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楊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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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楊天命

是的,我成功了。我成了這個城市數一數二的人物。如果不是對金錢的熱望和善於利用它,(當然對我來說還有愛情的力量,如今已轉化成對女人的欲望),我無法想象一個人是如何能夠走到這一步的。尤其是我這種從死亡邊緣經過的人,我所有的手段都是為了能夠重新點亮我的生命。所以,我想對那些對生活已經絕望、手裏正拿著一截繩子的人們說一句:趕快停止你們那懦弱的逃避行為,擡起頭來走出去,生命中的另一片陽光在等著你。正如我當初那樣,毫不猶豫丟掉手中那截要命的繩子,借助愛情的力量,從絕望中走出來。

‖當我站在成功的高處接受眾人的仰慕時,我並沒有忘記那個我曾經愛過的女人,也並沒有因為她離我而去而惱恨她,相反地,我認為,那只是證明她愛我的一個表現。但是我相信,當她看到如今意氣風發、翻手弄潮的我,還是不免會後悔當初沖動離開我的決定,還是願意不計前嫌和我重歸於好的。對於當時我送她的那根雖然普通卻具有崇高象征性的吊墜,我說過,以後會用令所有女人都不得不羨慕的另外一根換回它的。事實上如今,只要她還承認依然是我心愛的女人,那麽這樣的項鏈將會不止一根帶著我綿綿的愛意從不同人的手中送到她的面前。我知道她也許仍然會不舍得放棄那根普通的吊墜,畢竟那是我們第一次純潔的象征;又或許她因為過度懷念曾經相處的日子,不時拿出來睹思,卻不小心遺失。這都沒關系,只要她仍愛我,一切我都能體晾。

‖雖然現在我身邊圍繞不少女人,但是她們中間沒有一個像陳嫵媚那樣讓我鐘情的女子,我與她們周旋只是為了釋放內心來自各方的壓力,我知道這都與我的身份,與我所向往的愛情組合的家庭是格格不入的,她們像一出戲,遲早將在我的人生舞臺上謝幕。

‖那天,我突然接到陶冶的電話,她約我到永旺閣十五樓一零四房間相會。對於陶冶這樣的舊情人能夠聯系到我,我一點也不奇怪。我只是有些疑惑她為什麽會選擇那裏作為我們約會的地點,我聽說曾經有一個貪官就是在那裏選擇跳樓自殺的。但是不去肯定是不行的。因為一個官員,不論你權力多大,在情人面前卻總是軟弱無力的(當然,除了某一方面格外□□有力外)。她們出馬的時候,往往掌握了足以令你毀滅的東西。去之前,我想了很多很多,猜測了種種可能,思考了種種應對方案,最後還是決定去看看她究竟胡蘆裏賣的什麽藥。我又想,如果這次約我的人換作陳嫵媚的話,我是根本什麽都不用考慮的,更不用說想盡辦法了結或逃避。相反地,我會竭盡全力挽回她,真心真意用一輩子好好地愛她。然而我知道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我能怪誰呢?怪自己,還是怪陶冶?要是我能早點與陶冶斷絕來往就好了;要是陶冶後來不來找我就好了;要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這個女人真可恨,當年破壞了我和嫵媚的姻緣,然後就把我甩了,現在居然還有臉來投靠我,或者是來勒索我,不管怎麽樣,當年只怪自己窩囊,色迷心竅放了她一馬,倒壯了她的賊雞膽子,這回她自己送上門來,可怨不得我了,也好,新賬舊賬一塊算!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我必須一個人去。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她是一個人來赴約,那麽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解決掉這個頭腦簡單、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這個隨時可能毀掉我一生的女人;但是,她也許沒有這麽蠢,那麽她肯定會叫上一個或兩個幫手——不論她什麽目的,出於同樣的理由,她也不可能叫太多的人。我拿出上次在美國旅游時花高價買來的一根防身用的高壓電棒——別看這家夥比你們下面那玩意兒長不了多少、也粗不了多少,但只要啟動開關,把檔次調至最大,挨著的人不死即暈,都得像只□□趴在地上,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任人宰割。雖然裏面電量很充足,但我還是把它接上電源,直至充滿。

‖我的腦袋裏整個充滿了關於怎樣鏟除陶冶這個禍患的想法,根本不去考慮是否可以通過金錢、利害關系以及甚至把她當作美麗娶作夫人等平和消彌威脅的辦法,完全把一個為官者應有的冷靜與本能拋到了腦後。否則,在爭取到這個長頭發的笨女人之後,我就能非常明了暗中指使她的是哪些我最要好的、最值得欽佩的朋友,從而反被動為主動,很快客氣地回敬他們我應有的“誠意”。只可惜我已經被流氓般報覆的快意沖動所征服,而流氓和官員往往可能被一個最簡單的女人打敗,更何況一個背後有高人操作、並不簡單的女人。

‖可笑的我相信,僅憑手中這根□□長的棍子就能擺平所有令我怕得要死的恐懼和威脅。我就是懷著這樣的想法去赴約了。就如昔年荊柯懷揣一柄匕首去見秦王,而我是去見我的昔日情人陶冶。我們都一樣:把對手想得太簡單了!

‖就連在去的路上,我的心裏都一直在打鼓,要不是時不時打開那根棒子的開關,能聽到證實它那非凡威力的滋滋叫聲,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有勇氣去見這個女人。你們也不要笑,如果你們是一位官員,我相信這時候也不會比我好到哪兒去。人家荊柯畢竟是抱定了赴死的決心。

‖當我終於到達那個足以使一個活生生的人摔成肉泥的高度,見到陶冶確實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我的自信心又恢覆了。看來之前的種種盤算與擔心不免有些多餘。

‖一見到她那哀怨情深的眼神,我就知道原來她是想與我琴瑟合歡、重歸舊好的。我也再度產生了與她歡度一宵的念頭。在這次行動當中,這麽荒唐的一個念頭,就在決定計劃之後、見到她的此刻之前,是根本不可能產生的。我現在才知道,這是多麽致命的一個弱點!我已經變成了另外的一個我。陶冶身著敞領包臀短裙,坐在床沿,翹起秀雅的二郎腿,腳尖勾吊著鞋兒閑情適意地甩蕩著,胸前一對呼騰欲出的丘峰以及裙底深處若隱若現的旖旎風光,無一不在煽情地招呼著我,挑逗著我。就在我準備挪動腳步的當兒,之前那個如臨大敵的我突然跳出來拉住了我:哦,好健忘的性兒——別為自己找借口了,恐怕不是掉以輕心,而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才讓你犯如此低級的錯誤吧——有什麽辦法呢?就像世上所有的男人一樣(包括閹人),每當這個時候,我會變得比任何時候都無法控制。難道你能讓我變成木頭在這般尤物面前無動於衷嗎?——餵,趕快停下你的腳步,前面是深淵,是地獄,是萬劫不覆……這句話猶如一柄大錘,巨力萬鈞,把我牢牢地砸在了那兒。我試圖努力了一下,果然再也拔不動腿,我籲了一口氣,一場內戰終於結束,可以一致對外了。

‖陶冶遞給我一支煙。被我謹慎地拒絕了,誰知道裏面有沒有摻了迷魂藥呢!這類玩意兒雖沒領教過,聽也聽過不知多少遍了。陶冶帶著不屑的笑(我還認為是陰謀敗露的慘笑)收回了煙,卻自個兒叼上,悠然吸了起來。

‖怎麽,當上大官兒就把我忘了?這是陶冶說的。

‖我仔細琢磨這話的意思,但是話裏的威脅成分使我不得不把其他領會出來的意思都一一掐滅掉。正如陶冶隨即又掐滅掉的煙頭。

‖我突然發覺不能就這麽呆著暴露自己的恐懼與懦弱。要麽果斷而爽快地把她解決掉,要麽主動周旋看看她究竟能耍什麽花樣。

‖哪兒能呢,當年被拋棄的滋味一直記憶猶新呢!

‖陶冶一陣大笑,笑得胸前那兩團肉球差點兒蹦了出來,媚眼如勾盯著我,說,那麽現在,你想要我加倍地補償你麽?

‖好家夥,我想荊柯在秦王面前也絕不曾這麽狼狽過!我知道,要是順著自己的本性來,此刻早已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可是,此刻乃性命攸關之時,我能不顧自己的小命而圖一時之快嗎?你們能明知道一個女人有艾滋病而甘願與她同床交歡嗎?雖然陶冶也許還沒有染上艾滋病,但是她給我的威脅絕不僅僅止是艾滋病可比的。我的命運能否得以延續,還是就此畫上句號,在此一搏了。

‖當然,何止如此,我要讓你百倍千倍地償還於我。我嘴角撇出一個笑,不知像獰笑還是奸笑。

‖陶冶竟意會到我與她情通款曲,喜不自勝,擎了一杯紅酒,自啜一小口,翩躚移步過來,把酒杯蹭到我唇邊,媚眼如絲望著我。

‖不由骨子裏一陣酥麻,我已不自禁一口喝了下去,意猶未盡回視著她。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此行的本意,□□徹底蒙蔽了我的心智。即使陶冶現在不小心露出什麽破綻,我也不可能察覺得出。要是有什麽後果,怎麽說呢,就像我曾經多次給予別人的評價——那是活該!

‖陶冶牽著我,就像牽著一只迷途的小羊羔,來到了她精心布置好的床邊。多麽精美的床啊,讓人看著不禁浮想連篇。但是,它怎麽看起來那麽像一口棺材?我突然意識到了我的使命,伸手去摘別在腰間的電棒,可是我卻感到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力氣。電棒掉在了地上,我壓迫著陶冶一起倒在床上。我的意識漸漸模糊,連同那根跌落在凳底下的電棒一起,漸漸模糊。我好像做了一個夢,自己變成了一只風箏,飄啊飄,帶著無數人的唾棄與詬罵,還有幸災樂禍和推諉栽贓,飄向遠方,飄向無底的深淵……

‖我一直相信一個人如果不能把自己交給一份完整的愛情,同樣就不能把自己完整地交給黨。愛情在他心目中是什麽樣的,黨在他心目中就是什麽樣的。

‖在我出仕以前,我的一些奇思異意就頗受領導賞識,被有幸提拔為他的助手。後來又因為廉潔作風、政績突出(這些都是我意想不到的),一路擢升至如今地位。盡管我曾不止一次申明我的觀點:雖然我的性格保證在作風問題上絕不會出任何問題,但我誠惶誠恐自己的微末才能實不能勝任領導寄予的厚望,這將使我比前者更負愧於領導及人民的忠托。可是這些就連我自己都無法弄清哪一半是真、哪一半是假的話,仍然不能阻止我走向今天多少人夢寐以求成功的一步。

‖耳聆著領導們諄諄嘉勉與關懷,感受著領導們緊握有力的手,更增加了我前進的勇氣和豪氣。我何其榮幸身為他們中的一員。我察悟到一個升華自己卑微靈魂的機會。我沖動地以為這是一個高尚而非幼稚的決定。

‖至於我為官期間的所作所為,我不想講述太多,雖然我現在比以往都清醒,但是我實在太累。你們要真有興趣了解,也可以去打聽打聽。但你們最好多聽聽民間的版本,這樣也許會更接近事實。那些造就過我的聲望和榮譽的報紙將會連篇累牘逐條陳述宣揚我的種種罪狀,你們的頭腦夠清醒、夠理智的話,自然不會去相信這些各路諸神推諉給我的罪名,因為我只不過是一只可憐的替罪羊!如果可以的話,也請你們幫我問一下陳嫵媚的看法,相信她的說法會讓我走得更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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