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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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將軍調兵過來,一齊去看殿下,我們現在不能亂動,免得拖殿下後腿。”

她院中守衛此時草木皆兵,不多時,有人飛進來報:“程公子又來了,還帶著一個醫官!”

葉真立馬道:“叫他走,說我沒空見。”

王府亂成一鍋,他怎麽偏偏這時候來。

葉真此時心煩,身體也不舒服,她兩個月沒來癸水,停了幾天茶,突然來了,而且來勢洶洶,腹中鈍痛難忍。但她要保持冷靜,面對一團疑雲,絕不可率先露出破綻。

此時此刻,她能幫李謹行的,就是待在這個絕對安全的院子裏,保護好自己。

她在屋裏一會兒坐一會兒走,坐又坐不住,走又沒力氣,一回身撞上蘇棠,無奈地推開她。蘇棠不敢離開她,在門口叫人煮點水拿進來給她喝。過了好一陣,才有人端著水杯進來。

葉真心不在焉拿過來,蘇棠看了端水的侍女一眼,忽覺不對:“你——”

侍女飛快伸手猛地擄走葉真,袖子裏的匕首寒光一閃,已經抵到她脖頸。侍女動作極快,等她緊緊箍住葉真時,水杯才劈啪落地,碎成幾片。

蘇棠和周圍護衛急急聚攏,侍女大喝:“向後退!刀上淬著毒,沒有王妃娘娘的解藥,葉姑娘還是死路一條!”

她稍微移動匕首,就在葉真脖頸劃出一道血痕,血珠順著匕首落入侍女指縫間,頃刻暈出一小片腥紅。

蘇棠死死盯著她,慢慢後撤一步。葉真剛才沒看見這個侍女的長相,這時才發現,就是給她通知晉王死訊的侍女。她當時情急,只惦記著李謹行的安危,竟遺漏了這條小魚。

侍女一手桎梏葉真,一手緊握匕首,靠著門慢慢向外面退,葉真開口道:“你……”

她立馬加深那道血痕,寒聲道:“葉姑娘不必拿剛才那套對付我,王妃娘娘於我有恩,為她獻上生命是我的榮幸。你還不如叫他們退下,否則,我現在就可以要你的命。”

忠誠,果斷,還會演,葉真模糊想,真是個好手下。她痛極了,傷口的血惹得脖頸黏糊糊不舒服,她勉強扯出笑意:“你不敢殺我,我要是死了,你們娘娘拿什麽跟殿下談判。”

段歡這步棋告訴她一個好消息,李謹行一定沒事。對於段歡來說,葉真本身沒什麽好圖的,在她身上動手腳,都是劍指她身後的李謹行。假設李謹行已經被困,段歡根本不必派心腹來冒險擄她。

她既開心於李謹行脫身了,又苦惱怎麽才能不落到段歡手裏。

如果她只是李謹行的太子侍讀、青梅竹馬、得力臣子,危機關頭,她還可以自盡,不要讓自己拖累李謹行。但她是世上獨一無二、李謹行的寶貝,她要是死了,對李謹行會是非常巨大的打擊。有多大,她自己都估計不清楚。

儲君的性情關系到江山社稷,所以,為國為民,她絕不能死。

☆、第 44 章

院門外一陣喧鬧聲,護衛都集中在葉真身邊,導致院門口非常脆弱,很快被段歡的人闖進來。葉真脖頸的血跡觸目驚心,旁人不知道侍女說的淬毒是真是假,不敢妄動,磨蹭之間,葉真已慢慢陷入包圍。

她一落入對面陣營,所有人迅速掩護她離開。蘇棠心下恨極,領著人追出去。

不要說葉真本身就手無縛雞之力,哪怕她真有點本事,既腹痛,脖子又被抹一道,也折騰到沒力氣了。

她苦中作樂想,要是李謹行喜歡薛采星就好了,換成她,說不定反手能把這侍女掀飛出去。

段歡站在院子裏等她,模樣依舊是和藹可親的,侍女周全地把她交出去,直到確定她反抗不了,才徹底松手。段歡一手執匕首,一手抱著她,勝券在握,笑道:“殿下舍得把你一個人留著?”

匕首不抵著脖子,葉真輕松一點,控訴道:“娘娘,你騙得我好苦。”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你騙我有孕……難怪你整日緊張我的安危,其實,只是怕殿下發現吧。”葉真思路豁然開朗。

段歡抿唇笑:“你發現了?我就知道,時間長了總是瞞不住的。”

葉真屬於死也要死個明白的類型,因此專心提問:“我不明白,殿下就在這裏,你在他眼皮底下動手,有什麽好處?”

段歡笑得更開心:“你以後就知道了。”

葉真還想接著問,卻遲鈍地發現四肢麻木,腦袋有些眩暈,可憐兮兮道:“你對我那麽好,憐惜心疼,原來都是騙我。”

段歡問:“那不然呢?”

“我初見你時就覺得喜歡,一直與你親近,全無保留,可你從第一面就在算計我,娘娘,你從頭到尾,對我沒有過半分真心嗎?”

段歡臉色冷下來,話音冰涼刺骨:“葉真,你以為你是誰,說這種話惡不惡心。”

賀蘭慎領著兵馬剛回到王府,就在路上遇到李謹行和聶雲,他驚喜道:“殿下!你沒事?剛才葉姑娘說你有危險,叫我去調兵。”

李謹行點頭:“我沒事,把人都帶進來。稚玉呢?”

“她還在院裏,我留了人護著她。”

“好,分兩百人去她那邊,剩下的人跟我走。”

李謹行沒多想,帶著人直奔段歡的院子。圍院的動靜很大,剛圍起來,李謹行踏進院內,段歡也正好挾著葉真走出正廳。李謹行腳下一頓,愕然停住,蘇棠和陸遠圍過來:“殿下,是……”

他擡手制止,緊盯著葉真脖間血痕,向前走幾步。身後禁軍都隨著他前進,段歡命令道:“停下。”

李謹行應聲停步,葉真臉色慘白,極克制極痛苦。

段歡稍稍松懈匕首:“跟殿下打個招呼?”

葉真顫巍巍哼出一聲:“殿下……”

無顏再說了,可能世事就是如此,你越害怕發生的事,偏偏越會發生。她覺得段歡說的淬毒是真的,因為她不止肚子,四肢都開始疼。

李謹行開口:“你挾持她有什麽用,不如換成我,價值更大。”

段歡冷笑:“我挾持的是殿下的寶貝,怎麽沒用。”

如果換成他,段歡可制不住。

“你要什麽條件。”李謹行心知騙不過她,開始談判,“四王叔已經逝世,你還要什麽,我可以不向陛下揭發你。”

“殿下說不揭發,就真的不揭發?”段歡自然不信,“一旦你回到長安,還不是想做什麽都可以。我只有一個條件,你,留在王府,不準離開。”

“可以。”李謹行答應得幹脆利落,“請王妃放人。”

“殿下說什麽笑話,放了她,殿下自然要問我的罪。”段歡笑出來,“殿下先撤兵,撤出王府。”

李謹行便命令:“撤。”

令行禁止,禁軍衛兵如潮散去,只剩下幾個心腹在院中。

段歡向後退:“殿下,稚玉不僅受傷,還中毒,我現在帶她去休息休息,諸位最好小心,如果讓我聽到什麽聲音,我怕稚玉會有危險。”

李謹行眼看著葉真眼神無助地被拖進去。

屋外留人把守,屋裏只有段歡和葉真兩個人,看來段歡真的不把她當回事,把她推到榻上,自己坐到高桌前。

葉真身上酥軟,順勢躺下,平緩呼吸。等眼前不冒金星了,她發現段歡在桌上攤開一幅畫卷,仔細端詳,手在半空懸浮,似乎想撫摸。葉真雖然看不到,但大約能猜到畫中人是誰。她此時說話都困難,不過實在好奇,拼著力氣問:“王爺真的死了?”

段歡舒展臉色,微微笑著:“死了。”

“怎麽死的?”

“他吃了兩年黃藤,早該死了,先前怕下手太重叫人查出來,這幾天沒有按時給他吃藥,他就不行了。”段歡毫不吝嗇分享自己的快樂。

“真的是你。”葉真幾乎用盡力氣,才將將提起聲音問:“娘娘,我……不明白……”

段歡目光溫柔看向畫卷,憐憫地開口:“我聽說今年春天,你姐姐死在北疆了,那你應當能理解我。”

葉真疼痛難忍,額頭冒出細密汗珠,身體脈門都被無形縛住,有心無力,難受至極,只勉強擡起眼睛,虛弱地看向段歡,不明所以。

像是被她可憐的模樣取悅,段歡不緊不慢拿著匕首,點起燈火灼燒,勾起嘴角,帶幾分莫測的笑意說:“姐姐死在別人手裏,是不是應該報仇?如果是你的姐姐,你也會這麽做吧。”

此刻葉真倒慶幸自己中了毒神思混亂,否則她就要承認,段歡一句話便把她說得認同。有仇不報,那還是人嗎。

只是她心中仍舊疑慮:“可是,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太礙事了。”段歡有問必答,“你和殿下都礙事,找個由頭讓你們顧不上我,懷孕不是很好的理由嗎。”

就這樣?葉真心裏覺得非常滑稽,根本無法信服。

“我本來還沒想到這麽妙的辦法,可是你們來的第一天,殿下就對我說,如果有荔枝茶,倒可以招待一下這位小姑娘。”段歡含笑看她,“這麽親昵的話都能隨意說出口,傳言沒有錯,殿下萬分縱容你,也萬分緊張你。”

“你哪來那種……”葉真剛說了幾個字,疲累至極,問都問不出口。

段歡貼心回答:“從前王府的姬妾爭寵,用過些不上臺面的玩意兒。”

像是想起好笑的事情,她嗤笑道:“好端端的姑娘們,進了王府後院,就被人當作家禽般蓄養在一起,為了那麽個狼心狗肺的老東西爭鬥,連假孕的藥都能調出來,互相構陷……倒成全了我。我當時收來,還沒想過會有這麽大的作用。”

葉真心想,段歡運氣真好,她見過運氣最好的人是李謹行,今天他們兩個對決,目前段歡更勝一籌。她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挑最好奇的開口:“先……先王妃,是被王爺?”

段歡沒有立刻回答,擡起頭虛無地看著半空,好半晌,才語氣縹緲道:“我姐姐死在後宮裏。她什麽都沒有做錯,錯的是旁人,可天理報應卻落到她頭上,世道不公,是誰的錯,稚玉?”

不像在對葉真說,更像穿越千裏河山,質問著某一人。葉真氣息奄奄,捕捉到一絲有用的訊息。她沒有證據,只是直覺使然,猛然想到後宮中死於非命且諱莫如深的一位。

柳貴妃。

段歡將手中匕首翻個面,沙啞的聲音徐徐道來:“我姐姐叫段寧,她長得極貌美,全揚州沒有比她更美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就是我的神女姐姐。她和晉王情投意合,早早成婚,那時她好開心啊。”

這個故事葉真聽過好幾遍,晉王妃明面上是患病香消玉殞,傳聞中是被晉王暗害,無論哪種,與後宮都沒有關系。

段歡按下手,在畫卷上輕柔撫摸:“她真的很美,不僅王爺喜歡她,就連陛下……陛下那年還是太子,來晉王府,見到姐姐的時候,驚得說不出話,手中酒杯都掉到地上打碎了。我聽說只有從前的洛神美人,才會讓人看到呆滯。”

葉真聽到這裏,便預感到接下來的劇情,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無力地閉上眼睛。

“王爺真是陛下的好兄弟,你知道他出了什麽主意嗎?”段歡嘲諷地問出口。葉真一直以來知曉的版本裏,柳貴妃是柳綽的外甥女,結合段歡的發問,她大概能推測出來。

段歡臉上混雜著輕蔑和厭惡,葉真透過燈火看過去,她繼續講:“他知道姐姐一定不會同意,就騙她說陛下非要她不可,給她辦了假葬禮,偷天換日,取個姓柳的名字,假稱太後外甥,送進宮去。這樣,柳家人只以為她是個門第不好的美人,陛下要給她一個合理出身而已。”

段歡燒好匕首,拿起絲絹仔細擦拭,仿佛有什麽執拗的病癥,擦得格外認真。

“王爺送姐姐走的時候,還威脅她,一定要聽陛下的話,否則陛下會為難王爺的。稚玉,這種人,死了有什麽可惜?”

塌上的葉真迷迷蒙蒙,既生理頭痛,也心理頭痛,她從前一直以為皇帝不沈溺女色,對後宮妃嬪就那麽回事,對陳櫻亦沒見多熱情——誰曉得是不是始亂終棄了。哪知滿腔熱忱全用在弟弟的夫人身上,做皇帝的是不是都祖傳這種不倫愛好?

難怪他把柳貴妃護得極緊,困在深宮裏,外出從來不帶她,沒有叫任何前朝官員見過她的臉,原來是怕被人認出。

這叫什麽事啊,莫說段歡恨他,葉真此時也好恨,不是他荒唐埋下禍端,她和李謹行哪至於陷入險境。

“外人都說陛下極寵她,可是姐姐壓根不喜歡陛下,她在宮裏日夜難安,全靠對王爺的一腔深情茍且偷生。幸好太後娘娘可憐她,對她很照顧,真的當外甥女一樣,太後娘娘是她在宮裏唯一親近的人。”

葉真聯想到以往柳綽說的話,倒有點理解,一個被迫嫁給皇帝的美人,看起來與衛昭同病相憐。

不過她懷疑起段歡的話,早聽說柳貴妃多愁善感,身體弱,皇後對她多有體恤,哪有這麽孤立無援。

像看穿她心思一般,段歡執著匕首,坐到她身邊,把她手腕摸出來緩緩婆娑,像條毒蛇。葉真頓時脊背發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們皇後娘娘,也不知真情還是假意,第一回隨陛下見百官時,從司禮那裏要了一位官員的畫像,拿回來給我姐姐看。”

隨著她的敘述,葉真腦中展開百官朝參時的畫卷,目光掠過參差不齊的前後百人,有端正的,平庸的,清麗的,囂張的,臉上有可怖疤痕的,哪一個值得皇後關註?

“姐姐看完那幅幾乎跟她一模一樣的畫像,整個人如遭雷擊,震怒與羞憤之中,就去質問陛下,爭論時,無意知道了是王爺主動把她獻進宮的。”

段歡倒沒有激烈的傷心,葉真想,也許她的仇恨都滲進漫長歲月裏,淬煉到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膚裏,她把自己變成了恨意本身。

“姐姐與陛下據理力爭,陛下無言以對,竟把她關禁閉。當時大殿下才兩歲,哭著鬧著一定要找她。姐姐心如死灰,神智恍惚,爭鬥之中,不小心推了大殿下一把,磕到了桌角,殿下本來就年幼體弱,然後,然後……”

葉真明白了,大皇子不是高燒病逝,是被親娘誤傷。

徐蘭曾經說過,她父親是替大皇子診治之後被誣陷殞命的,現在想來,是因為他窺見了這樁秘聞,所以牽連受害,沒準在診治中,神思恍惚的柳貴妃還跟他說過些什麽。

“這一切都是陛下的錯,是他見到姐姐和別人長得像,起了歹念,他居然還敢賜死我姐姐。我好好的一個姐姐,進宮做寵妃,做到枉死,換成是你,你不恨嗎?”

葉真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她終於看清,從前沒有在意的細節密密麻麻交織,碎片拼成完整圖景,導向最合理的真相。她不願再聽,痛苦地把頭偏到一邊。

段歡捏著她的下巴,用力大到指尖發白,強迫她把每一個字都聽清楚:“我姐姐有什麽錯?天底下長得像的人那麽多,我姐姐有什麽錯——”

艷蛇吐信,每一個字都血淋淋帶著毒。

“為什麽陳櫻不去死!”

她好恨啊。

☆、第 45 章

春光如夢似幻,燦爛明媚,他對著江南美人恍然出神,瓷杯落地,清脆碎成幾瓣。而在更早更遙遠,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時節裏,陳櫻殿前點了探花郎,擡頭與他目光相接。

命線絲絲縷縷,在那時編織好悲劇的預言。每個人意氣風發的當下,都對應某一種萬劫不覆。

“稚玉,告訴你吧。”段歡眼裏噙著淚,嘴角是快意的笑,“我見你第一眼,就能想到你二十年後的樣子,你不要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葉真恍惚地出神,眼中漫起水霧,不要說代入陸瑤想想這個故事,哪怕只是與她不相幹的人,她還是同情起來。

段歡笑得越來越深,入魔一般,瘋瘋癲癲:“我一看到殿下對你那個樣子就知道,他們都一樣的。其實天底下沒有新鮮事,只不過前人瞞著後人,後人忘了前人。”

葉真嘴唇微微張開,竭力想要辯駁,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姐姐死了。”段歡錮著她的手腕,失魂落魄,空洞看了半晌,覆又開口,“我姐姐死了,王爺也知道自己做的事過於歹毒,怕遭報應,請大明寺的僧人來做了足足一個月的法事,哼,有什麽用。”

她看向葉真:“你知道他為什麽要娶我嗎?他覺得這是對我們家的補償,我家裏人也個個都很開心。”

她睜大眼睛,說著不可理喻的事情,從語氣到表情都透露出荒誕。葉真微不可查地搖搖頭。

“他們不管我姐姐,我也不管他們,大家一起死,到了下面見到姐姐,我反正開心,不知他們有沒有臉面。”段歡說到這裏,忍不住笑起來。

屋外院中,李謹行踱幾步,目光始終投向那間屋,十幾個守衛和那位兇悍侍女守在門口。他腦中一個方案出來,否決,再擬新的,再否決。忽然屋頂有東西閃了一下,李謹行不動聲色擡眼看,一個熟悉的腦袋探出來。

他藏在戧脊的鴟吻後,剛才局勢緊張,居然沒人發現,此時只有李謹行這個方向可以看到,他朝李謹行眨眨眼,又埋下去,緩緩朝天窗爬。

李謹行垂眸,繼續踱步,走到賀蘭慎旁邊,附耳低語兩句,賀蘭慎疾步出門。

程著爬到天窗處,緩慢推開一點朝屋裏看。天窗既小,又由木頭橫豎分格,想爬進去絕對不可能,他隱約看到段歡坐在床榻上,葉真躺著。

今天醫官查出來茶水裏有什麽藥之後,他大為驚駭,急忙奔來王府,一刻不敢耽擱,只想趕緊提醒葉真。

就算葉真說不見,他還是想辦法翻墻跳進來。王府氣氛十分可怕,守衛似乎被集中起來,來來回回走個不停。

他非常緊張,躲在草叢裏,順勢攀著柳樹躲避,這棵柳樹不僅枝繁葉茂,而且從院外一直探到院內,與裏面的樹幾乎合二為一。程著身形較成年人小,直接爬到屋頂,想不到就是段歡的屋子。

此時他身上帶著金銀、玉佩、醫官寫的藥名,以及對應的藥材粉末,是他的醫官拿來給葉真看的。要是能碰到段歡的水杯就好了,他拿著曼陀羅粉,這麽大一堆,保證立馬發作,都可以死人了。但他懸在半空,段歡看起來也沒有喝水的跡象。

絞盡腦汁之際,柳樹搖動一下,遙遙冒出來一個人,程著看到他,立馬覺得耳朵疼,是小陸遠。

院子裏李謹行問蘇棠早晨的事情,蘇棠亮聲回答,他逐漸靠近屋子門口,段歡的護衛們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攏起來,嚴陣以待。

陸遠比程著身形還小,掏出一張麻紙給他看,上面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需要什麽?

程著想了想,伸手比劃,先是在半空寫字,又雙手攏起來做升騰的動作,繼而做出被燙到的樣子,陸遠眉頭越皺越深,像看傻子一樣,最後用口型問:“火?”程著凝滯一刻,點點頭。

陸遠靈活隱入樹葉中,程著這時才看到,四周密布著禁軍護衛,段歡的那點人,已經被悄無聲息控制了。

屋內,葉真感傷半天,腦中乍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她掙紮著問:“娘娘,這把匕首上,到底有什麽毒?”

段歡斜睨她一眼,隨口道:“一點烏頭而已,沒用多少,死不了。”

葉真嘶著氣多嘴:“我要是死了,娘娘就留不住殿下。”

段歡伸手去摸她脖子上的血管,反覆撫摸威脅:“也不一定,我現在活著總是沒什麽意思,死了有你陪葬,也挺好的。”

葉真扯著嘴角笑:“我看娘娘還不想死,是不是因為,安陽公主那邊還有什麽事?”

段歡眸光一凜。

“她為什麽要替你隱瞞?”

“王府這兩年都在我的掌管之下,她敢不跟我合作嗎?”段歡移開目光,看向別處,“她唯唯諾諾,膽小如鼠,既不敢配合,又不敢揭發,難成大事。聽說殿下要來,嚇得直接躲到城外,說自己得了瘟疫,真是好笑。”

葉真唏噓,沒想到公主居然是被欺負到這種地步。

墻外一個護衛舉著火把,陸遠用一根小木柴映火,咬在嘴裏,蹭蹭爬上樹,撥開柳枝,遞給程著。程著接過來,用口型對他說:“迷藥。”然後指指院子,示意他告訴李謹行。

陸遠茫然坐在柳葉堆裏,試探著伸出半握的手掌:“喵?”

“……”

程著差點吐血,捂住心口,隨後指著藥粉包換了說法:“迷,香,曼陀羅。”

陸遠恍然大悟,急忙下樹,跑進院子報告李謹行。

程著緩緩爬回天窗口,顧不得姿勢不好看,慢慢點燃曼陀羅藥包,夾在天窗夾板,屏息躲到一邊。等了許久,屋裏本來也沒什麽聲響,依舊一片沈默,他再爬過去,悄悄挪開夾板,仔細看進去——

段歡嗅到奇怪的味道,隱約手腳發軟,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立即屏息大喝:“來人!”

靜默局面打破,她的侍女轉身要推門,蘇棠電光石火間沖過來,一腳踢在侍女膝蓋上,看她軟著跪倒,恨恨出了一口氣。其餘人四面八方一齊進攻,十幾個守衛根本無用。

程著異常興奮,沒忍住下意識猛地呼吸一口,剛站起來,忽兒手腳一軟,劈裏啪啦從屋檐直接滾下來。賀蘭慎嚇一跳,所幸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

段歡心知不妙,但全身無力,踉蹌跌到葉真身上。葉真叫她砸得痛,身上沒一處是舒服的,悶悶哭一聲,委屈極了。段歡眼睛發紅,勉強使力,伸手掐她脖子。

李謹行破門而入,屏息凝視,一眼看到段歡死死掐著葉真,指縫滲出鮮紅的血水,葉真兩只手在空中軟弱掙紮,慢慢垂落。李謹行立刻打開段歡,攔腰抱起葉真,急急撤出。

曼陀羅先令她手腳無力,神智還有一點,葉真眼冒金星,哼著求救:“救命殿下,刀上有烏頭……”

然後昏過去了。

李謹行命人開窗通風,把段歡原地鎖起來,抱著葉真回他的院子。賀蘭慎則抱著程著湊過來:“殿下,程公子說他的醫生現在府外。”李謹行道:“請回來。”

不多時醫生進來,李謹行把葉真的癥狀一說,他寫了一張甘草、金銀花、牛乳等物的方子叫人去抓,隨後幫葉真包紮脖子的傷口。

包紮停當,廚房煎著藥,醫生躊躇著對李謹行道:“殿下,今日來府上,本來是準備匯報,已經驗出茶水裏的藥。”

李謹行專註盯著葉真,聞言轉頭看他:“請說。”

“主要是五倍子和天仙子,一同服用,既可使常人月信不來,也可產生微弱脈象。就是說,姑娘應當根本沒有身孕。”

“原來如此。”李謹行沒有很驚訝,“對身體有損傷嗎?”

醫生如實說:“自然有的,但姑娘年輕,沒有長期服用,調理一段時間,還是可以恢覆無礙。”

李謹行慢慢點頭。

到落日時程著便好過來,葉真受傷體弱,入夜時才醒。剛悠悠睜開眼,被李謹行不由分說灌下去一碗苦藥。

她苦著臉道:“還不如不醒來。”

“別胡說。”李謹行拈一顆甜梅送進她嘴裏,“還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哪裏都不舒服。”葉真說實話。吞下去梅子,好奇心又上來,問道:“殿下,你早上看王爺的時候有沒有遇到危險啊?”

“沒有。”李謹行扶著她躺回去,“我們先前已經有懷疑,下人來報病危時,我有所防備。”

“你悄悄帶了人?”

李謹行給她解釋:“帶了點。王妃顯然不適合做這行,她在院子裏設伏兵,結果人太多,院裏一只蟬都不叫,聶雲反應過來,我們就沒有進去。”

“聶將軍真細心。”葉真由衷讚嘆。

“是啊,你徒弟就不怎麽樣,自己扔進去曼陀羅,自己還吸了一口,從屋頂滾下來,幸好賀蘭慎救他,不然腦袋都要開花。”

葉真扯著嘴角笑出來,剛笑一下就腹痛:“哎喲,他怎麽這樣笨。”

正說著話,聶雲在門外喊:“殿下。”

“進來。”

聶雲走進來報告:“王妃醒來之後一直瘋瘋癲癲,剛才忽然大喊葉姑娘的名字,說有事要拜托她。”

李謹行斷然道:“不見,別理她。”

葉真連忙阻止:“什麽事啊,你讓我看看,說不定真的有什麽要交代。”

“還能有什麽,你別節外生枝。”

“不是,殿下。”葉真躍躍欲起,“這件事還有很多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我在屋裏時,她告訴我很多秘密,我想去看看。我們這麽多人,還會讓她得逞嗎?”

李謹行沈默一陣,妥協道:“那好吧。”

話音落地,直接把她抱起來。她雖然醒了,手腳還是軟的,盡管覺得不好意思,卻沒辦法,任由他抱著,直到來到段歡屋前,才把她放下來,扶著走進去。

段歡手腳都被鎖著,周圍有人看守,李謹行站得離她遠,她撲起來喊:“稚玉,求求你,稚玉!”

她手中緊握一幅畫卷,急促呼吸著,努力想塞到葉真手裏:“求求你,一定要把這幅畫拿給陳櫻看。”

她頭發散亂,眼睛出奇地亮,誘哄道:“她應該知道真相,對吧?”

李謹行示意護衛接過畫卷檢查,葉真心裏不知什麽滋味,與段歡對視。段歡雖然模樣狼狽,卻有種求仁得仁的痛快。

葉真虛浮開口:“你何必賠上自己,人已經死了那麽久。”

她依舊從容,道:“不錯,死了那麽久,我也要讓他們知道,作惡會有報應,天不罰他們,還有人來索命。”

葉真覺得搞不懂段歡在想什麽,她要殺晉王,悄悄殺了就是,為什麽遷怒她和李謹行,真是無妄之災。難道說,還有其他事情,葉真沒有考慮到?

葉真皺眉,困惑地想著。李謹行看到她這幅樣子,安慰道:“我們休整一下,就馬上帶她回京,到時候還有什麽不明白,都交給陛下慢慢查。”

“好。”葉真應一聲。

段歡默不作聲,遲疑片刻,一邊笑,一邊搖晃著站起來。葉真再看向她時,覺得她露出無畏的笑,如同獻祭一般,忽然朝她撲過來。

葉真嚇得向後一頓,她脖子還隱隱作痛。段歡身旁的護衛急忙阻攔,兩下制住她。段歡口唇咬出血,笑著死死與葉真對視,眼中絲毫沒有灰心和絕望。

她模樣太過執著,葉真以為她還要動作,她卻喃喃叫了一聲姐姐,扭頭撞向身後墻壁。

一聲悶響,血花爆開,李謹行退後一步,捂住葉真眼睛。葉真滿心震驚,把他手掌拉下來,驚愕地看段歡含笑癱軟下來。

李謹行轉過身把她攔在身後:“別看了。”

葉真慢慢緩過來,低聲道:“我沒事,大理寺都待了那麽久,不怕的。”

這一下用力之大,憑普通人的決心根本做不到,葉真更加驚異了,到底她圖什麽?

護衛前去探看,回報道:“殿下,她死了。”

☆、第 46 章

李謹行看一會兒,留下幾個人清理現場,其他人各自回去。葉真求他:“那幅畫,我們帶著吧。”

畫已檢查過,沒什麽特別,他便順手拿上。等回到熟悉的院子,把葉真安置到床榻上,李謹行才有空拿起畫看一眼。

畫應當有多年了,但保護得很好,畫上如雲似錦的瓊花叢中,端坐著一位含笑的美人,李謹行幾乎是看到的一瞬間,就認出她,警惕說:“王妃怎麽藏著陳櫻的畫像。”

葉真氣若游絲:“那不是陳櫻,是柳——段,柳貴妃,也是前晉王妃段寧。”

她斷斷續續覆述了幾句,李謹行便猜出了事情全貌,若有所思沈吟一會兒。

趁這個空當,葉真捋順今天的事情,撐著坐起來,給他詳述一遍,尤其是王妃毒死晉王和公主亦知情這兩點。

根據李謹行的判斷,葉真所有行為都決斷得很好,唯一的弱點是,她運氣真的很差。

說完,她記起重要的事,她想平靜一點敘述,但一開口,眼淚啪嗒掉下來:“殿下,我沒有懷孕……”

她好委屈,剛得知有孕時她心裏千般不願,好不容易接受了,甚至開始期待,結果告訴她,壓根就沒有過這個孩子,她心裏空落落,難過極了。要不怎麽說造化弄人,世事就是要你怎麽都不順心。

李謹行放下畫卷,坐過來替她拂去淚水,捧著她臉頰說:“沒關系,本來我們也沒準備好,你沒事最重要。”

葉真小聲啜泣,哭得鼻頭紅紅,乖乖點頭。李謹行耐心哄著她,過了好一刻,忽然發現葉真不哭了,灼灼盯著他看,順口問:“怎麽?”

她難得扭捏起來,夭桃秾李變成猶抱琵琶,慢吞吞一字一字說:“殿下,進不進後宮這事怎麽也能商量,你以後可,千萬別昏了頭,大費周章,做百害無一利的事啊。”

段歡說他們都一樣,說得葉真有些猶豫,她拒絕成親拒絕得這麽激烈,別哪天李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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