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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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對於月而言已經毫無意義。他曾經希望著自己走過的路途都能變成真正的“記憶”，不同於他腦海裏那片虛無的那種，是活生生的、充滿著真實的質感的；但是從他與那片斷崖告別的那天起，他知道，自己沒有這種機會了。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在漆黑的夜裏飛行，在繁華阜盛的港口上方橫沖直撞，像要耗盡最後一份氣力。
沒有原點了，沒有目的地了，什麽都沒有。
最後他決定回到那個庭院裏去——“餘生”，如果他還有的話，就在那灰飛吧。
他閉上眼，想起艾利歐溫和的笑容。「來我家吧。」當時他說。
那麽，我回來了……
原來他還有地方可以“回去”。
起初月幾乎要自暴自棄，他拼命地向著那個庭院——那個世界上最後還剩下的他認識的地方——朝直線飛行，飛到他幾乎因痙攣而墜落時才搖搖晃晃地在樹林裏著陸。天剛拂曉。秋日的空氣很清爽，也帶著寒冷。他蜷縮起來，先是抱膝，然後側臥在黃葉鋪滿的地上。
一個不安穩但安靜的夢境。
每個夢醒來時都是模糊的，片刻後便容易全然湮滅了，就像他曾經看見過的那些幻影一樣。他現在終於頹廢地承認了，他不過是一個瘋子，看見了自己幻想的可笑的東西。他可能本來就是個人類，不屬於什麽“造物主”的，或者他只屬於這個萬千變化而總是無情的世界。
他支撐起身體，拂去身上的飛蟲——有一刻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就像古書裏寫的那樣，他的身體分解成若幹個原子，然後重聚為植物、動物等等等等，而不再是他自己：他已經在落葉的深海裏被分解了，沒有殘骸。接著他坐起來，然後站起來。後背上一陣寒冷的痛感，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感到虛弱，並且全身都是冷汗。他試探般用手摸了摸羽翼——那些原本明亮光滑的白羽已然幹枯——然後嘆了口氣。
暫時不能再飛翔了，如果要活著到目的地的話。
這句話出現在意識中時他突然笑了——沒有情感地——他也會關心死活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準備迎接他早已習慣的碎裂的痛感。
然而沒有銀光在他背後閃爍。
連明滅的機會都沒有。
那翅膀已經成了一副完完整整的骨架。
他跌在一個樹幹上，飛鳥前來好奇地銜起掉落的羽毛。
他什麽也不是了，他可能已經死了。
但是還沒有完全地死去——他翻開已經泛黃和掉角的書頁，從頭到尾，從後到前，看見扉頁上熟悉的字跡，“艾利歐”。是了，他想。
艾利歐……
時間在哪裏都是流水。而流水無可計數。
某個暮春時節他終於——到了。
迎接他的是緊鎖的大門。
心臟一陣抽搐，他深呼吸，習慣了。
他在全身的口袋裏翻找，終於找到那一串曾經在初冬暖陽裏發出清脆響聲的鑰匙。
「這個給你。」
「所有房門的。」
當時少年笑得溫存。
鎖樞啞啞作響。啪嗒，大門打開，就像最初秋雨落下的那天一樣。
他步入園中。一切都像是剛剛有人來過，一切都是剛剛打理過的樣貌。
“艾利歐——”
回答的只有風聲。
“露比——斯比——”
他幾乎聽見自己的回聲飄蕩在不大的庭院裏。
他向房門奔去，白羽疏疏落落。
鎖開了。沒有人。
他走向書房。鎖開了。沒有人。
他的臥室。她的臥室。廚房。……
只有鑰匙和鎖相互摩擦和轉動的聲響回蕩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他繼續大喊，嗓音越來越啞。
他已經感冒了，疾病也來侵襲他的身體，讓每一次呼吸、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肺部牽拉的疼，甚至帶出點點血絲——他知道人類的性命到底有多麽脆弱了，但是都已經晚了。
他癱倒在回了潮的地上。閉上雙眼。
我已經死了。
我……
他又起身，拖著疲憊的軀體，走向庭院裏。
櫻花正盛。
「月！——」
「誒？！你、你出血啦？……」
「沒關系，等來年春天，這片林子裏可全都是能入藥的花瓣！……」
「很美很美的櫻花，而且花期最盛的時候，滿庭院都是芬芳香味呢——」
那香氣濃烈如沸湯上滾滾而來的蒸汽，直直鉆人鼻孔。
他一步一步地，跌跌撞撞地，走到花林深處。
——臥倒在那塊石碑前。
「或者找到他曾經生活的地方。或者找到他的親人。或者……他的骸骨。」
骸骨……
他撫上已然被風磨去一半痕跡的刻字，
“Clow.”
什麽語調都不需要了。
他閉上眼，全然放松，希望自己就此沈睡在這片花海裏，然而那花香刺激得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時候，月如果受了傷，我就可以把花研磨成藥粉給你敷上啦。」
藥？……
「餵！……別聽她亂說。露比的話，總是不能全信。」
什麽……
他突然翻身——一片櫻花飄落到他嘴邊。他吞食了下去。
整個口腔裏都是麻木的疼痛感，順著食道蔓延，就像毒蛇噬人的毒液。
他終於明白了，他幾乎帶著笑意——他開始吞食花瓣。
Clow......
「將來，你是無主的。」
Clow......
……
雪兔踏著晨光到來時，為半掩的鐵門和掉落在地上的鎖感到驚訝。他猶豫著進到庭院裏，地上飄飛著幾片白羽。
“怎麽了？……”他喃喃自語，“月回來了嗎？”
他順著羽毛遺落的路徑，確認整個庭院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他皺起了眉頭。
“……大概是一起搬走了吧。”他最後說，微微笑著。“那我也回去了。”
他一只腳跨過門檻時，並不知道，同時的櫻樹林裏起了一陣風。
而那片最後的白羽隨之飄飛，散化成光點，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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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在漆黑的夜裏飛行，在繁華阜盛的港口上方橫沖直撞，像要耗盡最後一份氣力。
沒有原點了，沒有目的地了，什麽都沒有。
最後他決定回到那個庭院裏去——“餘生”，如果他還有的話，就在那灰飛吧。
他閉上眼，想起艾利歐溫和的笑容。「來我家吧。」當時他說。
那麽，我回來了……
原來他還有地方可以“回去”。
起初月幾乎要自暴自棄，他拼命地向著那個庭院——那個世界上最後還剩下的他認識的地方——朝直線飛行，飛到他幾乎因痙攣而墜落時才搖搖晃晃地在樹林裏著陸。天剛拂曉。秋日的空氣很清爽，也帶著寒冷。他蜷縮起來，先是抱膝，然後側臥在黃葉鋪滿的地上。
一個不安穩但安靜的夢境。
每個夢醒來時都是模糊的，片刻後便容易全然湮滅了，就像他曾經看見過的那些幻影一樣。他現在終於頹廢地承認了，他不過是一個瘋子，看見了自己幻想的可笑的東西。他可能本來就是個人類，不屬於什麽“造物主”的，或者他只屬於這個萬千變化而總是無情的世界。
他支撐起身體，拂去身上的飛蟲——有一刻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就像古書裏寫的那樣，他的身體分解成若幹個原子，然後重聚為植物、動物等等等等，而不再是他自己：他已經在落葉的深海裏被分解了，沒有殘骸。接著他坐起來，然後站起來。後背上一陣寒冷的痛感，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感到虛弱，並且全身都是冷汗。他試探般用手摸了摸羽翼——那些原本明亮光滑的白羽已然幹枯——然後嘆了口氣。
暫時不能再飛翔了，如果要活著到目的地的話。
這句話出現在意識中時他突然笑了——沒有情感地——他也會關心死活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準備迎接他早已習慣的碎裂的痛感。
然而沒有銀光在他背後閃爍。
連明滅的機會都沒有。
那翅膀已經成了一副完完整整的骨架。
他跌在一個樹幹上，飛鳥前來好奇地銜起掉落的羽毛。
他什麽也不是了，他可能已經死了。
但是還沒有完全地死去——他翻開已經泛黃和掉角的書頁，從頭到尾，從後到前，看見扉頁上熟悉的字跡，“艾利歐”。是了，他想。
艾利歐……
時間在哪裏都是流水。而流水無可計數。
某個暮春時節他終於——到了。
迎接他的是緊鎖的大門。
心臟一陣抽搐，他深呼吸，習慣了。
他在全身的口袋裏翻找，終於找到那一串曾經在初冬暖陽裏發出清脆響聲的鑰匙。
「這個給你。」
「所有房門的。」
當時少年笑得溫存。
鎖樞啞啞作響。啪嗒，大門打開，就像最初秋雨落下的那天一樣。
他步入園中。一切都像是剛剛有人來過，一切都是剛剛打理過的樣貌。
“艾利歐——”
回答的只有風聲。
“露比——斯比——”
他幾乎聽見自己的回聲飄蕩在不大的庭院裏。
他向房門奔去，白羽疏疏落落。
鎖開了。沒有人。
他走向書房。鎖開了。沒有人。
他的臥室。她的臥室。廚房。……
只有鑰匙和鎖相互摩擦和轉動的聲響回蕩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他繼續大喊，嗓音越來越啞。
他已經感冒了，疾病也來侵襲他的身體，讓每一次呼吸、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肺部牽拉的疼，甚至帶出點點血絲——他知道人類的性命到底有多麽脆弱了，但是都已經晚了。
他癱倒在回了潮的地上。閉上雙眼。
我已經死了。
我……
他又起身，拖著疲憊的軀體，走向庭院裏。
櫻花正盛。
「月！——」
「誒？！你、你出血啦？……」
「沒關系，等來年春天，這片林子裏可全都是能入藥的花瓣！……」
「很美很美的櫻花，而且花期最盛的時候，滿庭院都是芬芳香味呢——」
那香氣濃烈如沸湯上滾滾而來的蒸汽，直直鉆人鼻孔。
他一步一步地，跌跌撞撞地，走到花林深處。
——臥倒在那塊石碑前。
「或者找到他曾經生活的地方。或者找到他的親人。或者……他的骸骨。」
骸骨……
他撫上已然被風磨去一半痕跡的刻字，
“Clow.”
什麽語調都不需要了。
他閉上眼，全然放松，希望自己就此沈睡在這片花海裏，然而那花香刺激得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時候，月如果受了傷，我就可以把花研磨成藥粉給你敷上啦。」
藥？……
「餵！……別聽她亂說。露比的話，總是不能全信。」
什麽……
他突然翻身——一片櫻花飄落到他嘴邊。他吞食了下去。
整個口腔裏都是麻木的疼痛感，順著食道蔓延，就像毒蛇噬人的毒液。
他終於明白了，他幾乎帶著笑意——他開始吞食花瓣。
Clow......
「將來，你是無主的。」
Clow......
……
雪兔踏著晨光到來時，為半掩的鐵門和掉落在地上的鎖感到驚訝。他猶豫著進到庭院裏，地上飄飛著幾片白羽。
“怎麽了？……”他喃喃自語，“月回來了嗎？”
他順著羽毛遺落的路徑，確認整個庭院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他皺起了眉頭。
“……大概是一起搬走了吧。”他最後說，微微笑著。“那我也回去了。”
他一只腳跨過門檻時，並不知道，同時的櫻樹林裏起了一陣風。
而那片最後的白羽隨之飄飛，散化成光點，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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