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新聞的時段太晚，外公不放心她那麽晚下班。況且，那家中文電視臺當時也沒有缺。倒是她大學時代的白人男朋友迪恩對她舊情難忘，要求覆合，並幫她在落杉機時報找到一個校對工作。此時，迪恩自己在落杉機時報已經升任記者了。

外公與母親同意思研去落杉機，但開出一個條件是，她必須住在母親的至交陳阿姨家。思研知道，這是為了預防她與迪恩同居。於是，她一口答應，反正她本來就是反對同居的，倒不是觀念守舊，而是想法比較浪漫，覺得不住在一起才能維持一些神秘感，有助於愛情保鮮。

二零零三年九月，外公的侄女倚舷從蘇州飛到舊金山探親。思研也利用周末從落杉機飛過去，好見一見以前從未謀面的倚舷姨媽。事前，她問迪恩要不要一起去。迪恩搖頭，還是以他用慣的語言障礙作藉口。

倚舷姨媽是一位非常體貼的長輩，不像很多婆婆媽媽們，一見了適婚年齡單身女子就問有沒有男朋友？思研很慶幸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不然她不知該怎麽說---她是有男朋友，但是男朋友常說她太重視家人，動不動吵閙嘔氣，她不知道將來會怎麽樣，就不想多談。

思研在落杉機時報的校對工作剛做滿一年之後不久，母親的檢驗又發現了癌細胞。這一次，母親不準她再辭職，說雇了一個看護，可以陪著去化療，就不要再擔誤女兒的事業前途。

“人家胡小姐陪，才比你陪好呢！”電話裏，母親故作出輕松的語調說：“你這個丫頭被奶奶寵壞了，什麽家事也不會做。只是陪著去個醫院，根本不管什麽用。你好好上你的班，別回來了！”

於是，思研留在落杉機，可是她的一顆心總是不安。為了能夠有長假回臺灣看母親，她於二零零四年八月底把落杉機時報的校對工作辭去，憑她在臺北教補習班英文的經驗，應聘到一家私立高中教新移民學生英文。這樣，雖然這個暑假已經來不及，但下個暑假就可以回臺灣。

思研是為了迪恩而留在落杉機。然而，迪恩並不領情，反而總說她每隔幾個周末就要飛回舊金山去看外公外婆，又為了想要有暑假回臺灣看母親而換工作，永遠都把家人放在他前面。

二零零五年暑假，思研回臺灣看母親。母親的主治醫生仍是韋醫生。

母親瘦多了，皮膚也受化療副作用影響，變得有些焦黑。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新的一輪化療藥物副作用之中，並不包括脫發，於是讓母親恢覆了一頭濃密的赫本式短發。思研看到母親經過幾輪化療之後重新長出的頭發，還是白發很少，大部份是黑的，因此覺得母親生命力很強，抗癌應該仍有希望！

這趟回臺北，思研征得母親同意，把她的研字改成妍。她特別喜歡這個含有古典美的妍字，也非常慶幸母親終於答應她改名，但是想到母親病情難料，心情就開朗不起來。一早去戶政事務所辦完改名手續，她下午照常陪母親去醫院做化療。

當母親吊著化療藥物的點滴，閉目養神，思妍走開一下，到醫院走廊販賣機去買冷飮。她正在低頭數零錢，看夠不夠，忽見一只屬於男性的，指節剛硬的大手握著一瓶礦泉水，遞到她面前。她認得這只手，不用擡頭，也曉得是韋醫生。

“什麽時候回來的？”他的聲音特別低沈，有種雄性的魅力。

“才到沒幾天。”思妍接過那瓶礦泉水，擡起頭來，盡可能以最平靜，最自然的表情面對他。

韋醫生劍眉朗目，一張長方臉英氣逼人。他是那種得意自己長相討人喜歡的帥哥。盡管跟別的醫生一樣穿白袍，他的頭發吹得特別有型，看來簡直像電影明星扮演的醫生。雖然二零零五年的韋醫生已經三十八歲，頭發卻還是很濃厚，沒有多數前中年期男人額角上褪的情況。

“有男朋友嗎？”韋醫生笑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就是我大學時候的男朋友。”二十六歲的思妍簡答：“我們覆合了。”

“哦？”韋醫生顯出驚訝的表情，笑道：“真想不到！我還以為憑你，回美國兩年起碼換了兩打男朋友！”

“哪裏！”思妍回敬：“絕對比不過你換女朋友！”

“噓！”韋醫生立刻把右手食指比到嘴唇前，佯裝出小聲的警告：“小心被我的女朋友們聽見，我就慘了哦！”

思妍搖搖頭，啼笑皆非。這家夥就是沒一句正經話！也許，這是他舒解壓力的方式。每天面對癌癥病人，見到的都是病痛，他需要苦中作樂吧！

韋醫生正了正臉色，換成一本正經的口吻說道：“約個時間，我跟你詳細講一下你媽的病情。”

思妍知道他又企圖趁火打劫，想要抱她吻她來苦中作樂一番。然而，她說不出不去的理由。

韋醫生每次都約她去他的工作坊。那是他與另外兩位醫生朋友，以及一些志工所組成的非營利機構，名叫燈塔服務中心，專門開設為絕癥病人減輕痛苦的瑜伽以及心理輔導課程，位於醫院附近一棟大廈的頂樓。思研曾陪母親去那裏上過瑜伽課。那個瑜伽室地板上全鋪了厚厚的榻榻米，非常柔軟。

瑜伽老師是一位中年家庭主婦，也是很有熱忱的志工，教得非常認真。每堂瑜伽課為時一小時左右。上過幾堂瑜伽課，母親就說，瑜伽的確能夠放松身心，舒解一些化療副作用。然而，那是母親剛開始化療的時候。到後來，她體力越來越差，連做瑜伽的力氣也沒有了。

燈塔服務中心比照一般公司上班時段。然而，韋醫生約思研去的時間都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這樣等到“燈塔”五點鐘關門，偌大的一層樓就只剩他們兩個人。

以前每當思研下午四點四十幾分走進“燈塔”，總會看到門口坐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前臺小姐，都是披著長發，化著淡妝，穿著短裙。但是隔一陣子來，看到的就是不同的人。這次隔了兩年來，看到的自然又是新面孔了。

思妍想像力豐富，忍不住猜，這些小姐們可能是來一個，韋醫生就招惹一個，不過等到女方動了心，他就把已婚的擋箭牌搬出來了。或者，他太太就來盯梢，於是那位小姐難免待不下去，所以老是換人。

當然，思妍也不能排除，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或許，這個非營利機構的前臺工作是義務性質，來來去去那些小姐們個個都是來做志工的大學夜間部學生，因此都待不長。

其實，思妍要是隨口問韋醫生一句前臺支不支薪，他應該會實話實說。但她猜歸猜，並沒有意思真要弄清楚。除了她母親的病情，她很少問韋醫生什麽問題，尤其不問關於他切身的任何事情。這對她自己似乎有一層保護膜的作用。

關於韋醫生本人，思妍只淡淡問過一句：“你跟你太太怎麽認識的？”

“醫學院同學。”答案短得不能再短。韋醫生這種男人從來不會想談他太太。別人問起，他一定匆匆一語帶過。如果別人不問，他自己絕對不會主動提起他有太太。

二零一六年的思妍回想起來，非常肯定的一點是，若不是母親剛作韋醫生的病人第一個月之內，就問他結婚了沒有，而他答有之後又接著問他有沒有小孩，大概很久很久都不會知道，他不但有太太，還有兩個兒子。他手指上沒戴婚戒，講話總是說“我”到過哪裏去做過哪些事情，一付單身漢的口吻。

不過，思妍必須對自己承認，第一次被他吻的時候，已經知道他已婚了，因此不能說是被他騙了。對於沒有及時把他推開，她總有揮之不去的，淡淡的罪惡感。

二零零五年七月的思妍下定決心，絕對不讓更多錯誤發生！下午五點多鐘，當燈塔服務中心裏的別人都走光了，思妍一身保守的水藍色丹寧布圓領無袖連身及踝長裙，坐在韋醫生辦公室裏，聽他講述母親的療程。

韋醫生講到最後，下結論說：“很抱歉，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了。現在能做的不是治療，只是盡量延長生命。估計最多只能再維持一年。你要有心理準備...”

思妍硬是把盈眶的淚水含在眼睛裏，不讓淚珠滑落，就是不給韋醫生機會擁她入懷去安撫她！

“我知道了。謝謝你！”思妍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轉身離去。

她只走到韋醫生辦公室門口，就猛一下被他從後面攔腰一把抱住。她努力掙動，掙不開。他抱得太緊。於是，她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流下。

“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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