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柏拉圖，其實還有一點我並沒有跟你提起，月——」

「他相信靈魂不朽。」

「為何某些人見到‘理型的影子’後，會有著強烈渴求地去探尋‘理型’呢？他說，那是因為人們的靈魂都曾棲居於理型世界。靈魂熱愛著理型世界的完美，因為不朽靈魂與理型一樣的完美。然而，每個靈魂都要進入肉身。當他們在肉身中蘇醒的那一刻，他們也忘記了曾經熱愛的理型世界。」

「當他們在現實裏看見那些‘影子’後，有關‘理型’的記憶就會為此覆蘇。這引起了他們強烈的、想要回歸故土的願望。這叫做‘eros’。他們竭力地試圖回憶，回憶那個作為他們原點的地方，那個更加光明、更加完美的世界。」

「然而人類也好，其他事物也好，都是‘流動’的，也就是無法永恒的、不完美的。於是靈魂有了掙脫肉體的枷鎖的願望——當肉體散滅，靈魂將重新回歸故土，實現它的‘eros’，它的與生俱來的熱愛——」

「這便是一個，記憶遺失和重拾的不斷反覆的過程。」

月夜。

銀發少年高坐於廢墟之上。這廢墟屹立在斷崖的邊緣，從斷崖上望去，前方是密密麻麻的人類的城市。

他知道那裏很熱鬧。

那裏的人們紛紛熱議：曾經隱居的最強大的魔法師已然離世。這件事是這樣為人所知的：某個可憐的迷路者不知怎麽進入了魔法師生前居住的庭院，他發現庭院中撰寫著神秘文字的書本（那書本被他碰到後便自動灰飛了），以及其他各種證明魔法師身份的物件。他驚愕，他恐懼——但他大著膽子確認了，庭院裏沒有任何人。

於是他狂喜著翻動各類物件，渴望得到能夠改變窮困他命運的東西。然而除了極其普通的家具陳設，和明麗幽靜的植株之外，這個庭院裏什麽也沒有。

什麽也沒有。

於是他回到人群中，大聲宣告：魔法師離世了，任何魔力有關的東西都沒留下，包括他自己的軀體。

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這個性格古怪、沒有親朋的魔法師為了不讓任何人得到他的魔力，毀掉了他的一切創造物，然後毀掉了他自己的軀體；但是也有其他魔法師說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毀滅魔力的動作本身就需要極強的魔力，而從這個隱居處實在沒有傳出任何魔法波動。總而言之，這件事成了一個迷局，雖然它對任何人而言都沒有意義。

但是迷局本身就能吸引人們探索奧秘。有人盛情邀請了最著名的占蔔師，而她給出的模棱兩可的結果是：他不存在了，他存在於我們觸碰不到的領域裏，包括他一切的造物。

“他是個‘上帝’。”她說，不顧其他人嫉恨的眼光。

城裏的人們熱議著；全國的百姓們熱議著；整個世界熱議著。

但這份熱鬧與他無關。

少年起身，他身上的服飾在銀月映襯下華美耀眼，也潔白得純粹透徹。他每輕踏一步，前衣下擺的流蘇便隨之紛亂；他擡起左手，雪白的綢帶在風中飄動，像一曲歌謠似的。

他默然望著那個熱鬧的世界。與之相較的，他腳下寂靜的廢墟圍成圓形，在中央祭祀的神明塑像像是虎或者馬，而那塑像之上高立著一道火焰，在冷清的夜晚裏灼燒。

少年低下頭。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回到廢墟的中心，那個他可能是“誕生”於的地方；他攀上那個塑像，站立在火焰之上。

那火焰愛撫著他，如同愛撫著初生的嬰孩。

他繼續遠望。

沈默的時刻。

之後他背後突然閃耀銀光，明凈的白羽紛紛亂亂。他飛向遠方，那個熱鬧的中心，也是現在最冷清的地點。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只是輕輕地念，下意識般地——

“吾主。”他說。

[全文終]

2017.7.9.-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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