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那個人叫做原田信夫。

他有著一頭松軟的黑發，總是不註意就會遮住眼睛。穿著一身寬松到有些肥大的衣服，微微佝僂著身子，說話慢吞吞地，若不是看著他的臉，總覺得他有些不太精神的樣子。

他長得挺秀氣的——是的，秀氣。若說幸村的長相只是擁有女性的柔和，那麽原田信夫則像個沒長大的小女孩，一臉的軟萌。

但他其實已經二十歲了。

"喲。"

門本來就是開著的，偶爾有護士病人從門口路過。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病房門口，對上幸村精市的視線，擡手打了個招呼。

"早…早上好。"幸村精市合上手中的書本，微微點頭。

"你剛來嗎？我以前沒有見過你。"他微微側頭看著走過來的幸村精市，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

"嗯。幾天前。"幸村甚至還要高他一些，這讓信夫看起來更像是小孩子。為了不讓對方感到有壓力，幸村並沒有離得太近。

"啊……果然……"原田信夫了然地點點頭，住在這一棟裏面的都是要長期住院的人，他平時的娛樂活動便是在樓裏四處閑逛，很少有他不認識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幸村精市的肩膀，房間裏窗簾半掩，暖陽籠罩一室，白色的床鋪打理得整潔，床頭整齊地摞了一些書，顯得十分靜謐。窗臺上鮮艷的綠蘿格外的顯眼。

幸村精市有些奇怪他為何突然找上門來，但依舊禮貌地側身，想將他請進房間，他卻搖了搖頭。

見他看了眼室內，幸村也跟著回了個頭，然後心裏有了猜測。

“早上的事，實在是對不起，以後——”

“誒？你在說什麽啊？”原田信夫一楞，繼而又輕輕笑了起來，“不不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他頓了頓，又細細地打量了幸村一番，像是在確定什麽一樣。這樣的目光幸村精市原本經常見到，擦肩而過的球場對手，教室門口路過的女生……實際上這種被人估量的感覺他並不喜歡，但原田信夫似乎與別人有些不同，難以讓他產生厭惡的感覺。

是為什麽呢？

看他隨時抿在嘴角的笑意，幸村暗自猜測這大概便是別人說的，有種人天生就具有親和力了。

“我只是，對你有點好奇。”他這麽說著，語氣又弱了下去，原本因為興奮而略顯高昂的語調似乎已經是極限。

“難得見到會細心打理那些綠蘿的人。”他繼續解釋。

醫院在每個房間裏都擺了象征生命力的綠蘿，他房間裏自然也有，剛住進來的時候無心打理，後來漸漸習慣後也只有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澆些水，長勢自然不如這般好。

幸村無奈地笑笑，“我還算喜歡花草。”畢竟他在學校裏也時常義務打理學校的花草房。

“認真對待就會有回報吧。”幸村隨便亂編了個句子。

“…呵，是麽？”原田信夫似乎不太相信也不想談這個話題。

"要不要出去走走？"

他看了眼天氣，突然開口。他說話有些有氣無力的，像是發出每一個音節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負擔。但他說著便微笑起來，眉眼彎彎，讓人生不出什麽芥蒂的心思。

“誒？”幸村疑惑地皺皺眉，但原田信夫已經轉身朝外走去，信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眼還楞在門口的幸村。

“不去嗎？”

————

說出去走走，就真的只是出去走走。

與護士通過話之後，幸村便在信夫的帶領下開始了對醫院的探索。

日本的醫院與其他地方有些不同，相較於別國，日本的醫院其實只相當於住院部。只有需要長期治療的病人才會被當地診所推薦給大醫院，然後獲得入院資格。

幸村精市從小無病無患，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進醫院。

醫院很大，而信夫則走得很慢，他略微佝僂著腰背，一步一步地走得很小心，幸村幹脆放慢了腳步配合他。墻上貼了許多的廣告畫，大多都是醫療相關知識，幸村一路走過來忍不住多看了會。

病房外的長廊上來來回回地走過病人護士，而信夫的人緣似乎很好，沒走多遠便碰到好幾個寒暄的人，幾乎每一個過路人都會同他微笑。

走過這一層樓的玻璃長廊時，陽光似乎又強了些，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抱歉，拖累你了。”原田信夫也註意到了幸村四處打量畫報的樣子。

“沒有的事。”幸村搖了搖頭，“畫報也很有趣呢。”

原田信夫聞言笑笑，眼裏卻沒有一絲波瀾，那些東西他已經看過好多次了。

"說起來，原田先生的人緣真好呢…"幸村有些驚訝，但一想到之前原田信夫提到過的，他常常在醫院裏閑逛，便覺得又不奇怪了。

經過玻璃折射的陽光變得更強烈了，他忍不住微微瞇起了眼睛。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不遠處的公園，那裏似乎有一個網球場，僅僅是看了兩秒，幸村便覺得心裏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耳旁似乎又傳來了小黃球破空的聲音。

不，不能想。

他晃了晃頭，竭力控制自己再回想起那個聲音。

原田信夫也在他身後停下來，目光望著窗外，外面車水馬龍地，卻又不知他又是看向了哪裏。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是這樣的哦。"

"嗯？"幸村覺得有些奇怪，"怎麽這麽說？"他側過頭看了眼原田信夫。少年的黑發被鍍成了咖啡色的光澤，他蒼白得有些不正常的膚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亮眼。

"大家…都很喜歡你的吧？"

幸村轉頭看向方才路過的醫生，他在腋下夾著一本病歷一樣的東西，走得挺快地，但估計不是為了什麽大事。見到信夫的時候，那人眼前一亮，面帶微笑地招呼了一聲，然後又埋頭走開。

"…啊，這件事情解釋起來有點難為情呢。"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忽地就讓幸村更感興趣了。

眼前的少年穿著肥大的休閑服，一擡起手，袖管便往下掉了些。但他似乎並沒有就著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的想法。

他一手摸上玻璃窗，眼中的神色讓幸村精市有點看不懂。

"吶，幸村。你…有沒有覺得，這個醫院…"

"信夫——"忽然身後傳來大久保由裏子的聲音，兩人一同回過了頭。

"啊，由裏子小姐。"信夫似乎與大久保醫生很熟稔。醫生加快了走步伐走過來，瞥見了站在一旁的幸村精市。

"啊，幸村，你也在這裏啊。你們認識嗎？"

“剛剛認識沒多久。”

"早上好，醫生。"幸村精市微微點頭。大久保醫生走近的時候，空氣中傳來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檸檬香。

大久保醫生笑著朝他點點頭，然後又轉向了信夫，神情略微嚴肅了些。

"信夫你跟我過來一下，有點事要找你幫忙。"

"什麽事情？"

"兒科那邊出了點問題，總之…你過來幫忙就是了。"大久保說著就要拉他走，而幸村突然喊了一聲，他還沒聽完信夫想要說什麽呢…

他也覺得這裏不幹凈嗎？

信夫聽見他喊稍等，轉過頭來笑了笑。"看來只能下次問問你了。"

問？問什麽？

"對了…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了。幸村你…為什麽身旁還有一個聲音？是誰在那裏嗎？"信夫這話說得有些玄乎，惹得大久保醫生一個暴栗。

"信夫！不要老是說這些奇怪的話！你這樣會給我這個心理輔導師造成很大的工作壓力的！"她拉著信夫轉過廊角，呵斥的聲音漸漸變小。

"我都說了我能聽見'生'的聲音啊…"信夫難得嘟囔著嘴，似乎有些無奈。

幸村抿著唇聽了會，又無意識地露出了笑意，但很快他便又想起了信夫說過的話。

他回頭看向自己的身後，總覺得空氣裏被陽光照得亮堂的視野裏有點不對勁。

他朝著玻璃長廊的起點走去，光線逐漸暗了些。然後調整好角度，影子完全進了陰影區。

慢慢地，像是上色游戲一樣，漸漸地出現了一個輪廓模糊的少女，除了一頭黑發與白裙子，其他還真看不出什麽來。

她站在影子上，雙手垂在胸前似乎有些緊張到無意識地扭著衣擺。

感受到幸村精市的目光，她恍然擡起頭，面面相覷好幾秒後，才遲疑著開口。

“…那，那個…早上好。”她的聲音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但足以讓幸村回過神來。

幸村死死地看著那位在陽光下像是被打了馬賽克一樣的姑娘，盯得雅美背脊發涼。

…幸村他似乎，並不太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次更新，星期五

☆、和平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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