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陳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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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陳嫵媚 (陳美麗)

在我給自己安排這七天假時,心裏確實有兩個想法。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當時我最明確的一個想法還是為了報覆唐雅。這種預想的快感絕對是支持我實施這一步行動的充足理由。雖然我料陳寶文家的條件絕對不會比一般城裏人家差,但是我不承認這在我的內心產生過什麽動力作用。即使陳寶文給我的最初印象還不錯,甚至好於羅旦,我覺得也只不過使我的行動過程變得更加容易、輕松或者說易於應付一些而已,絕沒有想過跟他發展到婚姻這一步。

見到難得歸一次家的女兒,爸媽的高興暫且壓下了埋怨,當我把積攢下來的工資如數交到他們手中的時候,他們才完全忘記或者放棄了埋怨。他們臉上綻開的笑容裏增添了許多歲月的皺紋。想到爸媽安守本分勞碌農務的日子和我心浮志滿飄泊家鄉外的日子,不由一陣鼻酸幾乎就要下淚。

晚飯的時候,爸媽告訴我一件讓我對家鄉的人事變化中感到頭等驚訝的大事。小叔在三年前,也是他們婚後的第三年,染上了毒癮。為了籌措毒資,善良正直的小叔竟然墮落到不惜鋌而走險去幹不法勾當,如今落得個身陷囹圄的下場。去年,他們本來應該很幸福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正是這段婚姻曾使我從當初對他的那種毫無理由、荒唐的依戀之情中覺悟過來。盡管我內心很想去探望一次小叔,但是理智告訴我這是不適合的。在我們那淳樸鄉下人的觀念當中,哪怕你曾經是多麽品行高尚,一旦與毒品沾惹上關系,那就是十惡不赦的罪惡。並且絲毫不值得人們的憐憫與同情。所以如果我打算去探望小叔,不僅爸媽會堅決反對,而且會落得跟小叔一樣被村裏所有人瞧不起,避而遠之。況且就我了解,依小叔的性格也絕不願在此情景下接受任何親人的憐憫、同情甚或蔑視的,更不願看到任何關心、擔憂他的親人因他而遭受牽連。我又想去找雅致了解一些情況,但被告知已經到外面打工去了。 ‖小叔的遭遇讓我受到了很大的沖擊,人的命運真的充滿難以預計的變數,你根本無法知道何處遍布暗礁,何處隱藏著詭譎的風波。以前我總崇信人的意志是世上最堅強的,小叔在我心裏就是這樣一座尊碑,如今這座碑倒下了,讓我悲哀感到的並非人的意志脆弱一面或毒品強大的摧殺力,而是這些我們最可怕的敵人卻都是我們人類一手造就的。正是在經歷了太多這些超乎我正常理性思維範疇的事之後,我的命運和性格看似不合理的變化,也就不那麽難以理解了。

第二天,也就是我休假的第一天,我騎著那輛差不多已有我一半年齡的老舊摩托車去到附近那個我們約定的小鎮。雖然它的穩定性不是太好,頗有些桀驁不馴,但所幸在我離家在外的日子裏尚沒有將多年的駕駛本領丟掉,我相信我到達所用的時間絕不會超過每個周末爸爸騎著它到這兒來趕集時的二分之一。盡管我是掐好了時間出發的,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早到了一刻鐘。這不是我有意的——我沒辦法將它騎得像頭小毛驢一樣慢吞吞的——這輩子除了媽媽的嘮叨之外我最討厭的就是等人了,何況還是第一次相約出來的男孩子。我把車停在一個網吧門口,然後靠在上面耐住性子等著將要遲到的陳寶文。網吧旁邊是一個不大的書店——可租可售,從外面可一眼望盡書店內部,從前我到這個鎮上來總習慣地要捎上一本關乎愛情的小說。現在書店裏面除了坐在收銀櫃前磕瓜子的老板娘,還有一個蹲在地上入神觀書的男孩,不論從背面或側面看,這個男孩與陳寶文都有幾分相似。我瞧見他手裏捧著的那本書名叫《玩笑》。我沒看過那本書,但從那男孩的貫神勁兒看,我認為應該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因為我喜歡看的書是大多數男孩都不願意去碰的。可惱的是陳寶文根本不知道我最討厭遲到的人,他在遲到了足足半個小時之後居然還沒事人一樣瀟灑從容地說是我積極早到了!我想給他一耳刮子,但又怕失了我淑女的身份,也就瞪他一眼算了。想他也不會是那麽再不明白的人。

當初我選擇這個小鎮作為約會地點,只是因為它是離我家最近的一個繁華點。當然用繁華來形容只是相對來說的——這兒除了每周一兩天的趕集之外,幾乎連熱鬧也算不上的。且不管寶文在心裏是多麽埋怨我如此愚蠢的失策,我自己也為因一時自作聰明陷於尷尬之境而懊惱不已。鎮上小飯館倒是有兩家,只是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而那些茶樓咖啡館之類的休閑談天之所,在這裏是根本沒有生存空間的。你也別去想先遛會兒步再考慮何去何從,整個鎮橫豎就兩條街,加起來還不到兩裏長,如果你不在乎那些同樣在街上走過,肩挑荷鋤、趕著牛兒準備下地的人們以及最無所事事的小孩向你們投來的稀奇目光,倒也不妨領略一番隨著你們的移動輪番上陣的禽糞、飼料、農藥以及各種腌制熏臘味兒。鎮邊幽靜的樹林確是不讓壯觀的,只是不如城裏那些公園中墁著規則而又漂亮的地磚的小路,在這些荒草叢中甚至很難辨出一條正確的路來,偶爾竄出一只野雞、兔子或者一條蛇出來,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而對這一切,寶文似乎都渾然不覺,他好像感到自己來到了一個新鮮的世界,從他興致勃勃的熱情當中,我猜他大概是沈浸到這種獨一無二的浪漫氛圍中去了。我甚至毫不懷疑他會非常樂意同我就在這裏呆上整整一個上午的。而對於我來說,這裏的一切將會很快消磨掉我所有的好心情。我寧願帶著他去田溝裏捉泥鰍,或是釣麻拐——這些都是曾經我最喜歡跟著小叔去幹的事情了。我認為這是世上最快樂、最浪漫的事情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還會有人能像小叔那樣陪我重溫那些美好的時光。對我來說這麽奢侈的事情竟然在不經意中就實現了,這使我這個唯物主義者也不得不多少相信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的一次巧作安排。

我把這個提議說出來後,他幾乎是拍著雙手讚同的。看到他高興我也很開心,惟一讓我感到不開心的是他嫌我的車子太舊了,因為這讓我馬上聯想到一個男人通常會有的喜新厭舊的德性。我自顧發動了車子,他倒也不再顧及安危之虞,一騙腿就上來,還趁勢用手摟住了我的腰。我什麽也不說,使勁甩了一把辮子,藉想象給他一記“神鞭”的懲罰。雖說是正中了他的臉蛋,可是力道卻是大大的打了折扣。就在他納悶回神的當兒,車子“咻”地一下竄了出去,讓他對爸爸的愛車再也不敢小覷的吃驚程度把剛剛冒起來的挨鞭的抱怨壓回到肚子裏去吧。但是我明顯感覺他箍在我腰間的手摟得更緊了。我載著他顛簸在通往家裏的路上,就像爸爸每次趕完集載著新買的鴨雛顛簸在回家的路上。

我們到家裏取了工具就開始行動。成績比最樂觀的估計還要好,這真是一個極大的驚喜,僅僅一個上午,我們竟收獲了二十多條大黃鱔。要是爸媽早知道我有這般能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我一個人到外面去飄泊的。接下來理所當然是找家飯館大快朵頤,享用我們這半天來的勞動成果了。鎮上的小飯館雖不如城裏大廚們料理得相當考究,卻也是頗具鄉土特色,別有風味。用寶文的話說,有股媽媽的味道。

寶文的木訥並不比羅旦好多少,不過羅旦的木訥拘謹大概出於在心儀的女孩面前急欲表達內心狂熱的激情而不得的無奈羞怯心理,而寶文的木訥冷淡則只不過為了更好地掩飾內心那份難抑的熱情罷了。他從來不打算表現出純樸和天真來贏得女孩子的芳心,而如果一旦他表現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迥若兩人的開朗活潑來(就如他今天的表現),那也就是他不小心釋放了自己壓抑了幾個世紀之久的火山。他相處女孩子就像一個國家重臣搞外交那樣,不肯輕易紆尊降貴的。至於是什麽原因,我猜這定是跟他自小養尊處優不無關系吧。羅旦那麽大大咧咧的一個人,一拘謹起來卻可以像個害羞的姑娘;而寶文平素那麽冷漠疏離之人,一旦灑脫奔放開來,倒活如一頭四處撒歡尋樂的小獅子。

就在等菜上桌的工夫,寶文就用待會會在我身上毛裏毛躁胡來的雙手像變戲法似的將一個藍色信封呈在我面前。從他那虔誠又熱忱的神情我知道,這就是我們結交以來我內心一直隱隱期待的那封神聖的信了。我本不想在他面前拆讀的,只怕自己因過於激動而不慎失形露態。但在他鼓勵的目光下,最終還是敵不過好奇心的驅使,我打開了信封,就像慢慢打開我那時常自閉的情懷。如果不是他親手將這封信交給我,我倒真要懷疑這些充滿感情、真摯的表達竟會出自這樣一個形若呆木的人之手。是的,我無法相信一個能用文字如此婉轉而不失優雅地表達自己內心愛慕的人,就是現實生活中這個木訥的陳寶文。這種外表木訥、內心豐富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是一個重情專一的人?又或者別人的花言巧語都在嘴上,而他的只是在紙上?興許他的木訥只是一張簡單可笑的假面具而已!這是每個人隨時都可以、並且每天都在行使著的一項權利,只要無傷大雅(可幸大多數人都能做到這一點),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對此妄加指責——那些以此詆毀他人的人不是出於在這方面自不如人的嫉妒,便是顯耀自己愚蠢的自以為是。故此,我不能輕易否認與一個人的交往價值,也不能隨便拒絕一份用心良苦的感情。

看完這封信的時候,我的心裏立即在作著艱難的抉擇:我想把剛看完的這封信在寶文驚諤的目光中滿不在乎地扔到桌子底下,或者幹脆撕掉,在寶文心碎的目光下把它撕成四張、八張、十六張、三十二張……然後笑,開懷大笑;又或者把它再塞還給他——但是,是該用含羞帶嬌呢還是慍怒帶嗔呢?要在這裏作出決定可真的很難。但最後我還是將它鄭重地收了起來,收在了我惟一的貼胸口的袋子裏面,雖然這樣做沒有給我帶來那樣的快感。

我放棄了我本可以得到勝利快感的機會,卻招來了我揮之不去的厭惡感。這是寶文將他的毛手伸到我身上之後產生的。我幾次拍掉他攀爬到我身上來的手,一眼瞪回他討好般的笑和糾纏的目光。他以為我收下了他的信就等於認同他了嗎?收下了他的信就等於他可以胡作非為了嗎?他不是把我當成了那些隨隨便便的女子,就一定是想入非非得過頭了。我給著他補救的機會,他卻受窘似的不知所措起來。我微皺眉頭,是在煩惱,同時也是在思考。他怎麽這就受窘了呢?會不會是裝的?我可不希望兩個人就這樣尷尬地面對著。但我變得比他更不知所措起來。

幸好這時候我們的菜及時上來了。我們的僵局也隨之打開。對此,我們心裏都沒有留下任何陰影。仿佛剛才只不過經歷了一次短暫的沈默。廚師的手藝不錯,我們吃得也很愉快。寶文給我夾一筷,自己又吃一口,不住點頭讚道:“嗯,這個味不錯,好多年沒吃過了。”我一聽,煞是納悶:“怎麽,你還認識這個味?”把頭一偏,帶著表示極大興趣的好奇等著他的回答。“這不就是小時候媽媽炒的那個味嘛,我可是吃著這個味長大的呢!”哦。“那你可別盡著吃完了,你給你媽也捎一份回去吧。讓她知道沒白疼了你這個好兒子。”“別酸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再也沒要閑作地帶回去餵她的狗。”寶文緊夾一筷投進嘴裏,也未經細嚼,咕咚一口啤酒下肚了。“沒良心的家夥。”我只當是他的一個借口,隨便咕噥了一句。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已經預謀好了的。當他的手不知不覺(又仿佛是自然而然地,就像所有女孩子一樣,對那種毛裏毛躁的手腳最是反感不過,而對這種親切自然毫不狎昵的親近卻是難以抗拒)再次繞過我的背後摟上我的腰時,足足有那麽十來秒,我的頭腦是一片空白。我既不能思考,也無法動彈,完全陷入了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要不是他更進一步大膽的動作驚醒了我,也許我會就一直這樣如醉夢中。因為我也不知道此時還有什麽比他毛躁的舉動更能啟動我遲鈍的思維了。

對於前後兩次的失敗,寶文或許根本沒有體會到之間有什麽不同,倒是讓我更多地探測到了他的心思,同時也讓自己多留了一個心眼。接下來直到用餐結束,我一直在回想剛剛過去的這兩次經歷。而寶文依然漫不經心地繼續談著他的話題。我知道他的心裏其實仍在轉著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就像一只老鷹一樣盤旋在他的心頭。

接下來的兩天,雖然寶文又約我一起捕鱔魚,但我沒答應。因為懶得到鎮上去接他——當然,這只是我口頭上的理由。我沒有接受他的幾番邀約,一個人在家裏釣釣麻拐,捕捕黃鱔,成績倒也與前天兩個人時相當。偶爾會禁不住拿出那封信來看一遍,每看一遍我的心中就會騰起冬天裏的一團火。在火光中我試著理清自已的思路,但是又好像覺得自己很明白,其實我知道自己什麽也沒想明白。在我實在想不明白而又覺得沒必要再想那麽多的時候,我答應了寶文的邀約。這時候已經是休假的第四天了,我打算騎著摩托車到禁摩很嚴的城裏去赴約。你們一定會覺得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這簡直是一種瘋狂的沖動之舉。然而撇開去見寶文這個人不說,這種行動在我來說就是那麽正常、自然。出發前,我把那封藏在貼身口袋裏的信撕了,然後點燃,就像寶文當時把它交給我,我想做卻沒有做的那樣。燃燒騰起的火焰就像我心中的那股火焰。因為它已經在我的心裏了。

事有不如意,在到達約定地點之前,我和我所騎乘的“老馬”還是吸引了一輛警車的跟從。要說一點兒不緊張,那是騙人的。但讓駕輕就熟的我不能趁此盡興一展自己的才能,卻立時乖乖“下馬”就範,那也是心有不甘的。我開始試著甩掉後面的尾巴,然而這種努力只不過是偶爾拉長一點我們之間的距離而已,它始終緊咬住我不放。我腦子裏開始想著今天的這個約會是否真的那麽必要,寶文是否又會如約在那裏等著我?於是我又偏向一種想法:那就是他有可能會爽約。在這之前我倒還沒有認真考慮到過這種可能。不過,這的確是有利於我逃脫的一個條件。可事實上,在即將抵達的那個直線距離,我已經老遠就看到那個正在翹首企望的呆頭鵝了。唉,真希望他下一刻能變得機敏一點。這個下一刻,也就十來秒的間兒吧,我在他足夠反應的距離提前知會了他——也就是在我飛車馳過他身邊的時候,請他來那麽配合的一跳。但願他不要因此摔折了手或是摔瘸了腿。那樣的話,盡管我是三方中最無辜的一方,還是免不了會為他的不幸感到非常難過的。

事實證明寶文還是非常聰明而且身手也是非常敏捷的。可以說這在像他這樣能文的人當中還是不多見的。正是我們天衣無縫的完美配合,才使我爸的“老馬”僥幸逃過一劫。

在經歷過這次事件之後,寶文常有意不經意地向我談起他那位堪稱賢淑溫柔典範的姑姑,我毫不懷疑他是希望我轉變成他姑姑那樣,但我卻毫無興趣去改變自己,特別是為了一個男人。在我認為,這麽做只不過是在勉強自己被一個男人接受,而在這種方式下,往往不可能得到男人的真愛。他們大可不必去強求一個女孩子為自己而改變,他們可以去追求自己心目中所向往的那種類型的女人。而如果他們是真心喜歡目前的女人,那麽他們就得以男子漢博大的胸懷去容納她作為一個小女人的所有缺點。我相信,我之所以能與寶文持續發展下去,一方面由於我對現實中的愛情觀念已經漸漸產生了變化,另一方面寶文對我表達的愛慕以及表現的熱情使我覺得自己也越來越離不開他了。而當初鬥氣逞強的心態卻已經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自寶文上車到他家樓下,也就半刻鐘不到,而寶文從家裏步行去約定地點,少估計也得個把鐘頭。略去他等候的時間,從而可知我們大概是不約而同在同一時刻從家裏出發的。我很感動他能破例為了我,而起這麽一個大早。因為他曾說過,自打離開學校以來,他還從來沒有在九點半之前起過床,可見他能在七點鐘的時候破這第一次例,是有多麽難能可貴了。

我把車箱裏準備的鱔魚提了出來。一位保安過來,和寶文說笑著什麽。我見寶文掏出錢來像是要付停車費,連忙三步並兩步上去打掉他拿錢的手,說:“我這就走的,要付什麽停車費?”說著把那一袋鱔魚掛進他手裏。作勢推車要走,卻被寶文拽住。

寶文果然是要我跟他去他家裏,而且聽他話裏意思他爸媽也在家。這也太突然了吧,我可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一大早匆裏匆忙出門,頭發都沒來得及好好打理,一路經風吹來,還不亂成了一個瘋丫頭樣兒;也忘了搽粉,臉上的痘痘未免太礙眼;而且也沒將那套我最中意的衣服穿出來。都怪這個該死的寶文,弄這一出竟也不提前知會我。如今這付狼狽相,見誰也不能去見他媽呀。雖心內怨尤,怪責他的話卻又說不出口。

拗了半天,寶文見怎麽也拉不動我,不禁問我到底怎麽回事。我說,不去自有我的道理。寶文說,什麽道理你好歹也講出來呀。我想說不講自有我的道理,但覺得這話說第二遍沒什麽意思,可除了跺腳瞪眼也沒什麽更好表達的了。寶文見我不說話,不管三七二十一,拔了車鑰匙,拉起我就走。我想掙脫,可哪有他那個勁頭,況且我本已屬意於他,抗拒之力自然又消了三分。我像一個無覺無識的人任由寶文拽著,邁著機械的步伐,邁向那即將決定我一生幸福的“神聖之門“。越往前,我那可憐的勇氣就越在減少。直到寶文將他家門咣當一聲推開,我才陡然升起一股凜然就義般的慷慨,反倒顯得無所畏懼起來。

他爸媽竟然都在家,是因為今天是周末嗎?今天天氣不錯,他們為什麽不出去散心,卻貓在家裏看電視?他爸媽臉上的驚訝讓我沒理由再猜、也猜不下去了。不過,他家的裝修真心不錯,可惜我描述不出來。比如他爸媽坐著的那沙發是什麽皮的,面前那茶幾又是什麽石頭的,以及那些桌啊椅啊又是什麽疙瘩木頭的。這一切我只知道看起來很漂亮,用起來也會很舒服,至於究竟價值幾何,那哪是我這個門外漢所能懂的。

見到我,他爸媽的高興自然是正常的——不高興也要裝作十分的高興出來嘛。我嘴上叫著伯父伯母,心裏卻在叫著叔叔阿姨。接下來幹脆改口這麽叫了。因為他們的確看起來比我爸媽顯得年輕多了。幸好他們都不是那麽板著面孔十分正經的樣子,也不像一般城裏人見到鄉下佬時那樣自然而然就擺出一副倨傲在上的模樣,要不然我可能會很局促,要麽會羞愧得無地自容。因為我生性就不是喜歡很嚴肅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我感到適應都很困難的場合。叔叔阿姨對我的喜歡可能是真心的,因為他們一直試圖營造一種融洽的氛圍,以利於我們之間的勾通。這時候寶文和他爸已經到廚房準備午飯去了,而我與他媽也已經聊得非常愉快。阿姨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我從沒見過這麽能說會道的人。她一邊繡著十字繡,一邊看電視,另一邊和我津津樂道他們一家子的故事。當我聽到叔叔竟然身為教授之尊時,內心不由惶恐得無地自容起來,這對我這個只有初小文化的鄉下女孩來說,是多麽令人高山仰止啊。阿姨在介紹叔叔的時候還說,如果我經常關註學術論文這方面的雜志的話,就可以在上面發現他的名字。可這都不是我沾邊的東西啊,我也就好幾口通俗的愛情小說而已。這時我不禁想起在我們村,曾經有個女孩嫁給村小一位教師的兒子時,場面宏大得令不知多少待出閣的女孩心熱不已。見到父母那同樣羨熱的目光時,我的心裏可還真不知是什麽滋味。現在,我真應當表達一下我的仰慕之心。但是要等阿姨給你騰一個說話的空檔可真不容易。不過現在我倒樂意做一個忠實的聽眾。因為我能從她對我談話的興致與熱情當中真切感受到這個家對我展開雙臂的歡迎。但同時心裏又一面想到,阿姨將來肯定也會是一個厲害的婆婆。

說到任情處,阿姨竟將寶文十多歲時還尿床的趣事也扯了出來,以及比那更晚些時候,有一次因為爬樹掏鳥窩撕裂了褲襠,遭到夥伴們嘲笑,竟跑回來委屈得抹眼淚,阿姨都講得繪聲繪色。引得在廚房幹活的寶文聽到了也禁不住探出脖子來向他媽媽叫停。

我笑著說:“這麽新鮮的事我還是頭一次聽到呢,偏從你那聽不到的,你就讓阿姨多講些兒吧!”

阿姨也沖他說:“你幹你的活,咱們聊咱們的天,哪個要你來插嘴。”

接下來咱們自然也攀談到別的話題上去了,寶文更也沒話說了。

菜肴上來了,很豐盛。這樣的招待對像我現在這樣一個鄉下丫頭來說,確實有些受寵若驚了。不年不節的,隨隨便便能搬出這麽一大桌子的菜,這可不像事前毫無準備的樣子。我盯了一眼剛落座的寶文,心裏對他對我隱藏一些想法感到不滿。

“我家寶文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來,閨女,別客氣,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多吃點。”見寶文一個勁兒只顧自己吃,阿姨忙往我碗裏疊了許多菜。也許她倒是捕捉到了剛才我對寶文流露出不滿的表情,並自以為是因為我受了冷落的緣故,這才連忙作出補救。

叔叔這時候竟然開始向我敬起酒來,我知道他這是高興,非常看得起我。這使我很為難,卻之又怕不恭,放膽喝起來,又擔心有失女孩子的矜持與體面。畢竟還是第一次到人家家裏來呢——當然了,還有其他一些原因。

論起喝酒,其實這倒算我的一個長項,不怕哪個男人輕易將我灌醉。也許是遺傳了父親的酒量,這輩子除了在陳敏鐘面前裝過一次醉,還真就沒好好體會過醉是什麽滋味。此時的我根本不知道,一個人的強項往往可能成了他致命的弱點。我認為在恰當的時機盡情發揮一下自己的本領,讓大家對自己印象深刻,倒也不失為人生一大快事。正當我躊躇未決時,一直低頭扒拉著飯菜的寶文卻挺身為我擋起架來。不知為何,這倒使我顧慮全消,一把搡開他,在叔叔阿姨鼓勵的目光下,接過酒杯和叔叔對幹起來。

聽說我天生如此酒量,叔叔竟由衷地翹起他那粗壯的大拇指誇我不愧為女中豪傑,並說虎父無犬女,改日一定得和家父會一會。想到生平第一次受到身為堂堂教授的一個大男人的稱讚,而不是獻殷勤,也不是受那些鼠目寸光的女人們暗地裏的羨慕、嫉妒與恨,我的心裏別提有多麽受用了。

也記不清酒過多少巡了,我開始感到頭暈腦漲、天地旋轉了。叔叔也已經嚕嚕啰啰大舌頭了,那樣子活像個說不出一句整話的傻子。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叔叔也開始大笑,而且笑得比我更大聲,把我的笑聲完全給壓下去了。而我們仍像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樣子,喝酒就像是在喝奶。沒有人再攔我們,也沒有人勸酒——事實上也不需要任何人來勸酒。

到後來,我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我知道自己是醉了,醉到不省人事了。也許一開始我就沒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麽嚴重的問題,否則,又怎麽會在這樣場合輕易縱酒至這步田地呢?

直到我第二天早上醒來,才猛然意識到這一晚後來發生了什麽。陳寶文這個混蛋!畜牲!

我懵懵懂懂回了家。途中好幾次差點連人帶車騎到水塘裏或栽進路邊溝裏。

一回到家裏就蒙頭倒在床上,回憶起昨晚夢裏自己和唐雅撕扯搏鬥的情景。想不到那麽文文弱弱還戴著一副眼鏡的唐雅,居然會有一身男人般的蠻力——和自己搏鬥的,哪裏是唐雅,分明就是一頭小獅子。現在明白了:自己是徹底輸給了唐雅。

爸媽都以為我病了,急得跟什麽似的。在他們的萬分關照下,好歹喝了點糖粥。他們才稍安下心來,就這樣不眠不睡直到天亮,然後趕去上班。

唐姐見我整個人離了魂兒的樣子,擔心我身體出了什麽狀況,於是把唐雅叫來頂班,讓我休息。唐雅起初別別扭扭的非常不樂意,但一到店裏看到我的樣子,就撇嘴兒偷偷地樂了。是啊,她怎麽會不樂呢?此刻,恐怕最應該也最想樂的人就是她了。這個外表看起來文文弱弱、毫無招架之力的陰狠女人!

原本我還擔心寶文會當著他爸媽的面對我表現過分親呢而令我難堪,讓我很生氣。可是他、他們一家,居然對一個初次上門的、信任他們的女孩幹出這樣的勾當!這可是犯法的呀!叔叔可是堂堂的大學教授呀!我相信這只是寶文那家夥一個人的壞主意,因為叔叔當時已經醉得不可能比我更明白了。但是我能怎麽辦呢?我能去告他們嗎?我有證據嗎?我是個純潔的女孩嗎?我這不是給自己的臉上抹黑嗎?沒有女孩會去犯這種傻的。我更不會。我捎上了店裏那把已經磨得飛快的水果刀,沒有去醫院,而是直接去了陳寶文家。一路上我根本不能考慮自己究竟該怎麽做,而只知道自己必須這麽做。我不知道怎麽去解決這件事,卻知道該怎麽去解脫自己。

寶文就在他家樓下等我。這很好,不用連帶其他人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願傷及無辜。他見到我還是那樣一副得意的笑——他以為我是幹什麽來了——委曲求全、投懷送抱來了?呸!我發一聲喊就往上沖,就像當年八路軍沖向小日本鬼子。

寶文並不比鬼子鎮定多少,當場就嚇懵了。如果他能拿出當時對待酒醉中的我時那十分之一的氣魄來,我都會慷慨悲壯地與他同歸於盡。可面對此刻畏畏縮縮的他,我卻沒了一點下刀的沖動。這和切一個水果有什麽分別?我把刀比在他的脖子上,問:“要死還是要活?”

“活,當然是要活了。”回答得倒是挺爽快的。

“活的話就必須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到底。”我紅著眼睛逼視著他。

他懦訥地點點頭,一點也不像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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