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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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課的,大多是趁工作之餘進修的成年人,很少像思研這樣計劃轉入正規大學的年輕學生。於是,她沒有碰到談得來的男生。當思研以社區學院全A 的成績轉進柏克萊之後,她才開始接受男生的邀約。

追求思研的柏克萊男生大多是理工科的華裔,其中任何一個都會得到母親的讚同,但他們沒有一個會彈吉他唱情歌。唯有同班的迪恩自彈自唱,以一首首扣人心弦的情歌打動了也擅長唱歌的思研。思研選用絲韻娜為英文名字,部份原因就是Serena的字母拼法接近serenade(情歌)。她一直夢想在談戀愛的時候與男朋友對唱情歌。迪恩使她的少女夢成真。

迪恩既是思研的第一個男朋友,當然讓她非常難以割舍。然而,她更做不到在母親病重時離家出走。幾番掙紮之後,她終於決定選擇親情。為了避免迪恩周末常到舊金山找她,她幹脆辭職,陪母親一道回臺灣。

由於父親工作繁忙,每次母親化療,都只有思研陪她去醫院。思研在臺北因此沒有找全職記者工作,只以兼差性質教補習班英文。

一開始,化療對燕舲似乎有效,到了二零零三年四月,燕舲做完第六個療程,癌細胞差不多完全消滅了。雖然燕舲元氣大傷,還是以為自己康覆了,興高采烈等著頭發重新長滿頭。同時,思研打算回美國,因為外公外婆在舊金山,她就想要住舊金山。這是從小養成的心理。小時候父親長年在外,母親工作忙碌,她都是跟著外公外婆,自然而然感覺他們最親。

此外,當時思研急著離開臺灣,也是為了躲開她在韋醫生與洪醫生之間詭異的三角局勢。父母只知道忠厚未婚的洪醫生約她出去看電影喝咖啡,不知他最多只在電影院拉拉她的手;反而是有妻有子的韋醫生多次私下找她談母親的病情之後,一次在她落淚時擁吻了她。

思研一直稱呼他韋醫師,甚至在他吻過她之後,依然改不了口。如今回想起那段往事,已從思研改名為思妍的她只能寬慰自己:好在沒有讓他太過份,也沒有陷得太深。

不知當年外公與之沄姨婆好到什麽程度?思妍忽然想到這裏,心中不知怎麽一陣翻攪不寧。

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是個有薄霧的晴天。思妍不讓自己再想下去。她在旅館樓下餐廳吃了兩個薺菜包子,喝過一碗豆漿,就叫來計程車,請司機載她去剪金橋巷。

半路上,可能是因為快到上班時間,交通擁擠,過了一條小河上的公路橋,一左轉上道前街,竟然就完全動彈不得。思妍流覽街景,發現右前方有一道古風院墻,就問司機:“請問前面那是什麽古跡?”

“那是辦公廳呀!” 司機答道:“市政府好幾個機關都在那大院裏邊。不過,這大院也算古跡,清朝就有了,是個衙門,民國的時候好像叫江蘇高等法院。”

江蘇高等法院?那不就是外公當年的工作場所嗎?江蘇高等法院最年輕的檢查官...思妍想起外公的履歷,就立刻改變主意,要求在這裏下車。

走到覆著黛灰瓦頂的巍峨大門前,思妍註意到一邊墻上有好些長條牌子顯示各機關名稱,正要走去細看是些什麽單位,忽然間,那些牌子都不見了,眼前就是灰白院墻。再一擡頭,原本從墻外可看到上面幾層的墻內現代化白色樓房也不見了。思妍知道自己的靈魂又穿越了。她滿懷興奮,跑進院門去找一九四六年的外公。

大院的廂房是一間間辦公室。思妍打戶外走過,往每一間的窗子裏面望,果然看見滿頭黑發,一身黑色中山裝的皓同站在其中最大的一間辦公室門口,面對一個打字小姐,寒暄道:“康小姐,你今天到得特別早啊!請問程老已經到了嗎?”

思妍看那康小姐身上的半袖旗袍,竟是與自己身上改良式旗袍一模一樣的藍白格子布!於是她想,如果自己到了一九四六年沒變透明,會不會被當成另一個打字小姐呢?如果自己也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起來像不像一九四六年的職場新女性?

也許還是不像,因為那位打字小姐留著短卷發。那個年代的女人好像若不是發長不到肩膀,就是梳辮子或髻,不作興披散著長頭發。

“程老到了,在裏邊。” 康小姐一邊回答,一邊站起身來,說:“季先生,我去幫您通報。”

康小姐走動的時候,思妍註意到她的旗袍長及腿肚,腳穿肉色絲襪與白色半高跟鞋。

那間內室也有窗戶,也是半開著透氣。思妍就轉往那邊的窗戶,去看外公與程老會談。

以二十一世紀的眼光來看,一身暗灰色長袍的程老並不算老,一張松弛的方圓臉盤上皺紋不多,頭發不過斑白,並未全白。若是換到二零一六年,看來不過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就被大家叫做老先生,恐怕要不高興的吧!思妍想到時代多麽不同,不禁菀爾。

“程老!” 皓同必恭必敬開口道:“我是來請示秦文瑞上訴的那件案子。”

思妍奇怪外公怎麽沒跟著外婆叫姨丈,猜想是也許程老囑咐過他,在工作場合跟大家一樣稱呼,免得落人話柄。

“你的看法如何呢?” 程老回應的態度很溫和。

“秦文瑞不算漢奸!” 皓同直話直說:“他只是汪精衛政府的一顆螺絲釘,根本沒幫日本人做過事!他本來是中央政府的人,只是沒來得及跟中央去重慶。中央那時撤退太快了,多少人想跟著走而來不及走!再說,您也知道,汪精衛成立偽政府的時候,到處都有流言說他是跟委員長唱雙簧,說他是重慶派來的。我是沒信,可我不怪信的人。”

皓同停頓了一兩秒,又說:“秦文瑞是個讀書人,他家裏又不像我家有地,可以靠祖產。他要養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當公家的差能做什麽呢?不過當那一份糊口的差,位低權輕,現在也要當漢奸辦,太不合理了!”

思妍聽著,想起外公在回憶錄中不斷感嘆自己大學畢業那年不巧碰到七七事變,原本學了法律一心報國,但日本人太快打來,他困在淪陷區,不願做漢奸,只能靠家產,慚愧學成而未能業就,不但無法對父親反哺,反而還得繼續向老父伸手拿錢。那是他一生中一段非常痛苦的時間,唯一可引以為豪的是,他在那八年間,曾經追隨程老做了一些抗日地下工作。

抗戰期間,由於中國土地遼闊,日軍既然只能占點而不能占面,江蘇省有些法院就遷到日軍未至的鄉間,與重慶透過電報暗通聲氣。只不過,這些效忠於中央的司法人員很難拿到薪俸,因為重慶派來的空投多半被日軍攔截,而另外用竹筏順江而下,設法躲過日軍查哨來送包裹,也容易翻船,很少送到,所以,這些忠貞份子往往是義務從公。程老就是他們的一位領袖。

後來,抗戰一勝利,皓同就跟著程老到處跑,去幫忙中央政府接收江蘇省各級法院。結果,中央並未論功行賞,程老沒有升官。皓同深為他不平。程老自己卻淡然不以為意。

“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 程老點點頭,又沈吟了一下,才說:“你既是檢查官,只要你說沒有搜集到他叛國的證據,自然就對他有利了。只不過,法官從輕發落是做得到,要判他完全無罪,恐怕很難。到處抓漢奸的風氣,不是個人所能擋住。你還年輕,看事情比較理想化。我以前也是的,凡事一定要公平,才走了司法這條路。這麽多年過去,才悟出人間沒有絕對的公平。我們只能盡己之所能,做到多少算多少。”

“是的。” 皓同低下頭,神情有點落寞。

程老拿起辦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又說:“對了,本來在辦公室不該談私事,不過,我們倆都忙,要找個時間專談私事也不容易,趁現在上班時間還沒到,這裏又沒有旁人在,就同你提兩句吧!你同之沄,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 皓同頓了一下,才鼓起勇氣說:“請您放心!我對之沄是真心。”

“這我當然看得出來。” 程老蹙起不怒自威的兩道濃眉,說:“可你打算怎麽辦呢?巧倩那麽漂亮賢慧,又有兩個孩子。你能把她當鄉下原配休了嗎?我聽之涵說,當初可是你自己看中巧倩,不但你爹沒有勉強你,還是你求你爹找人去巧倩家提親的。你可沒法子說是反抗封建婚姻!”

“我知道。” 皓同垂下頭,低聲道:“我從來沒想過不要巧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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