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搬到上海去，世倫不久就說要去上海開醫學會議。我想他是挑萬先生出遠門的時候，去看看他的兒子。”

“大表姐，你真是量大。” 巧倩感慨：“我不如你。我一想到皓同對你們家二小姐那樣子，就氣得心絞痛！”

“別同自己過不去了。” 之涵柔聲勸道：“皓同其實是愛你的。不知怎麽你不明白，他自己好像也不明白。他對之沄呢，也許因為他們倆都沒了媽，同病相憐，也許因為都愛讀書，談得來。你別同他吵了！沒用的。我會找機會勸勸之沄。”

巧倩低下頭，沒有答腔。

之涵接著婉轉說道：“本來，我替我娘抱不平，不大願意認這個妹妹。直到她娘去了，才同情起她們母女。想來我爹是新派人，做不到公開納妾，又下不了狠心同我娘離婚，可他真心喜歡的是之沄的娘，偏偏得委屈她做外室。這就是舊氏婚姻的悲劇。”

之涵輕輕嘆了口氣，又說：“不過，我們這種半新式的，也不見得就完全沒問題。世倫相親的時候自己看中我的。皓同也是，在世倫老家對你一見鐘情。現在呢？男人大概很難滿足於一夫一妻制吧！不管怎麽說，以前的男人明著三妻四妾，現在我們還是受尊重多了。想開一點！”

思妍覺得姨婆真想得開。難怪，姨婆雖然纖纖弱質，小病不斷，卻一直大病不犯，活到九十九，是思妍認識的長輩之中最長壽的一個！

天色近黃昏了。之涵站起來去開電燈。就在這時，皓同與之沄回來了。之涵就叫女傭把慕航從鄰家帶回來，準備開飯了。

思妍看女傭首先端出的四小碟冷盤上是薰魚、素鵝、鹵牛肉、蔥油春筍，就覺得自己餓了。她無法加入他們的晚餐，只好打算自己出去吃碗湯麪，再回來追蹤陳年往事。她自己打開廳門，穿過前院，再打開大門走出去。

神奇的是，她一出了那扇大門，就發現天色並不是剛才在門內看到的灰黯暮色，而是還有下午的陰天亮度，好像還停留在她踏進一九四六年的姨婆家之前。接著，她看到了門外巷道上，自己的軀殼仍穿著長袖唐裝上衣配牛仔褲與帆布鞋，肩掛一個小皮包，正在漫步。她立刻跳了過去，融入身體。

坐計程車回旅館的路上，思妍想到外公留下的回憶錄中，記載著從一九四五年秋天到一九四八年夏天，將近三年間住在蘇州的地址。她計劃明天就去找找看。她不確定同樣的靈魂穿越還會不會發生。她只能嘗試。

精神外遇

天尚未亮，思妍就醒了。她想是時差的原因，再也睡不著，幹脆起身漱洗，然後用蘋果智能手機查電子郵件。一進信箱，她就看到丈夫陶必成連續發來的三封郵件，內容簡短，就是他一貫科學家作風的直話直說：“我想你！” “我非常想你！” “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你！”

思妍微笑，覺得也許真是小別勝新婚。相識已經五年多，而到今年九月三十日就結婚四周年了，一直形影不離，這是第一次小別。要不是必成工作實在太忙，本來是打算一起來的。思妍一定要在二零一六年外公冥壽滿一百足歲之前，選陽歷四月，也就是農歷的煙花三月到他的故鄉揚州，以及第一個小家庭所在地蘇州看一看。

外公的一兄一姐兩妹，一九四九年全都留在大陸。一九八零年代兩岸開放探親，外公試圖透過各種關系尋找他們，卻發現年紀都不算太大的他們竟然都已去世，只能聯絡他們的下一代，而找到的人也只是少數。其中一位住在蘇州的倚舷姨媽，是外公的大哥曜同的女兒，一九四三年生，對外公外婆還有些模糊的童年印象。

二零零三年，倚舷姨媽曾拿到探親簽證，到美國探訪過外公外婆。那時她就說歡迎思妍隨時去玩。但一直到二零一五年，思妍才打電話給倚舷姨媽，說要隔年四月休假一星期去蘇州看她。

原來計劃思妍一到蘇州，就去見倚舷姨媽，但是偏偏在思妍上飛機前一天，倚舷姨媽的小兒媳婦比預產期提前三周生產。倚舷姨媽與姨丈忙著到深圳去看孫子，姨丈還打算在深圳多住一陣子。要過兩天，倚舷姨媽才會為了思妍而單獨回蘇州，回來還需要先休息一天。這樣一來，思妍來訪這一周的前三天，就只能自己單獨行動了。

沒有倚舷姨媽的帶領，思妍認為自己找不到揚州江都區鄉下的外公老家遺址，因為外公最懷念的園林古宅早已被國共戰爭毀於一旦，片瓦無存。於是，她打算這三天都待在蘇州。這樣，必成也比較放心。

思妍最遺憾外公沒能來得及見到必成。外公在二零零八年十月過世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二十九歲的外孫女還沒有談論婚嫁的對象。不過，外公從不催她，反而再三告訴她還是要慢慢挑，別像她母親燕舲當年，就是太在意三十大關，匆匆結婚，以至於到婚後才發現個性不合。

每當想到父母的婚姻，思妍總是很難理解，他們怎麽能夠聚少離多過了那麽多年？她小時候，父親楚德威是外交官，每幾年派駐一個不同的國家，但是都不帶妻女。燕舲總對親友們解釋說，她要留在臺灣照顧父母，因為哥哥留學美國，拿到綠卡又成為公民，就不返臺了，她不能也把父母丟下。

燕舲從不把自己當作已經嫁出去的女兒，也從不跟哥哥慕航計較誰對父母付出多。燕舲越是任勞任怨，慕航越是過意不去，就再三催促父母辦移民，也叫妹妹一起辦。靠兄妹關系移民美國是第五優先，進度很慢。父母的綠卡早就拿到了，燕舲的還似乎遙遙無期。正好皓同與巧倩兩老依戀臺灣，就總以等燕舲為由，只肯每年去兒子媳婦家看看孫子，小住一下以保持綠卡，拖延著不搬去美國長住。直到思研國中畢業，考上北一女那年暑假，燕舲才得到美國在臺協會通知。思研的北一女於是只念了一學期。

當燕舲伴著父母，帶著女兒，搬到美國去以後，德威反而卸去外交官職務，升任外交部司長，回臺灣定居了。思研簡直懷疑父母是否早就暗中離了婚，只是瞞著大家。

自從她有記憶以來，父母長住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從二零零一年十一月到二零零六年六月。那幾年，燕舲因患癌癥而回到臺灣做化療。當時美國還沒有歐巴馬的全民健保，而燕舲在舊金山中文學校教書的工作只是半天班，也沒給她提供健保，幸好有回臺灣治病這個選擇。

燕舲準備返臺時，思研從加州柏克萊大學(UC Berkeley)傳播系畢業才不過幾個月，初進舊金山一家中文電視臺當記者。她大學時代同班的白人男朋友迪恩(Dean)進了落杉機時報當校對，頻頻勸說她也搬去落杉機，甚至設法找到了落杉機中文電視臺的求才廣告傳真給她。

迪恩總喊她英文名字絲韻娜(Serena)。他知道絲韻娜家中，只有隨和的外婆對他們倆交往沒有意見，外公，母親以及人在臺灣的父親全都反對異族通婚，只肯承認他是絲韻娜的同學，一向否認他是絲韻娜的男朋友。因此，他一心想要說服絲韻娜跟他私奔。思研正在猶豫，下不了決心，就突然被母親的醫院檢查報告上腹腔多發惡性腫瘤的診斷弄得心更亂了。

思研失眠了幾夜，反覆考慮該怎麽辦？她從小雖受外公外婆嬌寵，但被母親管得很嚴，習慣聽母親的話。認識迪恩之前，她幾乎從未違逆過母親。大三那年開始與迪恩交往，等於是她遲來的青春期叛逆。在一般孩子反叛父母的十五六歲年紀，她剛到美國，忙著適應新的學校，學習新的語言，倒是從來沒有與母親發生過任何沖突。

母親規定思研要上了大學才可以交男朋友，思研就把約她的高中男同學都回絕了。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那時候倒也不見得完全為了順從母親，主要是因為自己在家中一直被當成小孩子呵護，心理比較晚熟，情竇也比較晚開，十八歲之前並沒有多大興趣跟男生約會。

直到思研看同學們雙雙對對去參加高中畢業舞會，才有點後悔自己太封閉了，起了想要談戀愛的念頭。然而，她剛念完高中的時候，因為進了社區學院，反而沒有適當的交友機會。由於美國與臺灣高中課程的差異，她來美國插班念高中難免吃虧，成績並不像在臺灣時那樣頂尖，不容易申請到一流名校，因此決定先去念社區學院，再圖謀轉學。在社區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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