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警察來了，包間裏出現了短暫的暴動，涇渭分明地分出兩撥人，一撥是裴佑手下的，正準備從容離去，而另一撥則是光頭手下的，這時候已經亂了陣腳，不知該往哪裏走。

裴佑對於剛才陸轍幫他贏下飛鏢局十分滿意，破天荒地示意他先離開，保證安全再說，結果陸轍說，他斷後。

聽見這話，裴佑謹慎地瞇起了眼，打量了陸轍一下，搖了搖頭：“煒子，你帶他先走。”

陸轍心裏發緊，卻不好再開口要求，態度強硬的話，恐怕裴佑對他產生的疑心更大。

韓少煒拉住陸轍：“你那點小伎倆不夠看的，我們先走。”

“……嗯。”

陸轍最終還是沒有堅持，隨著韓少煒和裴佑手下的那幫人從後門走了出去，其間陸轍發現了一個特別新鮮的事情，裴佑手下的人在逃亡過程中說說笑笑，甚至還有人嗑起了瓜子，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而跟著一起逃命的光頭等人卻神色慌張，那才是正兒八經逃亡的樣子。

難道裴佑身後還有靠山？

陸轍想不通，現下的情形也不容許他多做他想，眾人擠下樓後便四處散開，韓少煒始終拉著陸轍，直奔停車場，臨上車的時候，車門被擋了一下，陸轍扭頭一看，裴佑和殷明趕了上來。

“煒子還有地方沒？帶我們一程。”殷明氣喘籲籲的，“我們的車被拖走了，媽的……”

“上車。”韓少煒揚了揚下巴，“你們去哪？”

“老地方。”

韓少煒發動汽車，剛剛轉出停車場，就聽見後面嗚哇嗚哇拉著警笛跟了上來，他像是見慣這種場面似的，絲毫不慌，掛擋給油一氣呵成，汽車轟鳴著朝最近的高速公路上拐去，油門幾乎踩到了底，沿途汽車都被嚇得瘋狂鳴笛。

後座上的殷明在跟裴佑低聲說著什麽，陸轍沒有聽清，但能聞到一股越來越刺鼻的血腥味在車裏彌漫開來，他小心地瞥了眼後視鏡，裴佑正捂著手臂，整條袖子都被染紅了，然而他沒有太多的表情，低頭摸索了一下座椅，問韓少煒：“槍呢？”

“在座套裏。”韓少煒目不轉睛地看著前路，時不時瞟一眼後視鏡，後面的警車追得越來越緊，一個拐彎後，已經逼到了三個車位後。

“陸轍。”裴佑突然點名。

陸轍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

“交給你了。”裴佑把從座套裏翻出的槍遞給陸轍，陸轍接槍的時候，右手從袖子裏滑了出來，露出一截黑色的紋身。

一截屈辱的紋身。

陸轍默不作聲地拿過槍來，他降下車窗，外面不光有呼呼的風聲，還摻雜著後面用喇叭喊出的“停車”。

他看了眼後視鏡，鏡中顯示後面副駕駛上的人正拿著喇叭不斷喊著讓他們停車之類的話，接著，陸轍看到了駕駛座上的人。

祁修。

難怪憑韓少煒的車技都甩不開，原來是祁修。

陸轍輕輕吸了口氣，突然探出小半個身去舉起了槍，“砰”一聲點射，子彈飄了，彈在了前車蓋上，後面的警車頓時瘋狂鳴笛，副駕駛上的警察厲聲喊著“放下武器立刻停車”，整個世界嘈雜一片，吵鬧得要命。

“還有兩顆子彈，別瞎打。”韓少煒瞥了陸轍一眼，“這把槍裏只有三枚子彈，都打完了還甩不開，我們也完了。”

“知道了。”陸轍低聲嘟囔著，等後視鏡裏的警車距離韓少煒還有不到五米時，他再次從車窗裏探出身去，子彈倏地射了出去，只聽後面一聲轟響，警笛聲隨即遠去。

陸轍重新坐了回來，把槍放在了擋風玻璃下，淡淡道：“爆胎了，放心走吧。”

……

殷明所說的老地方是一處高檔別墅，他們幾個到的時候，別墅裏已經聚了一些人了，坐在沙發上的應該是裴佑的私人醫生，見他進來便把人拉到一邊處理傷口去了。陸轍跟這些人都不熟，只能寸步不離地跟在韓少煒身邊，仔細聽著客廳裏眾人的聊天。

他們聊得無非是剛才那一出驚險的鬧劇，其間不少人偷偷瞄著陸轍，顯然都對他最後幫裴佑翻盤印象深刻，而被關註的陸轍則小貓似的縮在韓少煒身邊，默默喝著水。

其實那一槍他沒有打爆輪胎，只是把子彈卡在了高速運轉的車胎中，他知道祁修能明白他的意思，在警察不敢開槍的情況下死追，韓少煒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停車的，堅持下去至多兩敗俱傷，還不一定真的能抓到裴佑。

眾人在別墅一直待到淩晨才成雙成對地散去，其間裴佑出來過一次，把殷明叫了進去，黎明破曉的時候，韓少煒拍了拍睡得十分不踏實的陸轍，叫他一起走。

回韓少煒家的路上，陸轍幾次想說話都被制止了，等到了公寓樓下，韓少煒關好車門，把人帶進家，才輕輕松了口氣：“裴佑那家夥在車上放了竊聽器，不好說話。”

“自己人也這麽防著？”陸轍順著墻排查了一遍韓少煒的家，這是個五十平的小地方，一個床、一張桌，還有一個簡陋的架子，連電視機都沒有。

“你就住這裏？”陸轍皺眉。

“是不是特心疼？”韓少煒抻了抻被子，鋪出來個能坐的地方，“不過你猜錯了，我不住在這裏，這裏只是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而已，不僅是相對警察來說安全的地方，而且是相對裴佑來說安全的地方。”

陸轍四下走了走，桌子上幹幹凈凈，放著一個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杯子和一個燒水壺，架子那裏則擺著幾本破破爛爛的書，最底下還有一個裝滿碟片的紙箱子。

“所以你把我帶到這裏來幹什麽？博取同情？”陸轍隨手拿起一本書翻了翻，本來他是抱著什麽也看不懂的心態翻的，結果這一翻，從書裏洋洋灑灑掉出來一些紙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陸轍”兩個字。

他轉頭看韓少煒，韓少煒笑著點頭：“博取同情。”

陸轍站在原地沈默了片刻，蹲下身把那些紙片一一撿了起來，重新塞回書本裏，他搖了搖頭：“你明知道不可能。”

“你這話可太傷人了。”韓少煒還在笑著，聲音卻有點啞，“我就隨便寫寫畫畫，僅此而已……你不用在意。”

陸轍挨著架子把每本書都翻了一遍，每一本書裏都夾著不下十張這樣的紙片，紙片上無一例外寫著自己的名字，有的筆畫輕，有的筆畫重，但都是“陸轍”。

他翻完最後一本書，轉頭看韓少煒：“隨便寫寫畫畫？”

“你就跟抄家的似的，至於這麽兇嗎？”韓少煒走過來把陸轍弄得有點亂的書重新擺好，那副珍而重之的樣子看的陸轍心裏有點不舒服，他想幫著一起擺好，韓少煒一側身擋住了他。

“動一次就夠了。”他說，“再給我弄亂了，我可是要吃人的。”

陸轍微微蜷起手指，把手縮了回去，站在原地不知該做些什麽，只能看著韓少煒收拾書架，半晌，低聲問：“底下那些碟片是什麽？”

“想看嗎？”韓少煒輕輕一笑，“無聊的時候消遣用的。”

陸轍一聽這個描述，腦海裏頓時冒出許多少兒不宜的畫面，他擺了擺手，剛要說不用，韓少煒已經拉出了那一箱碟片，隨便挑了一張，插進電腦裏。

筆記本一直處於休眠狀態，被喚醒後嗡嗡地工作，陸轍站得很遠，局促地搖著頭：“我、我不看。”

“一起看多帶勁啊。”韓少煒從架子上翻出煙和打火機，統統遞給陸轍，“幾天沒抽了？是不是憋壞了？”

“……”陸轍接過來點燃一支煙，默不作聲地夾在指間。韓少煒熟練地打開播放器，視頻的畫質很模糊，但從裝修風格能看出來這是在浮華拍的。

陸轍皺起了眉。

拍攝裝置應該是被藏在某個地方，隨著鏡頭的移動，總有四分之一的屏幕被遮住，其間還有一段晃得天翻地覆，看的人頭暈。

不多時，鏡頭固定了，正對著一處沙發，而坐在那裏的正是裴佑。

片刻後，一個穿著暴露妝容妖嬈的女子走了過來，兩人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接吻，陸轍看得面紅耳赤，他偷偷看了韓少煒一眼，韓少煒翹著腿坐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

幾分鐘後，陸轍實在受不了了，他剛站起身，就被韓少煒拉住了：“坐下，仔細看。”

陸轍不知道韓少煒到底想表達什麽，又怕錯過什麽重要信息，便硬著頭皮坐了下來，隔著屏幕觀看裴佑的緋色生活。視頻進行到第十八分鐘的時候，女子的手很快在裴佑身側抹了一下，裴佑則拍了拍那女人的屁股，兩人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如同來時那樣離開了，誰也沒有回頭看誰。

韓少煒把視頻倒回去看那幾秒，淡淡道：“這是最開始裴佑他們交易的方法，這個女人是賣藥的，兩人做了半年的交易後，裴佑把她踹了。”

陸轍深吸了一口氣。

“不光裴佑，這箱子裏的碟片還有許多人的，基本上每個人在不同時期做交易的視頻我這裏都有，包括我自己的。”韓少煒將光碟退出來，把電腦關機，“還有上次那個人說的名單，我這裏也有，上面清楚地記錄了下一個死的人會是誰。”

陸轍一把抓住韓少煒的衣服。

“別緊張。”韓少煒輕輕把他的手拉下去，彎腰從箱子裏翻找了半天，找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名單覆印件，他把名單在陸轍面前晃了晃，有些疲憊地笑了下。

“陸轍，臥底不能只有一個人啊，你說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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