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陳嫵媚（陳美麗）

由於急切地需要言語的表達，我換了一個輕緩的音樂，以便我能對他說些什麽，或者他對我說些什麽。

此時羅旦正用手機播放一些網絡上的視頻。我了解他平時絕少無聊到用這種方式來消遣的，只是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該幹什麽而已，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視頻裏播放的是些什麽內容。在這噪聲混雜的世界裏，他感到的只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我坐下來陪他聊了一會兒，看得出來他很開心，但是似乎是刻意地，極力地，他沒有怎麽表現出來，看起來卻還不如他平時到這兒來和我說不上一句話那般高興。而且他的說話也仿佛由以往活潑俏皮的孩子一下子變成了靦腆拘謹的孩子。我卻既高興又難過——我從未走進過他的內心，這是我對他第一次嘗試性接觸後的感覺。

我們聊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這大概是我一天當中最沒有好好利用的時間了。我總也拿捏不好措辭，使聊天的性質仍在朋友與情人兩可之間。而我也確實不知道自己該扮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店內總共就四個人，那邊兩個儂情我偎，笑語連連；這邊一個癡心難表，一個心猿意馬，俱都辭不達意，卻也相談甚歡；還有一只哈巴狗在桌子底下鉆來繞去，比任何一個人都不少一點開心。

也許是過於謹慎的緣故，羅旦今天的聊天總不如以往那般開放無拘，這種突發的轉變時而讓我忍不住就要笑出來，只得偶以輕咳拊膝強自抑制；時而又讓我忍不住去猜想究竟是一種對我如何深沈的迷戀竟使他覆變至斯？其實現在這個羅旦未必就比以前那個羅旦不好，他的這種用情至深的專誠，倒更能讓人忽略他外貌上容易使人產生排斥的特點，以及以往那些放蕩不羈的言行。

經過一下午的聊天，羅旦或許頗感有得，我卻若有所失，失去了之前的那個我，在內心不僅消彌了對他的負虧感，也消減了對他的嫌惡感。我甚至不再懷疑自己是否可能會真的愛上他，而只是擔心這份愛初衷不夠純正自然，不夠堅定，難成正果。

我的模樣雖然還過得去，但也不算十分漂亮，邂逅在大街上，你們見則見矣，或許根本不會回過頭來再多看一眼，更不要說分擾司機大哥的註意力，釀成意外的交通事故了。我的性格沒個定準兒，時好時壞，遇到開心事兒就好，碰到煩惱事兒就壞，遇上對我好而我又看得順眼的人我就會加倍地對他好，碰到對我不好而我又非常討厭的家夥，我是自然也沒有好臉色給他們看。同時我也非常反感經常吸煙把嘴巴熏得臭烘烘的男子，特別是那些兼愛喝酒喜歡生吃大蒜不喜歡漱口，睡覺愛打呼嚕甚至還有過夢游癥的男人，他們即使再優秀再出眾，我陳嫵媚也只能自嘆命薄，無福此緣。況且我往往自視過高，不能容忍對我好而我又中意的男人會對其他的女人也像對我一般地好、甚至更好。所以說，如果羅旦打算與我深交，他就得徹底改掉他以前可能有的許多不良習慣，不知道這對他是不是一樁難以辦到的事。如果是，那麽我就可以馬上提出來讓他及早自絕這個念頭；如果不是那麽難辦，或者說為了能夠和我在一起，他能克服這些毛病，那麽我還是得先慎重考慮考慮我的這個決定究竟是不是有點太倉促了，畢竟事關我們兩個人的終身幸福。權衡再三，最終決定將之停留在考察階段。

令人快慰的是，對於羅旦，我就像一個游刃有餘的小說家，我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就是手中那支筆，都決定了筆下人物——羅旦的思想與行止變化。這更增添了我在他面前本就狂傲得可以的自負。因此，對於我們之間感情走向的把控，我也有理由相信能夠如期所願。如果羅旦真能一心一意待我好一輩子，而在此期間我又始終沒能遇到另外一個各方面都優於他的男人，那麽在條件成熟的情況下，彼此成就一段姻緣，也未必不是一樁折成的美事；倘若行此期間還真就出現了一位令我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那我何不放手羅旦這只倭瓜，去就那只鮮美百倍的大西瓜呢？屆時就推說自己一直把他當作心目中的大哥哥，也就罷了。現在我終於理解現在那麽多男女為何不事先就搞清楚關系交往下去，而在事後往往又將對方撇認為妹妹或哥哥了。

一天，羅旦喝了酒，臉紅通通的跑來讓我給他弄一杯解酒的飲料。在我調飲料的當兒，他突然對我說他喜歡我。幸好當時他是一個人來的，唐雅又不在，店內只有幾個或沈浸在二人世界，或耽於對他人謔笑話題的談論中的男女。我裝作很用心地調著飲料，什麽也沒說。羅旦向我臉上噴著濃重的酒氣，又大一點聲把他的話重覆了一遍。我剛把飲料調好，塞到他手中，沖他抿著嘴調皮地笑了一下，還是什麽都沒有說。我什麽都沒有說，卻比說什麽都讓我覺得對自己更滿意。

這是羅旦認識我以來，第一次對我說的最男人的一句話。我不知道他到底灌了多少黃湯，就知道這是他當天對我說的惟一一句還算囫圇的話。

幸好接下來當他清醒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如此大膽的行徑，否則，既不想貿然拒絕又不願過早認可的我倒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了。這段時間，羅旦對我真的很不錯，我還真的想到也許可以真的跟他過一輩子，而且那樣一定會很幸福！我打算在我生日的那天向他表明這件事。

這時候，一件我怎麽也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唐雅居然和孫子牛好上了。這兩個平時連一句話也搭不上的人，竟然這麽莫名其妙、出人意料地就好上了！一整天裏我甚至連吃飯上廁所都在思考這件費解的事情，卻怎麽也想不出在此之前他們之間曾有過什麽暗通款曲的跡象。而以我對唐雅的關註程度，也絕不可能因為我偶爾會粗心大意漏掉了什麽細節。絞盡腦汁之後，最終我得出結論：一定是這一次在KTV的時候他們才黏乎上的。很顯然，在與我的較量中落敗的唐雅並未甘心，一直暗中徐圖再舉，無奈羅旦心志之堅非她所能動，而他的兩個好朋友相貌俱不在羅旦之下，尤以孫子牛更勝一籌，唐雅這麽精明的人，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俗話雖說“男追女，隔層紗；女追男，隔重山”，但在唐雅和孫子牛身上，就得反過來理解了。孫子牛很快禁不住唐雅拿手的逗騷本事，俯首乖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難怪唐雅最近在我面前又變得倨傲不恭起來，敢情她的大反攻又開始了！

我又該如何接招呢？我想到了最近常到我們店裏來的那個男人陳寶文。若說風流倜儻，此人或許比羅旦他們要稍遜那麽一點，但論及品貌才氣，可以說陳寶文絕對是他們這個輩裏男子漢當中的佼佼者了。唐雅就曾一度對他殷勤倍加，只可惜落花流水郎無意，任她手段使盡，也無法博得此公垂青。百般獻媚無果之下，無奈於羞憤自慚中郁郁而退。這倒成了我最好的反擊武器。只是羅旦那兒少不得委婉措辭一番了。唉，女人之間的戰爭何酷如此！

我對羅旦說出了就好像本是我內心感受的話。一剎那間，我的內心沒有感到一絲松卸，反而陡起一陣悲傷來。我曾經因自己身子的汙點，在一份真愛面前沒有勇氣面對而選擇了逃避，可如今，我又能為自己的逃避選擇一個什麽樣的理由呢？為了這一場女人之間的戰爭麽？好像這才是惟一正當的理由。可是我又何必騙自己呢？逃避感情的勇氣都有，放棄暗鬥的決心倒還下不了了？我悲哀地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懂得什麽愛情，卻偏要自以為是、一味盲目地去追尋什麽愛情。就像許多女孩子一樣，我就是無法回頭，不願意回頭。一個聲音在內心的糾結中挺身而出：你受的傷夠了，你難道還寧願做回自己的小羊嗎？別再犯傻了，為自己選擇一次吧，為自己活一次！

羅旦盯著我，什麽也沒說，只是那麽盯著我，有好一會兒。好像從來不曾認識過我，又好像一頭受了傷的獅子。也許是他不想再跟我說一句話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也許他其實想大罵我一通，只是找不到恰當的理由。盡管我被內心的自疚攪得也很不安，但一想到我的對手唐雅，就顧不了那麽多了。

我的錯誤是這樣犯下的，過後又經常讓我感到後悔的事也是這樣做出來的，而不管當時我有沒有意識到。就像走近楊天命，離開陳敏忠，還有一些雖然不值一提，雖然做錯了，卻比做對了更讓我記憶猶深的事。

和陳寶文的交往也非常順利。好像世上的男人對長相還算養眼、舉止也算得體的女人的主動接近都是難以拒絕的。那時候唐姐的公公已經脫離苦海，唐姐的身體也已恢覆得差不多，我就得空休了一個禮拜假。這一個禮拜就是我和陳寶文婚前的全部快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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