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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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帆?……”月立刻向前,但他馬上發現眼前的“歌帆”只是空氣幕布上的光影。

“再度見面了。”她笑著說。

“為什麽是你……”月訝異著。

“接下來的我並不是‘我’。我將代為神明之口。”她註視著月,“你決定好了嗎?”

月想起曾經在書中讀過的德爾斐神廟的女祭司。

“月?”歌帆提醒他。

“我……”

突然的沈悶。

如果“真相”在此刻揭開——誰知道“真相”是否是真相?……

「那些難解的謎題,也許不那麽重要。」

如果我得到答案——答案只是那一個嗎?……我要將接下來的生命完完全全交給它?一句讖言,或者一紙空文?

我該如何評判它的對錯?如何決定自己對它信仰的程度?……

可是我已經……追逐了如此長久的時光。

如此長久。

——好像一生只為了這一個答案。

月猛然驚醒。“我決定了。”他重重地說。

“對於每一個追求心中‘真理’的人而言,”歌帆笑著說,“‘追逐’二字,是從生命內核誕生的一刻起,便在內紮了根的那顆種子;它吸食了內核裏一切的養分,而後外化成參天大樹的遒勁力量。”

“那麽我要閉上雙眼了。”她說。

歌帆恍如沈浸在渺渺煙霧之中。

月知道記載中德爾斐神廟的神諭都只是支離破碎的混亂詞匯,無法代表任何真實。那是人類為了附會天意,而“制造”的天意。然而此時的他卻沈痛地相信著這“天意”——他突然明白了人類的“信仰”或者“迷信”緣何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在人力不可及之物之前,在自然的浩大未知之中,人們只能將運命托付給虛無縹緲的存在,並冀求希望。

人與上帝之間的界限永遠無法打破。

人在這界限之中用精魄與性命灌溉土地。

也許粉身碎骨。

“你的答案是……”

縹緲的女聲突然傳來,遠如天邊的星辰。月戰栗著,血液與呼吸的節律也透露著不安。

“將……來……”

這二字輕微得恍如柔光中漂浮游離的塵埃——以至於月幾乎沒有聽見。

“你是無主的。”

——你是無主的。

左胸膛一陣鈍疼,血液仿佛凝結成刃,隨循環節律割入骨肉。

“請等等……等等!!……”

但歌帆已經睜開雙眼。

“等一下!——”月猛地沖向前去——然後穿過了歌帆的投影,光的粒子飄散,而後重聚。

“月?……”她輕聲說。

“請等等……等等……等等啊……”

他驀地跪倒在地,羅盤在手中化為無形,就像那一切轉瞬即逝的東西一樣。

“月……”歌帆茫然地說,“‘答案’……是什麽?……”

“怎麽了?……”

“月……振作一點……”

嗚咽聲如同被強制灌入某個封閉容器之中——就像人的軀體——那容器震顫著,發出啞啞的悲鳴,而後封閉終於被打破,發出強烈的嘶喊聲。

“我是……我是什麽啊?……‘無主’的……‘無主’的……”

“魔力的造物?……人類?……我是什麽……我是什麽?!”

“牌……光影……幻覺……虛假的東西!……”

“虛假的東西!!——”

羽翼陡然張開——強烈的上升的力道先把他近乎是擊到半空中,而後氣力瞬間不支,他踉蹌地又一次跪倒在地上,疼痛帶著皮肉撕裂的質感。但他立刻再度飛行起來,用指掌、用雙膝、用雙腳重重地與他曾佇立過的土地告別,白羽紛亂地散開,他沖向天際。

“月!”歌帆大喊。

“月你回來啊!!——”

可魯貝洛斯幾乎拼了命地向前沖去,直到他不得不承認月的幻影已從石墻中穿過,而他的實體永遠無法到達那裏。

“可魯……”歌帆叫住他,“那只是個影子。”

“他看不見我嗎?”可魯貝洛斯的聲音裏帶著啞啞的哭腔。

“是的……他只能看見我的幻影,就像我們也只能看見他的一樣……”

“他在哪裏!這個家夥……”可魯用力地搖搖頭。

“……可魯,‘答案’是什麽?”

“他是‘無主’的。”

歌帆訝異地看著他。

“這是什麽意思呢……啊。這是……”

可魯貝洛斯兀自搖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還是回去吧。”歌帆終於說,“跟我回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可魯困倦地趴在歌帆的肩膀上。他沈沈地閉著眼。

她從廢墟的陰影下,叢生的雜草中走過。

“這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她輕聲,像在跟可魯說,也像在自言自語。

而與此同時,天際中閃爍著白羽,在夕陽下被染成淺紅。那白羽在沒有風的空氣中飄落了,直直地墜在她頭頂上方的石墻之上。

她自然沒有看見那白羽。她擡起頭,前方是一個斷崖,流水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就像在哭泣。

……

“又是暮春了。”艾利歐說。

他與斯比露比一起站在鐵珊門外,鐵門之內的那個世界已全部上了鎖。

“為什麽要……”露比猶豫著說。

“這裏本就不屬於我,”艾利歐攤開手,手中的鑰匙漸漸變成沙粒,而後隨風散了。“這裏本就不屬於任何人……或者只屬於那個迷局的主人,‘他’啊。”

“這不像你的性格。”斯比說。

“人力難及之事。”他說,“我又怎麽能挽回呢?……”

月——他在心裏低語。

“走吧,”他說。

“但是或許……‘你’已經留下了轉機的。”

他回頭望向庭院,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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