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微率先站起身，從容地朝對方點了點頭：“您就是萬教授吧。”

站在臥室門口的那個男人隱在陰影中，只能模糊地看見一個黑色輪廓，有點駝背，但身材十分瘦高，他在那裏站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走過來。萬昌廷的長相意外年輕，卻沒有他兒子長得叫人驚艷，這位教授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上有些模糊，頭發亂糟糟的，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擰巴著，整個人看上去不修邊幅，十分隨性。

萬昌廷站在蒲英的小沙發後面，沒什麽表情地看著安柏微三人，眼裏還帶著些茫然，顯然沒怎麽睡醒。蒲英仰起頭來看他，抿起嘴笑：“爸爸，他們是警察，來調查萬銘宇的事情。”

安柏微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下，又出示了證明，萬昌廷這才點了點頭，說出的話和蒲英如出一轍，語氣很淡：“我和他已經很久不聯系了，不知道你們想要了解什麽。”

“他和石旗的事，您聽說了嗎？”安柏微問。

“不知道。”萬昌廷伸手揉了揉蒲英的頭發，蒲英抓住爸爸的手，眉眼彎彎。

陸轍敏感地皺了下眉，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他把啃完的蘋果扔進垃圾桶，咂巴咂巴嘴，從桌子底下的抽紙裏抽了兩張慢吞吞地擦手，心不在焉的。

“爸爸一般不管這些事，我回奶奶家吃飯的時候才能聽姑姑她們說說。”蒲英看向安柏微。

“您一點也沒聽說？”安柏微瞇起眼睛。

“就算聽說了，跟我也沒關系，沒關系的事情不需要用腦子記住。”萬昌廷的態度十分冷淡，邊說邊去衣櫥邊穿外套，“沒什麽事的話，我走了。”

安柏微皺起眉毛，剛要以警察的身份要求萬昌廷配合工作，蒲英卻騰地站了起來，央求似地拉住安柏微，小聲說：“爸爸要去研究所了，他不喜歡研究的時候被人打擾……要不這樣，你把手機號留給我，有什麽新的情況，我給你打電話……”

“蒲英。”萬昌廷冷著臉叫了他一聲，“水。”

蒲英簡短地應了一聲，把桌子上早就接好的熱水遞給了萬昌廷，低聲囑咐說：“晚上早點回來啊。”

萬昌廷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嗯”，打開家門走了出去。

等到一切重歸平靜，蒲英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囁嚅著說：“爸爸平時就是那樣的，你們別介意，除了他的研究，其他一切都提不起興趣來……”

“沒事。”安柏微察覺到陸轍輕輕拽了下他的衣角，便揚起個笑容，“今天我們也打擾很久了，就先到這裏吧，有什麽事情，估計我們還要再來。”

“沒關系的。”蒲英眨巴眨巴眼睛，驀地粲然一笑，唇紅齒白，好看得很，“你們辛苦了。”

安柏微禮貌地道別後，拎著一直吃吃吃的兩人出了家門。

坐進車裏後，安柏微伸手要去捏陸轍的臉，被後者一臉嫌棄地躲開了，安柏微也不在意，笑得很開心：“說說，著急叫我們出來幹什麽？”

陸轍把安柏微再次伸過來的手打開。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安柏微特喜歡戳他捏他，這習慣把陸轍整得頭大，每每揍完他這個人還賊心不改，下次接著找挨揍。

“也沒有很著急。”陸轍朝邊上坐了坐，離安柏微遠遠的，隨後從口袋裏掏出前段時間用的無線電耳機，“我覺得蒲英和他爸爸有點怪，就把戴小舟最近剛做出來的微型竊|聽器粘在茶幾下面了。”

安柏微：“……”

幾秒鐘之後，安柏微借著去拿耳機的機會摸了把陸轍的手，陸轍登時抽了回去，隊長抿嘴笑了笑：“看不出來啊小陸，就屬你最不服從組織紀律，不是給你說過這種事要事先問我嗎？雖然我們不是正規警察，但也不能隨便竊聽別人隱私。”

“那你還我。”陸轍硬邦邦地扔下四個字就要去搶耳機，安柏微跟逗小孩似的舉得遠遠的，還特幼稚地扮了個鬼臉，“誒，拿不著！”

祁修：“……”

他又覺得自己亮起來了。

兩人鬧騰了片刻，安柏微聽了聽耳機裏的聲音，無非是些走動聲和拿東西的窸窣聲，看來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什麽新鮮情報了。

他發動汽車：“走，我們回部裏，看看俞風審萬銘宇那家夥審的怎麽樣了。”

……

他們打道回府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安柏微去監控室看了一眼，俞風還在跟萬銘宇面對面聊天，那個萬銘宇長得挺清秀，乍看上去像個好人，也僅僅是像好人罷了。

安柏微絲毫不避諱地走進審訊室。

認真工作正經聊天的俞風：“……你怎麽來了？”

對面的萬銘宇也楞了楞，隨即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什麽。

“哥們，擡個頭。”安柏微敲桌子，“我問你，你表妹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表妹？我表妹怎麽了？”萬銘宇長得正兒八經，說話聲音卻比一般男人要尖細很多，聽上去讓人怪不舒服的。

“別裝傻，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安柏微不耐煩，他還著急跟陸轍回家吃飯。

“我是真不知道……這位大哥，我也沒犯什麽大事，你們關我都關了大半年了，也該放我出去了。”萬銘宇一臉誠懇。

“怎麽著？關你多久還想討價還價？”安柏微瞇起眼來，“我勸你實話實說，說不定還有輕判的可能，否則你等著被槍斃吧。”

萬銘宇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哪能被這幾句話嚇到，只是一個勁兒地求情：“我真沒幹什麽，我也給石旗認錯了，我表妹是真的需要眼角|膜，而他姐姐一個快死的人了，捐贈給我表妹也沒什麽不妥——”

“啪”一聲脆響！

萬銘宇捂著臉，鼻血細細流了滿手，他震驚又茫然地看著安柏微，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坐在一邊的俞風都被這一巴掌嚇了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見安柏微在審訊的時候打人。

而萬銘宇漸漸反應過來後，臉都氣得扭曲起來，看起來失卻了那種清秀，變得面目可憎起來，要不是有手銬和座椅限制著，他幾乎要暴起揍人。萬銘宇嘴裏不幹不凈地朝安柏微罵著十分難聽的詞，整個人都氣得發顫，大有一副要殺之而後快的架勢。

反觀安柏微，像是看戲一樣看著萬銘宇，神情是漫不經心的冷淡，見他激動地要跳起來，這才從容地後退半步，甩了甩被震麻的手，用戲謔的口吻問他：“疼嗎？”

萬銘宇明顯怔了怔，緊接著瘋了似的吼道：“你憑什麽打我？你憑什麽？你們都是這麽審訊的嗎？你他媽的有病！”

安柏微輕輕嘖了一聲，又後退了半步，他收起了那份戲謔，壓迫感十足的目光直直逼視著萬銘宇，一字一頓地問：“你對人最起碼的尊重在哪裏？你說要用眼角|膜救你表妹，那麽誰來救石旗的姐姐？難不成還要用別人健全的身體來彌補他姐姐的缺憾？你不覺得這個邏輯特別可笑嗎？”

萬銘宇頓了一頓，就聽見安柏微繼續說。

“還有，所謂要拿給表妹用的眼角|膜，無非是個笑話而已吧？如果你真的有那份心，為什麽要在她重獲光明後又殘忍地剝奪了她的視力？你叫人把她得來的眼角|膜挖去，又是為了什麽？為了別的失明的人嗎？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有違人性有悖天理嗎？那是一個鮮活的生命，還是你的表妹，你可真下得去手！”安柏微漸漸提高音量，“你知道這讓多少人失去了幸福嗎？你根本不知道！萬銘宇，你現在知道疼了，你知道歡歡被第二次剝奪視力的時候有多疼嗎？你就忍心讓一個剛上初中的女孩承受那麽多痛苦？你還能被稱之為一個人嗎？已經不配了，好吧？”

萬銘宇一開始的瘋勁這會已經完全不見了，他的神情有些慌亂，喉結劇烈滾動著，嘴裏只剩下幾個不斷重覆的詞匯：“我不是……我沒有……沒有……”

安柏微深深吸進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審訊室，轉手給俞風發去條消息：“我剛才說的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盡力查吧。我跟陸轍先回家了。”

結尾還有一個開心的顏表情。

收到短信的俞風：“……”

——安柏微戲精實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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