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松居

申屠允洗漱完畢正脫衣準備歇下，青一敲門，壓低的聲音傳進來：“爺，二老爺遇刺了。”

聞言，申屠允脫衣的動作一頓，他忽然憶起在申屠德房間那一瞬間察覺到的窺伺，或許那時，不是幻覺。

他將脫衣換成穿衣，推門而出：“去看看。”

百軒閣

紅帳軟榻中，被浪翻滾，令人臉紅心跳的交響樂不時傳出，不用說便知道裏面正在進行什麽事兒。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床帳裏的動作陡然停住，旋即一道低啞帶著暗藏怒意的男音傳出：“何事？”

誰在這時候被打斷都不會有好心情。

“少爺，老爺遇刺了。”門外的人低聲道。

唰的一聲，帳子被撩開，申屠勇赤裸著精壯的身子下床，披上衣服，毫不留戀的走了出去。

留下帳中紅潮滿面的美人死死抓住錦被，眼底有著被打擾好事的憤怒，卻偏偏無可奈何。

申屠德遇刺的消息幾乎是剎那之間傳遍整個申屠府，畢竟是申屠府的二老爺。

各房主子齊齊動身前往申屠德的院子，混亂當中，誰也沒註意到黑暗中二條影子悄然閃過。

唐妍領著少年迅速來到用青磚砌成的高大圍墻邊，這裏是申屠德院子一處偏僻的角落，周圍住的都是被申屠德淩虐後未死的少年，茍延殘喘的活著。

因此，這裏幾乎無人會過來。

同時這麽高的圍墻也是防止他們逃出去。

圍墻旁邊種有一棵巨大的樟樹，枝桿密布，斜斜的延伸至墻外。

墻外，則是一條小巷，出了小巷便是青龍街，只要不被發現，至此，便自由了。

這是唐妍早就確定好了逃離的路線。

“能爬嗎？”唐妍側頭對面色雪白的少年說道。

少年畢竟被關了好幾日，雖然沒受到折磨，但石室中陰寒無比，加之他穿著單薄，一直都在發著低燒。

而現在他背負著一個人狂奔逃離，腳上沒穿鞋，寒風與地上的寒氣一直在侵蝕著他，若不是憑著強大的意志力，只怕他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聽聞唐妍的問話，他抿了抿發青的嘴角：“可以。”

路上唐妍本想將小柱兒背在身邊，被少年制止了。畢竟唐妍的狀況不比他好，也是在此刻，少年才驚醒對方也就是一個八歲的孩子罷了。

唐妍如何看不出少年在強撐，她也不說話，彎著腰，示意少年踩上去：“快點。”

少年看了一下地上的瘦小身影，搖了搖頭，募得將唐妍抱起：“你先爬。”

唐妍不料少年會有這個動作，眉頭當即一皺，掙紮著脫離少年重新站在地上：“別耽誤時間，我能自己爬上去，你先背著我哥上去，我殿後。”見少年要說話，她冷聲道：“別磨蹭。”

說完再度彎下腰。

少年遲疑了一下，也不再拒絕，踩在唐妍的背上借力，開始向樹上攀爬。

他其實騙了唐妍，他從來沒爬過樹。唐妍也正是看出了，才讓他先爬的。

在爬上樹的時候，少年才覺得有多困難，幸好之前唐妍用繩子將小柱兒牢牢捆綁在他身上，讓他能空出雙手雙腳爬，不至於讓小柱兒掉下去。

可饒是如此，他也幾次差點掉下去，被在他後面的唐妍用手或頭頂著才堪堪穩住。

費了好一番功夫，二人才爬到墻頭，看著那麽高的墻頭，少年苦笑，若是就這般跳下去，只怕會摔斷兩條腿。

卻見唐妍伸手解開縛住小柱兒的繩子，隨後將繩子打了個活結系在小柱兒腰間，少年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圖，與唐妍一起使力將小柱兒放了下去。

待小柱兒安全到地後，唐妍手中巧妙一抖，那結便散了開，收回繩子，將繩子一頭系在樟樹上，一頭系在少年身上。

少年利用繩子往下，還沒著地，只感覺耳邊掠過一道勁風，隨後一聲輕輕的‘撲’，他低頭往下看，正看到那道瘦小身影在地上滾了幾圈後站起來。

毫發無傷。

他閉上微張的嘴，手腳麻利的落地。唐妍上前收回繩子，朝前方跑。

她的目的地是碎玉胡同施柔的家。

施柔一家被申屠勇殺死，今天下午，她還幫了施柔的二位嫂嫂，至於她們能不能逃脫申屠勇的追殺，那是她不能所預料的了。

短時間，這裏會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站在施柔家院子裏，借著淡淡的月光，還能見到地上躺著的三具屍體，猙獰的面孔上還殘留著怨恨、恐懼。

唐妍進入房間點亮蠟燭，示意少年將小柱兒放下來：“去燒點熱水，找幾件幹凈的衣服。”

少年楞了楞，隨後默默的轉身。

唐妍就著燈光拿著針一點一點縫合小柱兒身上遍布的傷口，只要能縫合的，她都縫合。

她的手一直在顫抖，但下針的時候卻穩如泰山，傷口上的針腳密而不亂，甚至可以說是好看。

少年拿著衣服端著水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沐浴在淡淡燭光的孩子，臉色平靜的近乎麻木的將小柱兒身上的傷口縫合，一個傷口縫合完，她俯下身去咬斷線，針線上沾染的血與碎肉浸在她臉上、唇上。

她卻毫無察覺。

少年只覺得心中有什麽在澀澀抽痛，幹澀的眼眶竟是有了些許濕潤。

他忽然後悔向那個孩子說起這兩晚小柱兒遭受的折磨。

瘦小的身軀裏，平靜的面容下，掩藏的是無聲無息的痛與驚濤駭浪的恨。

他默默的看著唐妍將小柱兒身上的傷口縫合完，期間手中的水冷了好幾次，他便燒了好幾次。

最後，終於唐妍終於縫完了。

她接過水，將小柱兒身上的血跡一一擦幹凈，再換上幹凈的衣衫，如果忽略臉上泛黑的血洞，只會以為這是一個安靜睡著的少年。

唐妍站起身，從身上掏出好幾碇碎銀子放在桌上，大約十兩左右：“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幫助，我不管你的身份是什麽，也不管你打算如何離開，離開前，找個地方把我哥埋了。”

她直視少年漂亮的眼睛，眸色深邃：“你能做到嗎？”

少年默默回視她，最後雙手交叉深深向唐妍彎下腰，似是立誓般：“我以我的生命起誓，你的哥哥我會好好安葬。”

唐妍點點頭，不再說什麽，擦過少年往黑暗中行去。

望著她漸漸隱在黑暗中的背影，少年似乎知道她去做什麽，但他仍是低低的問：“你去哪？”

孩子最後的一點背影被黑暗吞噬，只餘下她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破碎：

“去我該去的地方，完成我該完成的事。”

少年渾身一震，忽然大聲問：“你叫什麽？”

回答他的只是忽然掠過的疾風。

他低下頭，轉頭看床上的少年，眼中藍光閃爍，烏青的唇輕輕開啟，有什麽在心中緩緩震蕩：

“我叫裴琰。”

如果，

十年後，

我還活著，

就來找你。

大夏歷四百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五。

這一晚，一個少年許下了這一生他最重要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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