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刑部聚會的散會時間是不確定的，大家都圖個熱鬧，有時鬧到淩晨也不少見，安柏微跟風海客會過面後便決定先去703碰碰運氣，萬一能碰到局長就順便聊個天，說不定還能擠時間偷偷上去看一眼陸轍。

他上樓之前看了眼手機，上面有風海客剛剛發過來的一條消息，暫時還沒有人報警，也沒有任何壞消息，目前的一切仿佛都風平浪靜，只是不知道蔚藍海面的底下究竟是如何暗潮洶湧。

703是個套間，安柏微過去的時候最外面的門虛掩著，裏面隱約傳來交談聲，他聽不真切，一時有些猶豫該不該進去，誰知裏面突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高聲：“外面那個，進來。”

安柏微一怔，他的腳步很輕，走廊裏又鋪著吸音的地毯，一般人根本難以發現，也不知道誰在裏面。據他的認知來看，至少局長是沒有這個聽力的。

他走進裏面的房間，魏科傑已經換上了簡單寬松的居家服，正坐在大床對面的沙發上，整個人都褪去了一層嚴厲，看上去竟然還挺親切。而在他對面床上坐著的正是不久前和陸轍打過照面的裴慕，正叼著根煙斜睨安柏微，見他進來咧嘴笑了笑，痞聲痞氣地打招呼：“哈嘍，安隊長。”

安柏微先是叫了聲魏局，隨後朝這個害陸轍昏倒的罪魁禍首點了點頭：“裴處。”

魏科傑擺了擺手：“小安，坐。”

安柏微坐在魏科傑手邊的椅子上：“魏局，您找我有什麽事？”

“你也知道，每年年底都是人員調動的時候，你們三分隊在雁北待著著實有點屈才，我跟裴處長商量了一下，如果你們同意的話，就調去行動處，給聯刑局出一份力。”魏科傑淡淡笑道，“當然，我不強求，你們自行決定。”

安柏微瞇了下眼，緊接著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魏局，這不合常理啊，我們隊今年剛收了個新人，還沒怎麽磨合，全體都調去行動處的話，我覺得有些不妥，也怕給裴處帶去些麻煩。”

“新人的問題我替你考慮過，可以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都不是問題。”裴慕悠悠吐出口煙，玩味一笑，“怎麽樣安隊，給不給我這個面子？只要你點頭，我過幾天就把文件給你發過去，年後直接來局裏上班，局裏給你們安排房子。”

“這個我得考慮考慮，畢竟我的意願不能代表他們。”安柏微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慕，“不過，無論事情能成與否，都要感謝裴處的提拔。”

“話也不是這麽說。”裴慕咬著煙笑道，“我只是愛才罷了，而安隊長你們三分隊人才濟濟，要真能在行動處工作，假以時日一定能在局裏大放異彩。”

“裴處過譽了。”安柏微不動聲色地謙虛了一下，其實他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這樣，你回去問問你的隊員們，明天給我個準信。”裴慕將煙熄在煙灰缸裏，意味深長道，“機不可失，安隊長。”

“我明白。”安柏微頷首，轉而看向魏科傑，“也多謝魏局提點。”

魏科傑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在安柏微道謝後準備離開之時，忽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安柏微道：“小陸那孩子怎麽樣了？”

安柏微的身形僵在門口，半晌後，他喉結微動，輕聲說：“他很好，多謝魏局關心。”

其後，裴慕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點燃了第二顆煙。

……

安柏微忍了忍，還是先下樓去應酬，等到散會後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他上樓的時候，陸轍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江朔緊張地攥著水杯，楊樂佩則靠在門框上涼颼颼地說：“我是不是說不能刺激他來著？”

“錯了錯了……錯了還不行？”安柏微走過去輕輕捏了捏陸轍冰涼的手，嘟囔道，“下次他去哪我都跟著，堅決不讓別人跟他說話，省得這小家夥再被刺激著。”

“最好是這樣。”楊樂佩扶了扶眼鏡，皺起眉來，“說說，發生什麽了？”

安柏微抵住額頭，沒什麽情緒地把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末了沈寂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裴處到底有沒有把陸轍認出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還說要把我們都調去行動處工作。”

“我們？整個分隊？”楊樂佩露出訝異的神色，“裴慕那家夥說的？”

“嗯。”安柏微輕輕吐出個語氣詞。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楊樂佩擰開門把手，外面是三分隊的其他人，每個人都一身酒氣，但眼神還清明著。三人間的地方足夠寬敞，但乍一容納下九個人還是有點局促。

“是這樣的。”安柏微揉了揉太陽穴，低聲說，“把你們叫過來是想表個態。裴慕裴處長你們應該都熟悉，現在他向我們拋了個橄欖枝，只要有人點頭，年後就可以去行動處上班了。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都好好考慮一下，聯刑局無論怎麽說也是個大地方，而聯刑部再厲害也是分散開的……”

安柏微頓住話頭，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最後也沒說出來，只是搖了搖頭：“你們自己做決定，考慮好了告訴我——”

“考慮好了。”第一個開口的是林清醇，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眼神十分柔和，“我不去。”

“清醇你……不用這麽著急告訴我結果。”安柏微呼吸一滯，苦笑道，“三年前你放棄過一次機會，這次得好好把握一下。還有小舟，你也好好考慮考慮，你們兩個都是聯刑部的老人，也該去局裏磨練磨練了，更何況現在的處長是裴慕，他完全有能力把你們培養得更好。”

“另外，小文、邊鈞、祁修，你們還年輕，有這種機會的時候不多，要學會把握機會。至於江朔，你也可以提出申請，裴處那邊給新人的福利是很多的，他說他也考慮過新人的事情，會妥善處置。”安柏微頓了片刻，看向楊樂佩，剛要說什麽，就被楊樂佩不耐煩地打斷。

“別看我，我死也不去。”楊樂佩一臉的嫌棄，“我放棄的機會多了去了，也不少他一個。”

“安隊，您、您不打算去局裏工作嗎？”江朔小聲在他背後問。

安柏微慢慢搖了搖頭：“陸轍沒辦法去局裏工作，我得陪著他。”

江朔怔了怔：“為什麽？”

邊鈞在旁邊拉了他一下，低聲說：“少問問題。”

“……”江朔怔了一下，趕緊閉了嘴，緊張兮兮地看著安柏微。

“沒事，不怪你。”安柏微朝他擺了擺手，“總之，陸轍是沒辦法去局裏工作的，所以我必須留下來，至於你們，現在裴慕給你們提供了高升的道路，你們想走，我絕對不會攔著，人都要為自己的利益考慮，無論你們的選擇是什麽，我都支持。”

“副隊不走，我也不走。”江朔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地說，“叔叔曾經是三分隊的一員，我也是，我要和三分隊共存亡！”

提到他叔叔，其他人的臉色均有了不同程度的變化，安柏微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放松：“還有人做好決定了嗎？”

祁修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單純地往楊樂佩身邊邁了一步，意思不言而喻。

“餵，我說……”安柏微無奈笑著數落道，“都別給我感情用事，現在是在做有關前途的決定，都理性點！”

“我不走。”林清醇淡淡道，“以後也不會走的。”

祁修：“我也不走。”

邊鈞：“不走。”

“嘻嘻，當然要留下來了。”文梓繁吐舌頭，挽住邊鈞的胳膊。

站在最邊上的戴小舟撓了撓頭：“安隊，你這個問題問的實在沒有點技術含量，我們是那種能被誘惑給勾引走的人嗎？除非裴慕那家夥給我買上幾個大雞腿說不定……咳，我也肯定不走，你就放心吧。”

安柏微環視一圈屋裏的人，他們每個人都正經而嚴肅地看著自己，眼中無一例外地閃爍著堅定的目光，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低下頭去笑了笑，特別無奈：“你們這些人啊……沖特立獨行這一點來說就從沒讓我失望過。”

“除非是你不要我們了……”戴小舟先做了個假設，想了想又改口了，“就算你不要我們，我們也得死乞白賴地跟在你後面，實在不行就賴著你，吃你的喝你的……”

邊鈞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戴小舟這才悻悻閉了嘴。

“安隊，小舟話糙理不糙，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離開的。如果有哪一天你離開聯刑部了，我就跟著你離開，繼續在別的地方當你的隊員。”邊鈞正色道。

“我也是。”文梓繁眨巴眨巴眼睛，“安隊你不用考慮這麽多，年紀輕輕就這麽多想法，小心禿頭哦。”

“你說的沒錯，三年前我的確放棄了一次機會，於是三年後的這個機會我也不想要了。”林清醇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安隊，跟著你才是我最好的選擇。”

“知遇之恩，無以為報。”祁修接了一句，“隊長，是你把我領到聯刑部的，除非你親自領著我去聯刑局，繼續當我們的領導，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去的。”

“我、我也是，安隊，您把我帶上了這條路，我不會做白眼狼的。”江朔嘴笨，但也正兒八經地認真堅持道，“您說過，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怎麽能說分開就分開呢？”

“這回你安心了吧？”楊樂佩翻白眼，順便做結束語，“我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就想聽聽隊員們的深情表白？”

安柏微輕輕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笑道：“你們……成，既然你們不走，那我只能把你們拴住了，一個也別想跑。”

“兩個大雞腿！”戴小舟嗷嗷叫。

“給你買五個。”安柏微忍不住笑了，“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五個小時後在這個房間集合，我們安排一下接下來的行程。”

眾人一個個打著哈欠離開房間，楊樂佩瞥了安柏微一眼：“別逞強了，被那幫老狗灌了不少酒吧？趕緊躺下睡會，我照顧陸轍。”

“沒事，我也沒喝多少。”安柏微說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有十多個未接來電，都是風海客打來的。

他心裏震顫了一下，給風海客回撥過去，電話剛接通，那邊就傳來喬然壓抑而顫抖的低聲。

“安、安隊，穆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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