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姨丈請說！” 皓同必恭必敬。

“我同你既然都拿到了派令去臺灣，一旦買到船票，我們四個人就要成行。”程老鄭重說道：“雖然現在一票難求，我們遲早是要去臺灣。一到了臺灣，離家就更遠了。看樣子，你拆散的家，是很難團圓了。”

皓同聽了，低下頭，一言不發。

“想必你也聽說過，抗戰的時候，有些有家的男人跑到大後方，都娶了抗戰夫人。”程老繼續說道：“本來，我是反對之沄給你做小。但是看目前這情勢，你同巧倩既然難以重聚，你娶之沄，就變成順理成章了。國難期間，一切從簡。我看，就不必舉行婚禮，去公證一下，找家照相舘拍張結婚照，就可以了。”

皓同仍然怔怔聽著，沒有回答。

“你說呢？”程老追加一句。

“姨丈！”皓同終於開了口：“您知道，我對之沄一向是真心愛慕，只是，我是有家的人，所以不敢造次。現在，雖然我的家拆散成兩邊，我還是不能忘記自己有妻子兒女。巧倩同孩子現在不知道是在揚州，還是在蘇州？我在國民政府的官職，會不會給他們帶來麻煩？如果他們因為我的緣故，受到□□的迫害，我卻在這裏結婚，怎麽能夠心安呢？”

思妍聽著，同時望著外公憂思滿面的神情，不禁熱淚盈眶---患難見真情，沒有比這更能顯現外公對外婆的真情了！

二零零七年四月第一個周末，是外婆逝世後第一個清明時節。思妍開車載外公去給外婆上墳。

外公不知從哪裏弄來一些紙錢，叫隨行的家庭護理尤阿姨蹲下去放在外婆墓前的水泥地上，拿個打火機點燃了。思妍有點怕這不合美國墓地的規定，但是沒有阻止。好在也沒有管理員過來。

紙錢的煙霧彌漫中，外公一身黑色風衣佇立著，像英國紳士般一手拄著並不真正需要的拐杖，忽然輕輕說了一句：“她是在我懷裏去的呀！”

頃刻間，思妍聽得整個人怔住，簡直覺得自己偷窺了天機---原來外公是這樣愛外婆！

外婆是心臟病突發去世。她倒下之前，外公來得及去抱住她嗎？她真是在外公懷裏咽下最後一口氣嗎？那是不可考，也無須考證了。只要外公相信是那樣，就是那樣。思妍甚至覺得，即使外公趕過去抱住外婆的那一瞬間，外婆已經斷了氣，她都感受得到外公的體溫，因為太在意...

細細回想外公外婆一生，最表現出相愛的時候，都是在經歷生離死別。他們倆大半生天天相處的朝朝暮暮，卻幾乎都在互相鬥嘴、嘔氣之中渡過。為什麽呢？

原來，相怨並不表示不相愛，反而可能是太愛彼此的一種反射。原來，愛並不單純。原來，愛有千種變貌...

含淚的思妍繼續望著電視螢幕。此時畫面已經變成古老西式樓房林立的廣州英租界。皓同正從滙豐銀行走出來，聽到有個男性聲音喊他的名字。

皓同回頭，只見一個與他自己一樣身穿卡其色短袖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來---是石美瑜！

“美瑜兄！” 皓同一臉驚喜。他鄉遇故知，多麽難得！

“老弟，好久不見了！” 石先生微笑道：“上次見面已經是兩年多以前。我總是念念不忘弟妹的好菜呢！弟妹跟孩子們都好嗎？”

“唉！” 皓同被觸及心事，嘆了一口氣，才說：“希望他們還好。我去年夏天調江西，內人因病而不能同行。本來計劃今年初接她跟孩子到江西，誰知後來局勢變化太快！從去年底到現在，我跟他們通不上消息，心裏真是著急！最怕的是，□□萬一知道我在國民政府做事，會找他們麻煩！”

“那倒還不至於，□□在剛剛占領的地區，還忙著在籠絡人心。”石先生以安慰的口吻說：“不過，久了就難說。最好透過香港，設法跟他們聯絡上，把他們接出來。等你的工作一穩定下來，就可以做這件事。你拿到司法行政部的派令了嗎？是去四川還是去臺灣？”

“去臺灣。”皓同回答：“本來是派去四川，但是偶遇一位同鄉，他說四川不穩。我跟程老就一起去見顧處長，問能不能改？他答應了。我們這幾天就到處打聽去臺灣的船票。”

“那太巧了！”石先生滿臉興奮，說：“你們不用買船票了！我現在任職國防部，剛征調了南山號貨輪來運輸軍眷。我弟弟是那貨輪的三副，可帶眷屬。我就拜讬他帶你跟程老吧！南山號剛到珠港停泊，過了中秋節以後做些準備，再過完下周一國慶日，下周二就開始讓乘客上船，待命出發。”

石先生才講完南山號的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笑著說：“對了，說到中秋節，雖然天氣還這麽熱，後天就是中秋了，也就是你生日啊！我後天請你吃晚餐，幫你過生日，如何？”

“那不敢當！”皓同連忙說：“內戰不斷，妻離子散，我哪有心情過生日呢？倒是與我同行的除了程老，還有程家二小姐，還有你也認識的書記官裴盛明。南山號也能帶上他們嗎？”

“沒問題！只是多兩個人，包在我身上！”石先生語帶豪氣：“你們下周二就上船吧！雖然不確定哪天開船，在船上有吃有喝，就算多等幾天也沒關系，省了旅舘費用。還有說好了，後天我幫你過生日，你也把他們都帶來。中秋晚上六點在陶陶居，不見不散啊！”

思妍望著他們兩人，聽著他們的對話，心想，這完全吻合外公回憶錄的記載---在廣州籌劃赴臺，忽一日巧遇石美瑜兄於途...

外公的回憶錄寫到“與程老等同登南山號”，就停筆了。思妍假設那就表示，上南山號之後就去臺灣，在大陸的經歷就到此為止，因此就不再寫下去了。問題是，之沄姨婆與裴盛明怎麽沒有去臺灣呢？石爺爺不是答應連他們一起帶上船嗎？

正當思妍迷惑不解時，電視螢幕上的畫面變成廣州港口，停泊的一艘巨輪側面。一條長長的踏板斜搭在輪船邊緣與碼頭之間。碼頭上風很大，吹得程老身上寬松的暗灰色長袍飄動，之沄未及肩的烏黑直發飛揚，而皓同與盛明身上淺灰色中山裝的長褲也顯出波動。

“想不到南方的秋風會這麽強！”程老嘆道，接著吟起漢高祖劉邦的詩：“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聽說英德市已經失守了！”盛明語帶焦慮：“看樣子，共軍很快會來打廣州。不知我們什麽時候開船？”

“唉---！”程老長長嘆了一口氣。

皓同默默無言。之沄關註望著他憂郁的長臉，也靜靜不語。

兩名挑夫把他們放在碼頭地板上的行李挑上船去。然後，程老帶頭走向登船的斜踏板。之沄緊跟在後。皓同與盛明互相禮讓，但盛明拗不過皓同，就先行一步，讓皓同殿後。

皓同走得很慢，離前面的盛明有一大截空間。思妍看在眼裏，完全能體會外公為何放慢腳步---外公一定是感慨即將踏出神州大陸，唯恐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程老、之沄都上了船，盛明也走到了踏板接近輪船甲板的交接口。忽然間，一個在甲板上玩皮球的小男孩失手，皮球迅速朝踏板這邊滾過來，順著踏板往下滾。

盛明靠邊一讓，皮球就繼續滾下去。這一分鐘，皓同還慢慢踱在踏板斜坡的半腰上。他心不在焉，根本沒看到迎面快速滾來的皮球，一腳踩上去，被皮球滑得重心不穩，竟然往旁邊一栽，越過高度僅僅及膝的護欄，直落水中！

電視機前的思妍嚇了一大跳，盡管明知外公必定獲救，依然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皓同哥！”之沄尖叫一聲，正要跳下去與皓同共生死，卻被盛明攔住。

“你不會游泳，下去沒用！”盛明喊：“讓我去！”他一手把之沄推回甲板上，就縱身跳進波濤起伏的海水。

船員們聞訊，跑過來，先往波浪中丟下一個救生圈，接著趕緊放救生艇下去。

盛明一手抓住救生圈，在風浪中努力游動，尋找皓同。一找到正掙紮著載浮載沈的皓同，盛明就把救生圈套上皓同，自己則一手推著圍繞皓同的救生圈，一手劃水，往救生艇游去。

當他們兩人到達救生艇一側，艇上船員們七手八腳忙著把皓同拉起來，拖上救生艇，不留神一個大浪卷來，仍在海水中的盛明被沖得往一邊倒，額頭撞上救生艇底部一個尖角，鮮血立刻染紅救生艇一角的海面！

艇上的一名船員急忙跳下去，把盛明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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