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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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真一回想,好像沒留神,確實叫了徒兒。

程著不給她反悔的機會,霍然站起,噔噔兩步跑到她面前,順手端起茶盞跪下,高舉雙手奉茶:“求師父收下我吧,從今往後弟子一定勤勉學習,不辜負您的名聲。”

茶都要遞到她下巴上,葉真只好接過來:“說你笨,機靈的時候倒是夠機靈。”

程著嘿嘿笑著,眼巴巴看她飲下一口,又說:“師父,今天拜的匆忙,我沒準備束脩,等明天,我給你送到王府來。”

束脩相當於拜師送的學費,一般是絲絹、美酒和肉幹。葉真擺擺手:“不必了,真的要送,等你到了長安,送到我家裏。”

程著眼前一亮:“那我可以見到文曲星本尊了?”

“……”葉真想了想她在徐霜面前唯命是從的樣子,索性說,“何止,你還能見到西王母娘娘。”

“原來如此。”程著堪破天機,喃喃自語,“師父不是鬥魁,是瑤姬神女。”

文曲星和西王母在程著的亂點鴛鴦譜下,成功生出瑤姬。

☆、第 41 章

江閣高臺內笑語盈盈,賀蘭慎大步急走進去,不動聲色立到李謹行側面。

李謹行仍笑著,微微向後仰,他便過來附到耳邊:“殿下,公主派人去王府討藥材,被王妃呵斥出來,但後來還是派人拎著藥材,去了道觀。”

李謹行點點頭,賀蘭慎再道:“我們的人出城費了好大工夫,外面山路把守很嚴,沒有跟太近。”

“別跟了,回來。”李謹行同樣附耳命令,“在外面打探不到消息,再跟著容易被發現。”

賀蘭慎說聲是,起身離開。

傍晚時分,江上漁船漸少,畫船多起來,太陽還未落山,薄藍暗金中,已有船點起彩燈。葉真和程著並排跪坐在外面廊下,身側繞著幾個侍女搖扇。

葉真隔著欄桿盎然數船,似乎躍躍欲試。程著提議道:“師父要不要也到江上看看?我開條船出來,晚上沿江環游揚州城,很有意思的。”

葉真回眸看屋內的李謹行。

程著再誘惑:“還可以停在江心釣魚,釣上來立馬切膾,我給你和殿下切。”

葉真護住肚子後退,拒絕道:“醫官說了,我現在不能吃生的。”

“啊?”程著一嘆三折,心想不能喝酒,也不能吃魚膾,游船的樂趣足足少了一半,生孩子未免太辛苦,“沒關系,那我們煮魚湯,做魚片粥,烤魚,紫蘇跟薄荷可以吃吧?”

葉真跪坐著直起脊背,又生出一種悲涼感:寵妃雖然好做,但是什麽都要請示一遍,好沒自由啊。

來時那一點點貪戀躲懶的心思,頃刻煙消雲散。

李謹行問程著:“江上行船如果遇險,有什麽應對方法嗎?”

程著楞住,此時風平浪靜,又在城內,他可從來沒見過內江還能翻船的,想了想,答:“我叫家仆隨行小船,江上都是熟人,就算出事也有人會幫忙,不走偏路,只走正路。”

李謹行松口:“好,那有勞備船。”

葉真撐著欄桿站起來,坐得腳麻,搖搖晃晃跑過去埋進李謹行懷裏,輕車熟路恭維道:“殿下真好。”李謹行小心抱住她,拍拍她腦袋。

程著捂住眼睛嘖聲,身邊侍女跟著捂眼。

登船下水,天已薄黑。畫船吃水深,江上寬闊平穩,兩邊依稀送過來岸上的人聲鼎沸,稀疏燈火中,遠處有淺白炊煙,近處有萬樹千絳,當真是人間煙火。

葉真跑到左面看看,再跑到右面聽聽,最後坐回來:“揚州城真好玩。”

程著和幾個手下正在準備釣竿,聞言回頭詫異:“師父,你來揚州這麽久,還沒游過船啊?”

“我哪有機會。”葉真素手從碟中拈了一條熏好的小銀魚吃,“我來的第一日就倒了,結結實實睡兩個月。”

徐蘭給她擦手道:“姑娘怎麽越來越放肆了。”

她笑嘻嘻:“開心嘛。”

架好釣竿,船停在江心,程著邀請李謹行和葉真一同來釣。程著不知道北方人釣魚水準怎麽樣,只聽說皇帝和幾位皇子喜歡圍獵。於是盡地主之誼,詳細敘述一遍釣魚技巧。

葉真耐心等一會兒,便覺無趣,搖著釣竿去幹擾李謹行。

李謹行已經釣上來兩條肥魚,幾只蝦,看一眼釣簍,稱讚道:“揚州果然富庶,江中游魚都肥美異常。”

程著緊抓釣竿在他左手邊恭維:“說明陛下治中河清海晏。”葉真搗亂著在他右手邊恭維:“都是國泰民安的成果。”

夜風柔情,李謹行搖搖頭:饞臣環伺啊。

沒多久天色暗下來,李謹行和程著各自釣了些魚蝦,收竿開船,把魚拿給廚娘做。船中置一條長形矮桌,仍是李謹行坐主位,葉真和程著相對,一側燙酒,一側煮茶,因只有李謹行和程著喝酒,選了一壇劍南燒春。

游船與岸邊皆張燈結彩,看起來比白日更熱鬧。程著解釋道:“白日天氣暴曬,夜間還舒服一些,夜市有時候會開到天亮。”

葉真探問:“尋常人家也不會開到天亮吧,都是什麽生意能通宵達旦?”

自然是尋樂場所,所謂千燈紅袖招,程著兩只手都在半空比劃,不知道怎麽回答,梗了一會兒:“就……吃喝玩樂。”

千裏外的長安沒有夜市,又坊市嚴明,管理方便,葉真因此好奇:“這些商家有劃定的區域嗎,會不會幹擾居民休息?”

程著沒關心過這個問題,試探著說:“好像,應該不會吧?”

李謹行代他答:“揚州商賈雲集,居民中的商販數倍於長安,況且水鄉農者主要種植稻米和打漁,作息與農時都跟北方不同。一方水土一方人,各有習慣。”

程著連忙稱是,補充他知道的:“晚上也是賺錢的好時機,你看江邊的漁船,曾有富商喝醉了,在船頭買鮮魚,一條魚扔一個金塊,就這一次生意,漁家半生都不愁了。”

葉真嘆為觀止:“真大方,如果在長安,要氣死老夫子們。”

李謹行讚同道:“長安是帝都,繁華之中還有天家威嚴在,放浪形骸需有顧慮。揚州不同,山高皇帝遠,在這裏,程府的面子恐怕比我的好用。”

程著一開始還跟著點頭,忽然李謹行話鋒一轉,驚得他連連擺手:“殿下說什麽呢!再遠都是皇帝,我們又沒兵沒權,見了王爺也要恭恭敬敬,何況是殿下。”

葉真笑起來,本欲轉開話題,突然折回來問他:“你見過晉王嗎?”

“我年紀小,沒怎麽見過,我爹倒是跟他打過很多次交道。”程著老老實實回答。

葉真俯身趴在桌上,刻意誇張著低聲問:“那你聽說過什麽王府的故事嗎?”

程著跟著微微俯身,諱莫如深:“我還真聽過。殿下,我先說好,要是別人來問,我保證一個字都不說,但現在是我師父問,師父如父母,我不說就是不孝。”

李謹行斜眼瞥他一下,他平時很少做這種看不起人的動作,葉真覺得好笑,枕在桌上顫動著輕笑。

程著舔舔嘴唇,盡力矜持一點:“師父知道王爺有個先王妃吧?”

“我知道,就是現在的王妃她姐姐。”

“沒錯,聽說先王妃生得貌美,可惜我沒見過,也沒畫像。她天性單純,仰慕王爺,嫁到王府後很是琴瑟和鳴了一段日子。”

葉真點頭,程著接著說:“可是她不知怎麽,害急病死了。事情發生的很突然——我聽我們家幾個姨娘說的,王爺都沒找過城裏任何一個出名的大夫,就說王妃逝世了。”

“哦?”

“還有更可疑的,王妃死後,過了大概五六年,王爺居然請大明寺的僧人,做了足足一個月法事。那一個月,不管城裏、城郊、河道中,都能看到僧人祈福驅邪。”

葉真說:“這個我略有耳聞,如果說為了給王妃積福,也講得通吧?”

程著搖頭,又湊近一點,兩只手肘撐在桌面:“我有一個小姨娘,家裏姑母的閨中密友她表外甥某次參加喜宴時,見到法事裏的一個僧人,他喝多了,失言說出來,那次祈福,其實都是給王爺祈的。”

葉真瞪大眼睛。

“他如果不心虛,為什麽要祈福。所以大家都傳聞……”程著停下來,不敢說了。

葉真接話:“是王爺害死了先王妃?”

她皺眉思考:“那他還敢娶人家的親妹妹。”

“有什麽不敢,他可是王爺啊,難道他的新王妃還會殺他報仇?那王妃後半生都沒有倚靠了,還可能給家裏帶來禍端。”程著不以為意。

“你不知道,新王妃這個人……”葉真坐起來,抱著雙臂前後搖晃,“笑裏藏刀,絕不簡單,平時見她都端莊溫柔,誰能想到她會給我茶裏下藥。”

直到現在,讓葉真回想一遍,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段歡裝的真好,為什麽要給她下蒙藥,不要她死,卻也不要她清醒。

葉真還要繼續說,船上廚娘端著盤盞過來,笑著把小碗餃子擺到三人面前,站到葉真旁邊柔聲說:“這是殿下吩咐的蝦肉餃子,我不常做面食,讓各位見笑,姑娘不要嫌棄賣相,嘗嘗味道看怎麽樣。”

白瓷小圓碗裏盛六七個餃子,晶瑩可愛,皮薄汁沛,葉真許久沒吃餃子,欣然舉筷。廚娘極在意自己的手藝,殷勤看葉真吮吸品嘗,好不容易陪她吃下去兩個,忍不住笑道:“姑娘真是斯文,我已經捏得很小,姑娘還要三口才能吃完一個。”

葉真不好意思地笑笑,事實不是斯文,是怕燙,不過她默認了,誇讚道:“很鮮很香,去跟殿下討個賞吧。”

廚娘不敢去纏李謹行,只歡喜道:“怎麽能讓殿下賞,自然要我們家小公子賞。”

“要賞,不然傳出去,有人說我們殿下小氣怎麽辦。”葉真不依不饒。

他們都繞著矮桌席地而坐,她放下湯匙小碗,幾步膝行到李謹行身邊,嬉笑伸手在他腰間亂摸。李謹行稍微退後,方便她動作,便看到她解下來一只金珠玉佩,扭頭擡手:“喏,賞你咯。”

程著被她驚得幾乎要跳起來,趕緊揮手叫廚娘回船艙:“待會兒我賞!師父你快收起來吧。”

李謹行把她扶到身旁坐下:“真大方。”

她枕在李謹行大腿,懶散道:“人家富商一條魚一個金塊,殿下不能輸,一碗餃子一只金玉佩。”

程著求饒:“可別,殿下一直好好的,來了揚州突然放浪起來,陛下還不得重重治我的罪啊。”

葉真含糊答應幾聲,趴在李謹行腿上,想著事情,慢慢又睡過去。

她沒覺得睡了多久,直到聽著一個遙遠的喊聲,嘹亮高遠,直把她吵醒過來。

她迷茫揉著眼睛,慢慢坐起身,左右一看,天已全黑,盡管夏夜暑熱,李謹行還是給她披著一件外衣,寬袍廣袖,把她整個人包在裏面。

“醒了?”李謹行半抱著她問。

她軟聲嗯了一下,又聽到有人在遙遠地喊:“程兄——”

擡頭一看,另一艘游船上有人憑欄,深情呼喚程著。程著跑到船頭,回聲道:“許兄——”

兩船相距略遠,傳話有點困難,那邊的人再喊:“今日怎麽——有雅興——不修道啦——”

程著回答:“在宴客——”

那邊還想說什麽,船已經錯開,只能聽到縹緲的再會。葉真傍在李謹行懷裏道:“江上交流可真有特色。”

她再擡頭,四周燈火通明,江面如同欲燃,絲竹弦樂靡靡交織,往來船只中輕歌曼舞。程著坐回來,葉真問道:“遇到朋友了?怎麽不停下聊聊。”

程著道:“那不行,行船靠太近容易撞,還是不要隨便移船相近邀相見,除非他船上真的有仙人。”

桌上堆著全魚宴,吊鍋還熱著,李謹行夾幾塊魚肉餵給葉真,她慢慢嚼,提起一點精神,跑到欄桿邊欣賞夜景。

不一會兒李謹行跟過來,隨她一同憑欄遠眺。她感嘆道:“要是沒有這麽多事,來揚州還是很開心的。”

“你要是不想回王府,可以留在你徒弟家。”李謹行認真說,“他能保護你,我再留幾隊護衛給你。”

“那怎麽行。”她纏抱住李謹行的腰,笑著拒絕,“沒有我,保不齊王妃娘娘就會對殿下出手。”

“你真是……那好,不要再碰她送的東西,我會盡快想辦法。”李謹行說到一半,輕易妥協了,他也不想讓葉真離開視線。

葉真認同:“我再裝幾天,她可能就會露出馬腳。正好,殿下這幾天可以分出精力,多看看王爺那邊。”

“我知道,你別想太多,先把身體養好。”

黑暗中江水粼粼,清風拂楊柳,葉真確實不願再思考王府的事情,擡頭去亂親李謹行臉頰,親到嘴唇時,她剛伸出一點舌尖,李謹行抓住她的手避開:“別鬧,我喝了酒。”

葉真氣鼓鼓,湊上去一個勁廝咬,李謹行不太誠意地推拒著。

☆、第 42 章

揚州的雨說來就來,夏日難得和風細雨,蘇棠撐傘,徐蘭扶著葉真勸:“我們回去吧,保不齊一會兒雨還要下得更大。”

南方雖然平時下雨纏綿,但兇起來十分可怕,一天能從天上倒下來長安兩個月的雨。葉真戀戀不舍,把手裏剩的一把魚食灑出去,看湖面雨花如珠玉亂滾,起身說:“好吧,那我們原路返回。”

這邊鯉魚湖裏供著幾百條錦鯉,鯉字音同李,因此國朝律法規定,不可食用鯉魚,只養來觀賞。湖水離王府不遠,葉真過來走一走,還沒待足半個時辰,龍王就催她回府,她簡直懷疑這龍王跟李謹行是同心的。

王府太子院中,孫前躬身拜:“不知殿下召我前來,所為何事?”

李謹行手裏握著一個小金塊,隨意翻騰著,盯了孫前一會兒,開口問:“我們來揚州之後,有沒有什麽人向你打探過葉姑娘的飲食喜好。”

孫前整個人一抖,驚訝地擡起頭:“這……”

李謹行就知道他猜的沒錯。

“有過幾回,剛到揚州那日,王府的幾位廚師廚娘都上來探問,場面混亂,當時問的是殿下你的喜好。到下午時,又問過一次葉姑娘的口味。”

孫前預感應當是出了什麽事,因此回憶著,巨細無遺倒出來:“我本來都沒有說,但一個廚娘與我熱情閑談,話裏問姑娘行船時有沒有食欲不振,我是怎麽應對的,我就說用了些蜜蟹、山楂、桑葚等。那日之後我自知失言,無論他們再如何打探,我都沒說過。”

李謹行轉動手裏金塊,再問:“就這些,沒有說別的,比如葉姑娘用過什麽藥?”

孫前垂下頭不語。

“說。”

他撲通跪下:“求殿下恕罪,是我一時被迷惑……”

“你說了?”

孫前淌下兩行淚水:“他們紛紛議論殿下和葉姑娘,我在氛圍中,被他們哄著,一時說出……說下船前五六日,葉姑娘還煮過避子湯喝。”

難怪第一次診脈時,醫官把種種情形都說得非常精確。事已至此,發脾氣沒用,李謹行耐著性子問他:“你既然知道失言,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我心中畏懼……總想著葉姑娘吉人天相,應當不會有什麽事。”

“你是不是已經與王府的人勾結?”李謹行俯身試探。

孫前嚇得不輕,咣咣叩頭:“絕無此事!我為殿下做事許多年,怎麽可能為了外人來害殿下?何況我一家人都在長安,殿下要問他們的性命易如反掌,我怎會自尋死路!”

他說得情真意切,李謹行承認有道理,思忖一會兒,忽聽到外面鶯聲笑語,應該是葉真回來了。他便道:“下去吧,以後小心點。”

孫前又哭又謝,踉蹌著出去。李謹行擡手召來賀蘭慎,低語:“叫人看著他。”

賀蘭慎亦領命出門,剛好葉真進門來,歡快道:“殿下,我今天見了大約有七八百條鯉魚,比我們金水河的還多。”

她這兩個月行走坐臥都小心翼翼,護著小腹穩穩坐下來,才擡頭看李謹行。他也盯著她腹部,情緒有些覆雜。

依他推斷,葉真並沒有身孕。

她仍然歡歡喜喜:“路上遇到賣糖的小販,我買了兩只龍鳳模樣的,給徐蘭吃了。我聽人說如果生個女兒,會長得像父親,我現在想生女兒了,好不好?”

李謹行隨著她點頭:“當然好。”

“殿下怎麽這般好說話,那我們女兒要皇位,殿下也給啊?”他答得毫不遲疑,葉真愈發不著邊際。

他認真說:“給。”

葉真只當他在哄人,順桿爬說:“殿下真好,殿下給我寫個字據,免得以後不認賬。”

李謹行好脾氣答應:“寫。”

說一會兒話,到午睡時間,葉真跪坐在床上眼巴巴看李謹行:“殿下要不要也睡一覺?”

“真是越發纏人。”李謹行嘴上抱怨,心裏卻很受用,脫掉外袍,放下一層紗幔,臥在她旁邊。

她現在入睡極快,一只手探過來,胡亂摸索著抓到李謹行的手,牽引至她腹部,穩穩覆上去,才安心睡去。李謹行靜默片刻,始終盯著她熟睡的臉頰,手掌下溫熱幼滑。

外面雨聲沙沙,屋內暗如夜間,偷得一晌愜意,李謹行擁她入懷,嗅著她身上淺淡綿軟的香氣,逐漸睡著。

太子院裏已經打探不出半分消息,所有東西送到門外,都有人接過去,除非段歡親自去,否則很難進門。就連段歡要見葉真,都遇到幾回已經睡下的托辭,真真假假,她分辨不出。

“想必殿下已經起疑心了。”段歡坐在晉王床邊,輕聲對身旁侍女道,“他竟看重葉姑娘到如此地步,癡情種,我看你們姓李的總是出癡情種。”

她把晉王當死人,嘲諷到這句時才轉向他:“還是葉姑娘幸運,她看上的是太子殿下,皇帝要顧忌他的感受。”

侍女軟聲道:“娘娘,再拖下去,恐怕對我們不利。”

“當然不利,可惜安陽這種無能之輩,除了拖後腿什麽都不會。不管她了,我們自己動手。”段歡說著重要的命令,語氣仍是輕輕。

不多時有人叩門,廚娘捧著一碗藥湯過來:“娘娘,藥熬好了。”

段歡看一眼,語氣平常說:“倒了吧,王爺無福再喝。”

床榻上的晉王死氣沈沈,始終沒有動靜,半截身子已入地府。

“王爺莫怪我,人做錯事,總要還的。你要覺得自己沒錯,等下了地府,我們一齊到姐姐面前評評理。就是不知道,那時你敢不敢見她。”段歡眸光漸冷,語氣森然。

下午葉真醒來時,床幔掩蓋住外面天光,黑暗中她趴在李謹行懷裏,只能聽到瀟瀟暮雨和他勻長的呼吸。葉真側臥著眨眼看他,越看越覺得好看,伸出手指,輕輕撫過他眉眼輪廓,笑意盈盈幻想他們小孩的模樣。

李謹行睜開眼,看到的便是葉真柔軟笑顏。

他捉住葉真手指,放在掌心問:“在想什麽?”

她慢慢說:“我還在想,如果是一個長得像殿下的小孩,做錯事我肯定舍不得罵她。”

趁他玩著手指的功夫,葉真湊過來講:“殿下剛認識我的時候,整個人冷冰冰的,一點都不喜歡我,我好委屈。”

“你不是說,記不得小時候的事嗎。”李謹行攬著她問。

“事情記不清了,感情還記得嘛。”葉真笑眼彎彎,“在學堂讀書的時候,我老是怕做錯事,你總盯著我,稍微犯錯都要被你管著。”

“那你也沒少犯錯。”

“我現在想來,殿下是不是很早很早就開始喜歡我。你都沒說過,到底什麽時候?”她在他頸窩蹭,想問個清楚。

李謹行開始回憶:“說不清,好像沒有哪件具體的事。不過,三年前的上巳節,我在學堂……”

他停下來,隱含一點笑意,大約想起什麽甜美的事情。葉真看得著急,撐起上身與他對視:“在學堂怎麽?”

“以後告訴你。”他揉著葉真圓圓的後腦,“是秘密。”

葉真爬到他身上鬧起來:“告訴我嘛!我要聽。”

她騎過去胡亂蹭一蹭,摸一摸,既小心又放肆,小心是因為有身孕,放肆是因為料定李謹行不敢動她。哪知他手一伸,探進裙中,摩挲她後腰凹陷處的肌膚,將她抱到身上。

葉真眨眨眼,察覺身下人不太對勁,停下來說:“殿下?”

李謹行微不可聞地短嘆一聲。

她理所當然想歪了,算一下時間身孕已經快兩個月,李謹行整日被她撩撥,是有點可憐,便歉意說:“殿下要是忍不住,我可以用……”

外頭蘇棠喊道:“殿下,聶雲將軍說有事找。”

葉真連忙從他身上滾下來。

兩個人衣著嚴整走出去,葉真純粹是來湊熱鬧,自顧自倒杯白毫茉莉喝。聶雲稟報說爬上山在城西道觀打探了一大圈,果然發現守衛嚴密,帶的兵非常多。去揚州附近各郡縣打探,也從未發現有剿匪的跡象。

他總結:“公主在說謊。”

李謹行點頭:“好,繼續派人守著道觀,等解決王府的事再去看她。”

聶雲領命下去。

葉真摸摸肚皮:“揚州好危險。”

但不管多危險,她要專心保護好肚子裏的小龍崽。

夜間沐浴完,李謹行走回來,看到葉真坐在桌榻前,外衫松垮拉開,裏面穿著齊胸粉裙,左邊肩頭露出來,對著鏡子照。

他坐到旁邊:“看什麽?”

“唉,這個疤真難看。”她放下鏡子,沮喪道,“往後我們有了女兒,一定要小心看護,絕不讓她受傷。”

“哪裏難看。”李謹行皺眉,仿佛她攻擊了他的珍寶,“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

葉真笑道:“殿下對我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是真的好看。”李謹行正色向她保證,“好像春日開的桃花一樣。”

“殿下胡說什麽。”葉真努力扭頭看肩膀,“沒有啊,看不出來。”

李謹行四下看看,抽出一只細些的筆,蘸上朱砂,在她雪玉肩頭落筆。朱砂帶著涼,紅得鮮艷,葉真瑟縮一下,笑得更顫:“好癢啊。”

李謹行扶住她薄薄的肩膀,她衣裳淩亂,身上蒸騰著幹凈香氣,肩頭幾筆開出一枝桃花。簡略了的工筆畫法,紅瓣細致裹住淺淡的傷痕,糾纏成醉人模樣。

他拿過鏡子照:“是不是桃花?”

葉真躺在他懷裏,癡癡望著明鏡中的桃花紅妝。

“這是上天饋贈給美人的禮物,旁人得不來。”李謹行食指繞著桃花輪廓勾一圈,定論道。

☆、第 43 章

一大早,葉真聽到外面吵吵鬧鬧,撩開床幔問:“外面怎麽了?”

蘇棠走過來答:“安陽公主那邊派人來,說王妃娘娘送的藥材不夠,出來路上被賀蘭將軍遇到,就把他扣過來了。”

王府守衛都被李謹行換過一遍,不會允許陌生人進來。

一般人不會打擾太子院裏的清靜,葉真奇怪:“那這人吵什麽,殿下在嗎?”

“他可能被賀蘭將軍嚇到,一直在喊冤,說自己沒犯事。殿下去看王爺,賀蘭將軍說等他回來再處置。”

葉真躺回去,過一會兒又探出來:“你叫賀蘭慎把這人嘴堵住,四下仆從不要亂說話,如果王妃來問,就說是我在發脾氣處置下人。”

蘇棠遲疑一瞬,葉真再說:“你照做。”

她只好說:“是。”

葉真也不知為什麽要說謊。她心裏煩躁,躺著聽一會兒,外面很快沒了聲音,各人重新做起本職。院裏蟬鳴聲終日不斷,天悶沈沈的,躺在屋裏也覺得氣短,狹小床帳中,氣喘不過來,不多時她滿身出汗,索性叫蘇棠準備沐浴。

徐蘭給她餵了幾口奶粥,才放她去沐浴。她今天胃口格外差,一口喝進去差點吐出來,只覺得奶腥嗆人。直到進浴屋,還有幹嘔之意。

不止幹嘔,葉真剛脫掉外衣便額頭冒汗,護住小腹。她腹痛如絞,痛感越來越清晰,渾身無力,聽到周圍聲音都聒噪難忍,幾欲哭出來,煩悶地想,李謹行怎麽還不回來。

將近力竭之際,下身忽然湧現異樣感覺。

這種感覺太過熟悉也太過離奇,她楞怔中,腦子奇異地清晰起來,整個人定在原地,說不出話。徐蘭給她繼續脫衣,摸摸索索,忽然尖叫一聲:“啊——”

蘇棠跟著看過來,表情瞬間極為驚懼:“血!”

“我……我叫醫官過來!”徐蘭萬分恐懼,一邊喊一邊向外跑。

葉真沒力氣去追,抓住蘇棠道:“回來!”

蘇棠立馬擡頭高聲喝:“你回來!”

徐蘭跑過來急道:“姑娘出血了!怎麽能不叫醫官啊?”

葉真臉色蒼白,勉力壓下第一反應:“不是,不是……”

“不是什麽?”

葉真深呼吸幾口,緩過來:“不是,這是癸水。”

她都有些佩服自己,此刻還可以保持理智,就像有塊石頭一直懸在半空,終於落下來了。

她沒有懷孕,從頭到尾都沒有。

兩個侍女不如她鎮定,驚悚地看著她。她虛弱地伸出手:“不洗了,我們出去。”

徐蘭瞠目結舌:“怎麽會來癸水?姑娘……是不是錯了?”

葉真搖搖頭:“我難道連這個都分不清嗎。”

“可是姑娘你……我們還是叫醫官來看看吧?”

“不準。”葉真聲音虛,氣勢不虛,“先別告訴任何人,你去拿新衣服和月布來。”

徐蘭懵懵懂懂點頭,慌忙出門。

衣服穿得差不多時,一個侍女急匆匆敲門。葉真勉強問:“什麽事?”

侍女在門外答:“姑娘,王爺不好了。”

葉真一陣眩暈。

她一推開門,是個面生的小侍女,低頭道:“王爺忽然……咽氣了。”

葉真連問:“他不是昨天還好好的?誰叫你來通知我?”

侍女被問懵:“他……我也不知為什麽,王妃娘娘讓我來的。”

“殿下呢,太子殿下在哪裏?”

“和娘娘一起,都在王爺那裏。”

葉真頭痛腹痛,只覺下一瞬就要暈過去,由蘇棠扶著走到院裏,沖賀蘭慎喊:“剛才扣押的那個人呢?提過來讓我問問。”

賀蘭慎從命,很快把人帶到正廳,是個普通小廝模樣。

葉真坐著問:“公主叫你來拿什麽藥材?”

小廝低頭答:“地黃,青蒿,艾葉。”

“你跟王妃娘娘說了什麽?”

“就是討要藥材的幾句,我說完,娘娘就讓我趕快走。”

“胡說!”葉真努力凝神聚力,一聲斷喝,小廝渾身一抖,“不過是幾種常見藥材,城裏隨便哪處都可以買到,殿下曾叫公主不要靠近王府,她怎麽敢為了青蒿艾葉過來冒犯!”

“這……公主的意思,我等怎麽敢置喙……”小廝已戰戰兢兢。

葉真厲色道:“你給王妃帶了什麽話,還不快如實交代,你可知你家公主欺瞞的是當朝皇太子,他如果出事,陛下發怒,你們公主府滿門斬首也難抵罪。”

小廝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如果公主和王妃是主犯,你從實招來,我還可以做主饒你一命。不然,你們就是在以卵擊石,與太子殿下,與當今聖上,與天對抗,你說說看,你有幾分勝算?公主明知風險,還派你傳話,她不把你的命當回事,你還替她賣命做什麽!”

葉真心急如焚,憑以往大理寺的經驗詐他,他搖擺不定,葉真冷聲道:“不說,我現在就可以賜你一死,賀蘭將軍!”

賀蘭慎剛上前來,小廝慌忙倒戈:“我說,我說!我真的不知道此事與太子殿下有什麽關系,姑娘饒我一命啊。”

他擡起頭,抖如糠篩:“前日公主叫王妃不要輕舉妄動,王妃回話說她不可能放棄,派心腹去找公主詳談。今日公主讓我來,只說情況不妙,她要退出。其他再多一個字都沒了,我就是個傳話的,不知道內情啊!”

她們派旁人傳話,必然不會說得很清楚,葉真心慌意亂,轉而問賀蘭慎:“殿下今早走的時候帶了幾個人?”

賀蘭慎答:“不多,只十幾個人,不過有聶雲將軍在。”

葉真扶桌子站起:“快多派幾個人找他,如果他沒事,就說我吐血了叫他回來。”

賀蘭慎大驚:“姑娘要不要叫醫官過來?”

葉真搖頭:“殿下帶來的人呢,不是一共八百禁軍,賀蘭將軍,你馬上召集他們,去保護殿下。”

賀蘭慎面露猶豫:“姑娘,殿下給我的命令是保護你,調動軍馬只有殿下的命令才可以。”

葉真被他氣得頭暈:“殿下現在有危險,正需要你,你要調令,我可以馬上把殿下的魚符從屋裏找出來。萬一殿下出事,後果不是你我能承擔的。”

賀蘭慎考慮須臾,應聲道:“好,我去調人,陸遠小兄弟和院裏的守衛留下來保護你。”

他出去之後,叫護衛們務必守好院子,不是自己人,一個也不準放進來。葉真在屋裏坐立難安,她不敢確定段歡是不是要對李謹行不利,但顯然晉王的死與她有關,只憑這條,調人過來合情合理。

她心中焦慮,自語道:“王府沒多少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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