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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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妍一邊扭動,一邊從齒縫間迸出哀喊:“我恨你!我恨你們這些醫生!你們明明治不好我媽,為什麽要給她化療?為什麽要害她瘦成皮包骨,皮膚發黑,什麽都吃不下?你們哪天要是自己得了癌癥,你們給不給你們自己化療?你說,你給不給你自己化療?你說你說!”她原本細柔的聲音越來越尖銳。

韋醫生松手放開了思妍孩子氣的短圓腰身,卻一下子把她扳過來面對他,攫住她骨感的雙肩,狠狠用吻堵住她的喊叫。思妍伸雙手要推開他,卻被他的左手一把抓住她小巧的雙腕,把她的纖細雙臂擧過她的頭頂,讓她的雙手動彈不得。

於是,思妍開始踢他。她真氣自己沒穿雙從不愛穿的尖頭細跟鞋!夏天的白色坡跟涼鞋露出塗了粉紫色指甲油的瘦長腳趾,踢到他根本不痛。但是她還是踢!狠命踢!

那之前,那之後,她從來都沒有踢過任何人,也沒有對任何人提高過嗓門。她天性溫柔,常聽長輩們說奇怪你父母個性都強,怎麽你一點也不像他們?加上她從小受的淑女教育,更讓她隨時保持禮貌。只有那個黃昏,她覺得自己是瘋了!

韋醫生也瘋了。帶刺的玫瑰對男人有一種特殊的魔力。他繼續左手抓緊她被擧過頭頂的一雙細手腕,同時更用力吻她,接著他壓在她背後的右手往上移動,去把她的丹寧布連身長裙背後拉煉往下拉...

忽然間,一聲開門的響動,是大廈清潔工進來收垃圾。韋醫生趕緊住了手。清潔工還以為這兩人是情侶,對他們倆露出嗳昧的笑容,讓思妍覺得非常難以忍受。她匆匆拉好背後的拉煉,就跑出燈塔服務中心,沖進電梯,迅速離開了那棟大廈。

從此以後,思妍再也沒有私下與韋醫生討論母親的病情。後來,在她母親面前,雙方見到面,都客客氣氣打招呼,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得知母親不可能康覆,思妍決定在聖誕與陽歷新年期間頗短的寒假也返臺,多爭取一些與母親相處的時間。當她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底再度回到臺灣,只見母親的體力又不如半年前。原來,母親在長途電話中精力充沛的聲音,都是使盡了力裝出來的。思妍明白母親的用心,也就總在母親面前強顏歡笑。

這次她回臺北,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小鉆戒。她告訴母親,迪恩向她求婚了。外公已經沒有以前那麽反對,大概是看她已經二十六歲了,就說隨她自己做主。只要母親也同意,她與迪恩計劃二零零六年結婚。如果母親沒有精力回美國參加婚禮,婚後他們倆會到臺灣來,再請一次客。

母親一臉平靜,點了點頭,說:“你也知道,我們家反對了這些年,只是怕白人離婚率高。可是迪恩能一直堅持,表示他是真心愛你的。”

隔天早上思妍陪母親去醫院作檢查,註意到韋醫生看了一眼她的左手。韋醫生什麽也沒說。思妍心想,韋醫生自己是已婚,如果把婚約放在心上,就不會那樣亂來了,所以這個戒指,對韋醫生恐怕起不了什麽防護作用。

那天下午,思妍去醫院的藥房幫母親拿了藥出來,又在醫院走廊上迎面碰到韋醫生。韋醫生微側過臉,略低下頭,壓低聲音耳語:“如果你想發洩你的情緒,你知道可以到哪裏去發洩。”

思妍點點頭,逕自走過去了。她再也沒有去過燈塔服務中心。

二零零六年一月初回到落杉機,思妍告訴迪恩,母親終於同意了這件婚事。兩人開始在落杉機找房子,並決定把婚期訂在她任教的學校放了暑假以後,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然而,到了二零零六年六月中旬,思妍尚未改完期末考的考卷,就忽然接到父親的電話,叫她趕回臺灣,見母親最後一面!

原訂的婚禮不得不取消。思妍哭著請求迪恩陪她回臺灣去看母親。然而,迪恩卻硬起心腸,冷冷說道:“你媽生命力特別強。她已經奇跡似的存活了這些年,這次一定也可以存活下來。取消婚禮有很多事要處理,我必須留在美國。我等你回來嫁給我!”

於是,思妍黯然獨行。她趕回臺灣時,母親已處於彌留狀態。當她喊媽,母親只睜開一雙依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像看見了她,但無法回應。

父親為母親安排了最貴的單人安寧病房,有一張□□的臥榻,而且所附的浴室有淋浴設備。思妍就一天二十四小時留在那間安寧病房中陪母親。

那幾天,她整天渾渾噩噩,滿腦子只有從小與母親相處的點點滴滴。她一下子想到母親在她換牙時餵她稀飯,一下子想到母親在下雨天跑到她的學校給她送傘,一下子又想到母親把她不小心沾了油汙而洗不幹凈的白襯衫幫她洗得雪白如新...

親友們大概都聽到消息,紛紛來母親的安寧病房探望。母親為人樂善好施,人緣特佳,因此那幾天來的親友一個接一個,絡繹不絕。思妍根本無心應付這些訪客。他們問一句,她也許答半句,也許就點點頭或搖搖頭。人來人往,一個白天很快就這麽過去。

父親總是吃過晚餐以後過來,帶給思妍一些外賣的餐點。父女倆在母親病床旁聊聊天。思妍很清楚,父親已經盡他所能,想盡辦法來幫母親抗癌。中西醫都看遍了,氣功之類的療法也都做了,靈芝等補品也都試過了。一向節省的父親這幾年不惜大量花費,可見他對母親還是有一份情意在。

至於父母之間多年的鴻溝,在這短短幾年內填不平,思妍覺得不能苛求。她很早就發現,人與人之間往往會建立一種相處模式,一旦定型了,就再也難以改變了。她無法要求父親在母親生命盡頭,忽然一下子變得柔情蜜意起來。即使父親那樣做,母親恐怕只會覺得別扭吧!

一對並不相愛的夫妻經過多年分離之後,再度朝朝暮暮相處,能夠相敬如賓,已經很不容易了。二十七歲的思妍已有足夠的成熟度,能理解父親對母親為何盡責多於依戀,不管她自己多麽愛母親。

晚上九點鐘左右,父親離去之後,思妍很快就沖進浴室,迅速淋個浴,五分鐘之內趕著出來。每次,她都唯恐母親就在這幾分鐘之內離去。到了這種時候,唯一能為母親做的,就是握著母親的手送終。不能讓母親離開人間時孤零零的!那一刻,一定要在母親身邊!

結果,那一刻在深夜來臨。思妍早料想到這個可能,因而一連幾夜都睡不沈。原本習慣仰臥的她那幾夜都側躺著,面向母親,這樣,萬一在她睡著的時候母親咽下最後一口氣,也算有女兒迎面相送。

也許是母女連心,在母親的心跳與呼吸漸弱的靜夜時分,思妍不知怎麽忽然醒來,一眼就看到,黑暗中仍亮著的醫療儀器指標呈下降趨勢。她立刻一手按鈴呼救,另一手握住母親的手,眼淚直落。

夜班護士來了。正在值夜班的韋醫生也來了。

當韋醫生宣布急救無效,思妍只呆呆聽著,因為心太痛,反而激昂不起來。她乖乖放手,讓醫護人員推母親的病床,送母親去太平間。她自己也默默跟著他們走。醫護人員們同意她送母親最後一程,一直送到太平間門口。

太平間的門關上了。門外的思妍整個崩潰下來,跌坐到地上。韋醫生一把扶起她,同時對周遭的醫護人員們說:“我送她回家。如果哪個病人有什麽狀況,麻煩通知別的值班醫師處理一下。我的夜班只剩一個多小時,快下班了,所以送完她,我就回家,不回醫院了。”

一進電梯,韋醫生就把攙扶的姿勢改成擁抱,同時一邊輕柔吻掉思妍頰上的淚珠,一邊溫存撫摸她的長發。思妍此時頭腦完全昏了,根本想不到要抗拒他,反而把臉埋進他寬厚的肩頭,哀哀啜泣。

電梯降到地下停車場。韋醫生摟著思妍,走到他的銀色BMW前座門外,開車門。思妍木然坐進去,繼續流淚。

思妍以為韋醫生真的要送她回家,沒想到,他把車開進了他的燈塔服務中心那棟大廈的地下停車場。一開始,思妍還弄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因為臺北的父親家也在一棟大廈之中,當她只顧著哭泣,就沒有註意這是一棟不同的大廈,也沒有去想韋醫生怎麽可能進得了他沒有鑰匙可開的住宅大樓停車場。她迷迷糊糊跨出車門,才下車,就被韋醫生一把抱起。

韋醫生橫抱著思妍進電梯,到了頂樓的燈塔服務中心,思妍才猛然發覺不對,以帶著哽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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