磽！”程老沈吟道：“作戰最怕有內奸。唉！只能但願湖南守將之中，沒有第二個傅作義！”

程老畢竟年紀大閱歷深，對湖南日後的演變已有預感。二零一六年的思妍望著電視螢幕上一九四九年的他們四個人，看得出另外三人對局勢的觀察，都不如程老敏銳。

湖南省主席程潛一九四九年八月投共，是思妍早已從網上得知的史實。然而，對於廣州火車站的這一行四人，一九四九年八月顯然尚屬於未來。

他們四人剛走出火車站，就看到也聽到兩個小販在叫賣：“漢油熜！漢油熜！”他們一開始聽不懂小販的廣東話，直到瞧見小販肩挑的竹籃中滿是一個個粽子，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們是在叫鹹肉粽！” 之沄聽出“漢油熜”與“鹹肉粽”發音之間的關連，趕快宣布她的發現，有點興奮。

“我們還沒吃午飯，就買幾個粽子果腹吧！” 程老說，又喃喃問：“一年過得這麽快，已經端午了嗎？”

“是快端午了呀！爹！” 之沄答道：“我在長沙的時候看了日歷。今年端午是六月一號，就是明天哪！”

“想不到今年端午是在廣州過！” 程老搖頭嘆息。

“唉！” 皓同也嘆了口氣，說：“家裏不知道是怎麽過節？音訊斷了半年多了！”

皓同只是籠統說“家裏”，卻讓思妍直覺---外公在思念外婆...

就在這時候，思妍眼前的電視畫面跳接到蘇州的姨婆之涵家。

之涵與巧倩隔著一個木桌，對坐在廚房中。巧倩在包粽子。她用右手從泡著醬油的一鍋生米之中舀起一勺，放進左手握成筒狀的竹葉卷中心處，又分別夾起一小塊豬肉，幾小片香菇，往那些米裏塞。等到餡裝好了，她就拿起另一片竹葉，迅速包起這個粽子來，最後再紥上細繩，兩三下就包出一個棱角分明，飽滿緊實的粽子。

“你真能幹呀！”之涵讚嘆：“不是我不給你幫手，實在是我手笨，怕越幫越忙！”

思妍看著直點頭，因為自己就像姨婆一樣手拙。她想起小時候看外婆包粽子，放的餡料可多了，除了豬肉與香菇，還有花生、栗子、幹貝、鹹蛋黃等等，蒸出來香噴噴，吃進口更是美味無比！不過，在一九四九年的蘇州，物資當然比不上一九八零年代的臺北。

“沒關系！”巧倩說：“我一個人包很快。你陪我說說話就好。”

“其實，你不用這麽辛苦。”之涵說：“讓饒媽包就好了。何必一定要自己來？”

“兩個小孩子一定要吃我包的粽子。”巧倩說：“別人包的他們都不吃。”

“哦？這兩個孩子跟他們爸爸一樣嘴刁呀？”之涵說著，忽然停住，因為註意到巧倩臉色變了。

之涵趕緊改用寬慰的語氣說道：“你們夫妻倆這樣分開，說來真是不巧，誰也不能怪！偏偏去年冬天你娘病了！她同你爹因為鄉下打仗而逃到縣城，又在縣城生病了，你當然不放心，要帶孩子去探望，結果誰想得到，揚州縣城在過年前就落到□□手裏！”

之涵深深嘆了口氣，又說：“那時候我同世倫看局勢亂，都不敢回揚州過年。皓同是國民黨的官，當然更沒法子回揚州！他回蘇州的時候，來我家看不到你們，很失望呢！現在，蘇州也是□□的天下了。你回得來蘇州，皓同卻又來不了了！”

“我同他這樣分開，他正好可以同你們家二小姐在一起了。”巧倩故作漠然狀，說道：“抗戰的時候不是有抗戰夫人嗎？現在打內戰，他要娶內戰夫人，沒人會怪他。”

“唉呀！”之涵嘆道：“如果真是那樣，也就是命！那你也得好好為自己打算了！”

“我打算什麽呢？”巧倩淡然說道：“無非是帶大兩個孩子。慕航比較習慣蘇州的學校，所以長江上的仗打完了，我就帶兩個孩子回蘇州來麻煩你了。”

“你說什麽客氣話呢？”之涵連忙說：“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妹。我家就是你家。你總是要貼我房租，才是太見外了。我同世倫不多你們三口人吃飯。我們又不愁錢！不管怎麽變天，世倫是醫生，誰當家都要看病。對了，說到醫生，世倫的同事王志維，你有沒有印象？”

巧倩搖搖頭，一臉茫然，完全想不起那人是誰。

“他跟世倫另外兩個同事來過我們家幾次。你忘啦？”之涵微微一笑，說：“你不記得人家，人家可對你印象好得很呢！他一直向世倫打聽你的情況，還說，既然你丈夫回不了蘇州，只要你不嫌棄，他願意照顧你同兩個孩子！”

“他那麽說？”巧倩訝然睜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魅力。她總是太忙，忙到沒有時間照鏡子來確認自己的美麗。

“是呀！”之涵以熱切的語氣說道：“他太太去了快五年了，他本來一直無意再娶，因為他同他太太感情很好。他太太生頭胎的時候難產去世，他真是非常悲痛。他就一個人帶個女兒，多少人給他說媒，他都不要。唯獨見了你之後，他說他動了心，又說，剛好他女兒只比舲舲大一歲，兩個女孩子一定玩得來。我聽他說得誠懇，又為你想呢，倒還是那句話，不管怎麽變天，誰當家都要看病。你要是改嫁個醫生，以後就不用愁了！”

巧倩聽得怔住了，一時沒有反應。

“你覺得可以考慮嗎？”之涵問。

“大表姐，”巧倩有點礙難開口似的，但終於直話直說：“謝謝你為我著想！可是，我暫時不能答應，因為皓同那邊完全沒有消息。如果他有信來，說他娶了你們二小姐了，那麽，我再考慮改不改嫁。現在，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對我不仁，我不能先對他不義。”

之涵聽了，先是一怔，接著輕輕嘆一口氣，說：“看樣子，你還是放不下皓同。如果是這樣，你就得想辦法去找他！那你就跟著我們吧！不瞞你說，世倫在打聽香港的一些醫院。如果哪天香港哪家醫院願意用他，我們會搬去香港。到時候，如果你不想改嫁，就跟我們走。到了香港，我們再幫你尋找皓同！”

“大表哥想去香港？”巧倩表示驚訝：“他在博習醫院不是還做得好好的嗎？□□來了，聽說他們醫院還是留著原來的美國人院長，並沒有影響大表哥的工作，不是嗎？你剛剛才說的，誰當家都要看病！”

“話是不錯，可是，我們終歸是地主家庭出身。”之涵說：“□□在蘇州剛上臺，說不準以後會怎樣。江北鄉下那些□□占久了的地方，傳出來的流言太可怕了！要是哪一天，我們以前的地主身份被人揪出來，誰知道會怎麽樣？不如先走為妙！去香港，唯一擔心的是不會講廣東話，言語不通。如果有言語通的地方可去，自然更好。不過，以目前來說，去香港大概是最好的路了。王志維也有意思要去香港。”

思妍聽到這裏，就明白了為何姨公姨婆外婆他們一九五零年到了香港，聯絡上在臺灣的外公之後，一九五一年不只是外婆帶著舅舅與母親赴臺，而且姨公姨婆也一道去---必然是姨公姨婆難以克服香港的語言障礙。

這樣想來，就更不理解為何之沄姨婆與盛明姨公選擇香港了，因為他們兩人在香港，至少盛明姨公有語言障礙。盛明姨公寧願待在香港的原因，最有可能的是，他看得出之沄姨婆對外公的一片癡心，因此想要以港臺之間的距離來隔離他們。倘若果真如此，那麽最大的問題就是，之沄姨婆怎會放棄對外公的深情，嫁給裴盛明？

正當思妍越想越迷糊，她眼前的電視螢幕換上另一幅畫面，其中場景是一個簡陋的臥房，像是電視劇中常見的古代客棧房間。皓同穿著白色短袖短褂與睡褲，沒蓋被子，斜靠在床上看書。有人敲房門。

“誰呀？”他問。

“是我。”程老穩重的聲音傳進來：“看你的燈還亮著，有些話想同你說。”

皓同立即一躍而起，去開房門，同時說：“姨丈這麽晚還沒睡呀？”

這下皓同與巧倩分別兩地，他卻還是跟著巧倩叫程老姨丈。聽到思妍耳中，覺得這是外公眷戀外婆的一種投射。耐人尋思的是，外婆在外公身邊的時候，外公總是渴望見到之沄姨婆，而這段期間他天天見到之沄姨婆，卻又顯然都在想念外婆。這是多麽矛盾呢？

“時局這麽亂！我哪睡得著？”程老一邊走進皓同的房間，一邊說。

皓同從角落搬出一張木椅，請程老坐。

“我來找你，是有事想問你。”程老一坐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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