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舊歷年大概是一九四七年，那時候，內戰已經打到我們鄉下。我們是地主家庭，就逃去還在國民黨手上的揚州縣城，住到縣城的大舅家。四七，四八兩年過年都是在揚州縣城過的。那兩次過年，我二叔，就是你外公嘛，都帶著一家子從蘇州回來。二嬸穿紅旗袍可真漂亮！二叔還拿他們在蘇州拍的全家福相片送給大家，每一房一張。所以，我覺得他很愛二嬸啊！我爹拿到的那張照片還在呢!我去找給你看！”

倚舷姨媽找出一本舊相簿，遞給思妍看。思妍把相簿翻開來，只見每一頁都是黑色的頁面，上面貼著一張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都是用膠水粘住的。倚舷姨媽翻到其中一頁，指出一張照片給思妍看。

這是一張思妍從未看過的照片。她見過的外公外婆合影，都是在臺灣拍的。當然，外公外婆剛到臺灣時，比在蘇州時大不了幾歲，因此，若比一比這張全家福，與他們一九五零年代初期在臺灣拍的那張，兩張照片中兩個大人都是男穿三件套西裝，女穿旗袍，發型與臉容都差不多，只是小孩子變化大。

仔細看蘇州拍的這張全家福，思妍註意到分別坐在父母膝上的兩個小孩，就跟她第一次靈魂穿越時，看到的幼兒舅舅與嬰兒母親一模一樣！她以前從未見過舅舅與母親這麽小的時候的照片。現在看到，更證實了那天靈魂穿越是真的---她的確見到了一九四六年的外公，外婆，舅舅，媽媽！

思妍心中激動得波濤起伏，表面卻維持鎮靜，順便看看相簿同一頁上別的照片。她很快看到一張姨公姨婆年輕時的半身合影，看來比她靈魂穿越到一九四六年所見到的還要年輕一點。姨公穿著三件套西裝，額角尚未往上褪。姨婆沒有梳髻，留著覆頸而未及肩的波浪卷發，身上穿的不是旗袍，而是一件小翻領的洋裝，可惜黑白照片看不出是什麽顏色。

“這是我外婆的表姐跟我外公的表哥，對不對？”思妍指著那張照片問。

“是啊！”倚舷姨媽答道：“他們去臺灣了。聽說同你外公外婆一直有來往呀！你同他們一定也很熟。”

“我叫他們姨公，姨婆。”思妍說，接著問：“姨媽你怎麽稱呼他們呢？”

“你叫姨公姨婆是從你外婆那邊算的。我是從你外公那邊算啊！”倚舷姨媽說：“我叫他們表舅，表舅媽，因為他們是我爹的表哥表嫂。說起來，我爹是你外公的哥哥，我爹的表哥表嫂也就是你外公的表哥表嫂嘛！我表舅媽一九九零還是九一年跟你外婆一起回鄉探親，我還跟她們吃了幾頓飯。”

“應該是一九九一年。”思妍說：“那年外婆七十歲，都說怕自己體力不行，所以我們都很驚訝姨婆八十了，居然極力勸外婆陪她去大陸玩！”

“你姨婆回來可不是為了玩，”倚舷姨媽微笑道：“她有個幹兒子在上海。她告訴我們說，她在臺灣那麽多年，一直想看看她的幹兒子長大了是什麽樣子。”

“我倒從沒聽姨婆說，她有個幹兒子。”思妍覺得有點迷惑，心想從小常聽姨婆與外婆聊天，如果姨婆有個令她念念不忘的幹兒子，應該聽她對外婆提過才對。她們兩位老人家一向無話不談。

忽然間，電光火石一般，思妍腦中閃過她靈魂穿越到一九四六年的姨婆家時，親眼見到年輕時的姨婆之涵與外婆巧倩談心，親耳聽到之涵說：“我猜萬家的小五是他的...”

難道，姨婆的幹兒子，就是姨公的私生子嗎？

“姨婆的幹兒子叫什麽名字？姨媽你知道嗎？”思妍迫不及待要求證。

“他叫，嗯，”倚舷姨媽努力回想了一下，才說：“好像叫萬煥章。對！是叫萬煥章，火字旁的煥，文章的章。”

萬煥章，那就對了！思妍確定了他就是姨婆對外婆說過的，姨公去萬家出診，“不小心”與獨守空閨的萬太太擦出火花之後，萬家出生的小兒子。

姨婆什麽時候認了姨公的私生子為幹兒子？是在一九四九年離開大陸之前？還是在一九八零年代兩岸開放探親之後？

回想一九八零年代，從沒聽說姨公姨婆去大陸探親。姨公一九□□年去世。姨婆反而是在他過了之後，自己找外婆陪同去上海。為什麽呢？

難道，姨婆太懷念姨公了，因此想見見他留在世間的骨肉？

若是如此，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來看，姨婆的想法與做法都太不可思議了---她竟然對老公的私生子一點也不記恨！竟然認他作幹兒子！

這是因為姨婆太傳統嗎？思妍認為不盡然。以她對姨婆的了解，姨婆雖然有些守舊，但並非食古不化。況且，姨公已逝，姨婆不必表現任何中國固有文化留下的婦德來討好他。姨婆這麽做，只可能是為她自己，為了她對姨公無怨無悔的愛...

思妍想起自己靈魂穿越到一九四六年春天的姨婆家，那時候，姨婆已經知道姨公有私生子，而且那天，姨公正在上海探望他的私生子。然而，姨婆毫無怨言，還請外婆教她幫姨公繡手帕，說要給他一個驚喜...

姨婆如此情到深處無怨尤，令思妍想到另一個癡情女子---姨婆之涵同父異母的妹妹之沄。

這兩位姨婆雖只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愛情觀卻是無比相像！

有沒有可能從倚舷姨媽這裏，問到一些關於之沄姨婆的事情？思妍真想知道，外公與之沄姨婆的一段情，究竟是如何結束的？不過，恐怕不能直接提之沄姨婆，而要從她父親問起。

“對了，”思妍問：“姨媽知不知道我姨婆，也就是你表舅媽的爸爸，曾是我外公的長官？”

“這我知道啊！”倚舷姨媽點點頭，說：“表舅媽家姓程。記得我聽過我爹說，國民黨時代，程家老爺官做得不小，是個難得的清官，在地方上很有聲望。”

“那你知不知道程老爺有幾個孩子？”思妍急忙追問，顧不得這問題會不會讓倚舷姨媽覺得奇怪。

“總共六個吧！”倚舷姨媽並沒有質疑為什麽問這個問題，就直接回答：“程老爺有兩個太太，大太太生了一個女兒，四個兒子，女兒最大，就是我表舅媽，也就是你姨婆，四個兒子只有最大的那個在解放之前去美國留學，然後去了臺灣，其他三個都跟程老太太留在大陸。”

倚舷姨媽稍頓一下，又接著說：“解放之後，程老太太母子為了自保，都交代了跟程老爺劃清界線。我知道這麽多，是因為程老爺三兒子的大女兒程心佩，跟我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學，現在還是好朋友呢！”

“噢，姨媽你說程老爺有一個女兒，四個兒子，那一共才五個啊！怎麽說總共六個呢？”思妍假裝不經意的樣子，隨口問。

“還有一個女兒，是他小太太生的。”倚舷姨媽立刻答道。

“這位程二小姐是去了臺灣，還是留在大陸？你知道嗎？”思妍盡量用最平常的語氣問，同時心跳卻忍不住加快---實在太想解開這個謎團了！

“她去沒去臺灣我不大清楚，不過應該是沒有留在大陸。”倚舷姨媽沈吟道：“她有個兒子在美國當教授，好像是教藝術史的。去年秋天，蘇州大學請他來客座一年。他沒帶太太小孩，一個人來蘇州，一來就回揚州尋親，找到程心珮。後來有一次心珮來蘇州找我，也約了他。我跟我先生請他們兩個吃了頓飯。”

那是之沄姨婆跟誰的兒子？思妍覺得可能有希望揭開謎底了，趕緊問：“這位先生姓什麽？”

“他叫裴心浩，開心的心，浩瀚的浩。”倚舷姨媽答道：“他居然跟程心珮排行！本來嫁出去的女兒不用管娘家的族譜，可是程老爺這個庶出的女兒不知怎麽，決定讓她的孩子跟娘家心字輩排行。她先生也不反對。也許她先生因為逃難在外，不記得自己家的族譜了。”

這麽好說話的先生，又姓裴，一定就是迷戀之沄姨婆的裴盛明了！只不知他是怎樣感動之沄姨婆的？

更費人疑猜的是，裴盛明怎麽會願意讓他的兒子名字中，有一個字與外公皓同的皓同音？雖然，水字旁的浩是另一個字，但是裴盛明難道想不到浩與皓同音，看不出之沄姨婆對外公的情意嗎？思妍真想不通！

心浩，會不會是暗指心皓？意味著心心念念皓同？思妍覺得，裴盛明不可能不這麽猜，卻同意給兒子取這個名字。他怎麽能夠如此寬宏大量？

倚舷姨媽並沒有註意到思妍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只管繼續說道：“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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