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介意

關燈
“佳兒想什麽呢?”皇後溫潤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她淺淺笑著,目光卻透出幾分嚴厲,對著昭華公主道,“還不快向皇祖母獻禮。”

昭華楞住了,眼眶隱隱泛了紅。她想起方才母後的訓誡,知道母後真的不會站在自己這邊了。

只是因為昭璧嫁給了江夏王,太妃又偏愛她,就要徹底變了嗎?

這次是奪了她的尊榮,那下次又會是什麽?難怪太後皇祖母說,昭璧離宮十年,母後雖看起來與自己親近,心底還是偏疼她。果然關鍵時刻就看出來了,為江夏王指婚,母後不為自己爭取,盡順著父皇的意思,如今又幫昭璧在大庭廣眾之下駁自己的面子。

若是太後皇祖母在,這些事情怎麽可能發生!宮中一向拜高踩低,若是自己再嫁的不如她,怕是過不多時,所有人眼裏都只剩她了!

這絕對不行!昭華的目光掃過江夏王,執念不由更深。母後不同意又如何?那麽懦弱的性子,本也不該指望母後能做什麽!對,只要太妃應了便有希望了。眼下小小的讓步與之相比,又算什麽呢?

而且……,昭華的目光落到侍女恭捧的錦盒之上,嘴角淺勾起冷笑,心頭是一絲惡意的快感:她倒要看看,昭璧如何憑著本手抄的經書,壓過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

心念電轉之間,昭華已調整好情緒。她起身行至殿前,親手從宮人手中接過錦盒遞給一側的宮女,道:“昭華備了一份《蓮語》的‘特本’獻於皇祖母。”

聽過孤本,見過原本,可能稱“特本”的倒是少有,眾人一下就被勾起了好奇心。宮女打開錦盒後竟也微怔,然後極為小心地從盒中捧出一疊金色經卷,遠遠瞧著卷身略泛朦朧金光。

在座之人見過奇珍異寶的自然不少,以往是見過金箔制成的經書,可似乎沒有這般溫和朦朧的光圈。一時眾人猜測議論起來,大殿之上人語紛紛。林羽喬坐席緊鄰主座,比多數人看的真切些。那卷身異常柔軟,似乎布鍛一般,可看分量並不輕。

“淳華真是費心了。”太妃小心翻看著,稱讚道。

“只要皇祖母喜歡,淳佳這一個多月日夜在內務府監工雖然辛苦,可也是值得的。”

昭華因自己的禮物引起的這番小高潮而洋洋自得。她見皇祖母賞玩的時間比其他禮物的都要長些,更加篤定此舉合了太妃的心思,只等太妃誇上幾句,她便要開口讓太妃承諾滿足自己一個小願望。至於小願望到底是什麽,當下的場合顯然不能說,留待以後再提更會降低人的戒備心,只當她是一時起意罷了。

從前對太後,這招可是百試百靈。

她心中一陣喜悅,忍不住深深望了江夏王一眼。

莫廷軒撞上一道炙熱的目光,楞了一下。他很快明白了什麽,不由得用餘光留意了一下身邊的人。

“真是巧奪天工,當真不知內務府還有這種技藝。”太妃卻沒再誇下去,轉而調侃道,“近來還聽說內務府辦事有所疏漏,如今看來心力是都費在本宮這裏了,說起來倒是本宮的過錯了。”

太妃說話間仍不停翻弄著經書,很是感興趣的樣子。

那佛經以金線布為材料,經文是微篆上去的,皇上看得十分清楚,表情凝滯了幾分。金線布是將黃金以特殊技術處理加強韌性後融化抽絲再推排為布,工藝要求極其高,是早年太後一時興起著工匠研究出的工藝。而微篆術也極其費料費時費工,用在金線布上那難度更是不必多講。

說起來,這壽禮比起劉貴妃的,也不遑多讓。

皇後有些後知後覺地察覺到皇上臉色變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她知道昭華的心思,所以先前昭璧大婚和回門當日,她都安排了人留意昭華的動向。之後倒也沒什麽異常的舉動。年輕女子心思善變,皇後只當她已絕了念想,方才卻聽說昭華在太妃那邊十分殷勤。她頓覺不妙,趕忙尋了昭華去訓誡一頓,卻不料,昭華竟還留了一手。

明晃晃地佛經還有太妃那愛不釋手的樣子……皇上此刻看到的只怕不是昭華的孝心。因為太後的寵愛,昭華在宮中有特權皇上是知道的,可特權如此之大,恐怕就超出了皇上心中劃定的範圍了,再加上方才的那點暗湧,又牽扯到了太後這根皇上心中的舊刺……

昭華這等執拗的性子,正是太後樂見的吧?

真是好狠的手段。皇後暗暗咬牙,昭華因為此事對自己已很是不滿,可她是自己的親骨肉,豈能不管?

皇後明白眼下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也沒有時間猶豫,上乘之策是不讓在座眾人有時間多聯想。她忙笑著道:“母妃這是哪的話,是昭華這孩子太不懂事了。”

昭華頓時杏眼圓瞪,正要開口辯駁兩句,就被皇上略有些低沈的聲音堵了回去:“好好聽你母後的。”

太妃似對一切渾然不覺,她小心翼翼地親自將佛經奉回錦盒交由身後的張嬤嬤後才緩緩開口道:“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嘛!”

皇後按下心中的不安,笑吟吟地道:“接下來輪到衫兒了,母妃最疼愛衫兒的,臣妾都想看看衫兒到底什麽禮物呢!”

有昭華公主引發的暗湧在前,昭璧公主親手縫制的披風反而有種返璞歸真之感。當晚,太妃就穿著那披風出席了中庭宴,在夜明珠熒光之下,鬥篷上的圖案泛起流轉的微光,垂頸銜花的仙鶴竟似活過來一般,與宴眾人不由又是一番誇讚。皇女和未成年皇子因參加了中午家宴,晚宴便不再參加,因此,身在霄雲宮等候江夏王的林羽喬並不知道自己又出了一番風頭。

啟程回王府時已接近宵禁時刻,商販撤攤關店,行人事畢歸家,路上空蕩蕩的。

林羽喬回想起午宴的情景,心裏微暖。江夏王主動提到她正在做一件毛皮披風,設計也是獨出心裁雲雲,言語之間那自豪之覺勝過柔情萬分的言語,以致她當時就感受到了來自與坐眾人或欽佩或艷羨的目光。

只是那個人,和此刻坐在她對面這個閉目養神、神情的淡漠的人,好似不是同一個。

這念頭一冒出來,林羽喬就意識到自己錯了。兩人不過是各取所需的共同做戲給別人看罷了。這麽一想,她又有些不自在了,看著他沒有一絲變化的神情,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小心翼翼了起來。

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京城大道寬敞平坦,但畢竟是青石板鋪的,難免有縫隙,因此馬車雖駕駛地平穩,仍不時傳來些吱呀聲。

畢竟,車內也太靜了些。林羽喬耐不住這種壓抑的氛圍,小心地掀了簾子,透過紗窗往外瞧。

“公主沒見過京城的夜景?”

林羽喬一驚,回頭見江夏王仍閉著眼,她穩了穩情緒道:“有年中元節,出來看過一次燈會。”

“哦。”淡淡地一聲回應。林羽喬不知道江夏王突然這麽一問是何用意,難道她不應該掀開簾子往外看?托著布簾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僵在了那裏,終於她還是放下了簾子,道:“今天,多謝……王爺。”

江夏王似乎沒有聽到一般,而是自顧自地道:“昭華公主的心思,公主知道。”

並不是問她,而是敘述一個事實一般。林羽喬心裏一緊,嘴上仍強道:“昭璧不明白王爺此言何意。”

莫廷軒睜開眼,看著她不說話,一副“你心知肚明”的表情。

林羽喬被看得不自在,終於頂不住了,道:“王爺今日在午宴上相幫,昭璧以為王爺是一樣的想法。”

“要是不一樣呢?”他的嘴角翹了起來,卻說不上是笑。

“那王爺大可不必……省得斷了別人的念想。”林羽喬看著他的表情只覺紮眼,不由微慍。

“公主生氣了?”

那話沖口而出之時,林羽喬就已經後悔了,以兩人之間的關系,她有什麽立場生氣呢?又被他這麽一說,自然很是羞惱,臉一時漲得發紅,嘟囔著辯解道:“沒生氣,有什麽好氣的……”

莫廷軒輕笑一下,又閉了眼睛,車廂中重歸於安靜,約有半柱香的時間,他又忽然開口道:“那是太後的意思,昭華公主還很年輕。既然公主介意,自然依公主的意思。”

介意?她有什麽好介意的?林羽喬沒有對著江夏王說出來,卻不斷想著他最後的那句話。他說那句話時,竟十分難得的聲音溫和,就像不是對著她說話一樣。江夏王為什麽要說這些呢?

難道,是解釋嗎?解釋他對昭華並沒有意思,解釋昭華不過是因為原來長輩的安排才一時糊塗?

……

不過昭華是為什麽有這樣的心思,一切都該與她才是——說來昭華不來自然是好的,就算真來了,以江夏王的脾性,也必定會遵守諾言為自己留一方清凈地的。

可想到這裏,林羽喬又發現了矛盾之處:既然自己不擔心會失去一方清凈地,那猜到昭華的心思時,那種本能地拒絕,是為了什麽呢?

還有,江夏王說既然自己介意了,就依自己又是什麽意思?想賣她個人情嗎……

沐桐端了剛熬好的五谷湯進來,就見公主擎著筆,桌案上的紙張仍是空白一片。她想起今日午宴後,太妃說過很喜歡那衣服上的圖,想再要一兩幅,便道:“公主,今天在宮中走這一番著實辛苦,時辰也不早了,這光線比不得白日裏,難免傷了眼睛,不妨明日晨起再畫。”

林羽喬回過神來,不由得笑自己自尋煩惱。

只是隨口的一句話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