

同樣一把槍，被人類和阿爾翠西操縱，命中率絕對天差地別！

菲妮絲不覺得人類武器的穿透力足夠傷害她，但敵人是阿爾翠西，武器也不是子彈。

菲妮絲不斷高速飛行，快得只留下黑色殘影：“彈弓？你當是在打鳥嗎！”

想要命中這樣的目標幾乎不可能，除非預判飛行軌跡。

阿爾翠西舉起彈弓一動不動，長久瞄準後，渙散的瞳孔突然豎起！“……捕捉到了！”

話音未落，纖細的指尖松開弓弦，一顆細小的白色石子撞進菲妮絲的飛行軌跡裏，狹路相逢。

“砰……”

細微的碰撞聲可以忽略不計，菲妮絲卻因此搖搖晃晃地從空中落下，難以置信的倒在地上：“我竟然……受傷了？！”

剛才那顆不過豌豆大的石子，居然輕易地穿過胸腔下方，盡管她及時向上飛了幾厘米避免重要內臟受傷，那顆鵝卵石般的白石頭卻洞穿身體，擊傷蜂翼中的一對短翼。

怎麽可能！只是顆石頭而已！

菲妮絲伏在地上掙紮幾下，發現還是無法飛翔，最可怕的是，那對長翼也漸漸變得麻木僵硬……

“後悔了嗎？”阿爾翠西率先走向角落，撿起那枚石子，“現在求饒也沒用了，我知道你喜歡玩耍享樂，卻要痛苦的死在別人的巢穴裏。”

“……死？”菲妮絲埋頭蓄力，計劃在她靠近時發起致命一擊。

這個概念，對她來說模糊得很。

阿爾翠西偏偏不靠近，聲音清淡愉悅：“你剛剛不是還說要打到讓我交出種子麽，現在見到了，感覺如何？”

“……！”

菲妮絲意識到什麽猛地擡頭，卻看見阿爾翠西收起白色石子，指尖夾著一枚宛如廉價塑料的黑扣子，輕飄飄搭在弓弦上，瞄準這裏。

阿爾翠西：“如果早點成為我的臣民，也不用受這樣的苦啊。”

……

在禁飛監獄的無數場試驗已經證明，除非瞬間破壞所有細胞，否則無法殺死蜂王。

畢竟她們有堪稱神跡的保命方式“結繭”，低溫、烈火、強酸、真空……一切極端環境只會延緩修覆速度，而無法殺死內部的生命。

但如果結繭也失去作用呢？

林半芙扛著一摞手賬本離開林墨初的房間，繼續調查蜂巢內部時，看見的就是一顆無法結繭的卵。

空氣中甜蜜的味道證明這裏是儲藏區，附近有進出巢穴的通道。

那枚卵橫陳在一地的工蜂屍體之間，表面滲出的乳白液體本應見風即凝，卻不斷在皮膚上流淌，剛一凝聚起來又驟然崩潰。

露出的菲妮絲腦袋上長發正在大把大把脫落，皮膚幹枯發脆。

“什麽樣的敵人能把你傷成這樣？”林半芙立刻放下資料沖上去，猶豫兩秒，還是打開一支營養劑，試圖給她灌進去。

手裏的感覺輕飄飄的，很不妙。

“我已經開始枯萎了，細胞一個接一個崩壞的感覺……很可怕，我還不想死，想要一直活下去，享樂玩耍，在太陽下飛上雲霄……”菲妮絲被她擡起脖頸，氣息虛浮，營養劑從唇邊滑落，“吃東西有用嗎？”

林半芙灌完一支，雖然大半流在地上，好歹有幾滴進了她嘴裏，“不知道，不過電影裏廢話多的通常能活到最後。”

菲妮絲有點開心地揚起嘴角，只一個細微動作，臉頰卻布滿裂紋：“我們是敵人啊，我殺過很多很多人類，不管求饒還是叫罵都沒有心軟過，即便這樣，你也希望我活到最後？”

她的狀態是從未見過的糟糕，如同本人所說，像大旱十年的植物那樣枯萎，從內到外都幹涸變脆，輕輕一碰就化為齏粉。

“未來人類與亞蜂全面開戰，不管哪方占據上風，我都更想和你最後對決，所以在這之前要解決其他敵人。”林半芙於是不再想辦法施救，靜靜看她愈發幹枯的眼睛，“阿爾翠西，還是林墨初幹的？”

結繭的液體在屢次無法凝結後徹底崩潰，於皮膚上留下道道幹涸的痕跡，原來不死的蜂王也有被命運所殺的那天。

“阿爾翠西。”菲妮絲念到這個名字，充盈死氣的瞳孔突然找到焦距，“媽的，才，才不要臣服於她！畢竟我也是……一方之王啊……”

作者有話要說： 菲妮絲：看到前幾章狂立flag，老娘就覺得十分不妙，結果導演還說不是不是這不是在準備發便當。

騙鬼啊！她騙鬼啊！

現在盒飯領了，請大家在評論區緬懷我一下，反正以後除了番外，我也沒啥機會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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