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關燈
接下來的每一天回歸了“開端”的樣貌——每天都是不同的,在不同的景色之中穿行;每天也都是一樣的,羅盤翻蓋,指針旋轉,指向未知的遠方。

但是“開端”時月也常常經過繁華熱鬧的城區,雖然他從未覺得那份熱鬧有任何一小部分屬於他;現在他必須這樣進行旅行:在無人的地方打開羅盤,對應著地圖和太陽的方向,確定下目的地的大體方位;然後被迫地、保持朝著一個方向地經過人煙繁盛的區域,到達下一個羅盤開啟的地點。

荒店的晨露或夜蟲已然成為家常便飯。這個時候他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回憶他們曾經跟他交談的東西:比如艾利歐曾經說過的,“旅行者就不用避雨了麽?越想快速到達目的地,就越得有歇腳的地方啊。”

這些話語,在他心中被代表著時間變幻的綺麗天光解析,解析成新的程式意義。他在寂夜裏忽然翻開書本,沒料到書簽掉落,攤開那一面,“圓形廢墟”。

圓形廢墟,廢墟——他兀自低嘆。以火為神名……

“為了永遠不讓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幻影,相信自己跟別人一樣,是一個人,他使他忘掉了所有隨師學藝的徒弟歲月。……”

遺忘……

遺忘能掩蓋什麽呢。

“他寬慰,他謙卑,他惶恐,他明白。”

“他自己也是一個幻影,一個……別人在夢中看見的幻影。”

月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禁啞啞地用齒音念出了這最後一句話。

但是這有什麽用呢?我是某人夢中的幻影麽……

而肉身化的速度快得令他措手不及。

艾利歐說過,他與月之間的魔力契約是受制於空間的。月看著地圖,目光在現在處在的位置與艾利歐的庭院之間連出一條直線。越來越遠了。他的魔力也越來越捉襟見肘。

某次因故而時間過長的飛行後他想要收起翅膀,這時感到一種麻木的僵硬感、酸疼的腫脹感。他費了很大勁才讓白羽幻化成銀光,走了幾步之後才頓時省起:也就是說,他以後可能會變成一個帶著有血有肉的翅膀的畸形的“人類”——那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雙翅會成為他身體上無法去除的一部分。一種急迫的感官觸覺——像是情緒也已實體化——從心口倏地湧上,沖撞著想要證明存在。他發現自己流淚了,那種生命裏不止息地流動的東西。

他不懂“人”是什麽啊——他從未有資格懂過。也許他的過去也從未懂過。

因此他不得不減少一切魔力的使用,在列車上度過了很多個早晨、中午、傍晚,乃至黑夜。某次他坐在單人的位置上,側邊是過道,面前只有一個小桌和對面的座位——就像他與歌帆一同乘坐列車時的那樣——但是他對面沒有人。他靠在椅背上,緩慢地閉上眼。聽覺突然像是某種可以延伸的東西。他由近及遠,聽見自己疲憊而孤獨的呼吸聲,聽見他的發絲被路過的人走動時帶起的風所吹動的細微聲響,聽見——聽見過道那邊四人聚在一起的談話聲。

他忽地轉頭了,睜開雙眼。

兩兩相對的座位安排很奇妙——棕發的年輕姑娘和灰發的中年人對坐,金發的女郎和金發的男人對視。男性女性分別坐在同排。看樣子女郎和男人是年輕夫妻;而那姑娘和中年人與他們是什麽關系,月並沒有看出來,何況他並不想做些無聊的揣測。不過四人一路相談甚歡。

應該是朋友或者親戚。月想。

他們無所不談,談話中提起了許許多多的地名,有些是月已經經過的,有些是月即將去往的,有些是月並不知道的——而那些對於現在的月而言都是“未知”。路過的,未來的,未知的,都是縹緲遙遠的遠方。那四人似乎在挨個分享旅程,交換記憶,暢談人生——像歌帆說的那樣,讓蜂窩裏的不同滋味的蜜緩緩流淌。

歌帆。月把視線再度地放向對面。空空的椅子。他抱臂望向夕陽,然後忽地一嘆。

不知過了多久,過道那邊的姑娘要下車了。月沒做聲響,也沒有向那邊看去。卻只聽見那中年人用沙啞但溫暖的嗓音大喊,“一路順風啊!——”

他們竟是陌路人。

而交談甚歡。

月感到眼瞼上有東西被風吹得微涼。大概,他在做一個美好的夢吧——在夢裏創造了這一幕幕的綺麗幻影,像絲綢那樣輕飄柔軟的,像晨光那樣明亮虛幻的。

「你接下來的路途,必須是‘一個人的旅程’。」

他拿出羅盤,指針晃動不已,無法辨別方向。

他已經忘記疲憊了。他知道。

最初的他沒有疲憊感。他經歷了一些事情;他擁有了與人相似的很多東西。他懂得疲憊是什麽了,然後把它忘掉,連帶那些傷痕與傷痂,遺落在漫長的旅途中。

他路過一個廢墟。荒草叢生。坍塌的石墻投下沈重的陰影。然而當他打開羅盤——他激動不已——指針已經出現某種帶有規律的圓周的旋轉跡象。但還不是這裏,但快到了。

他展開羽翅——艱難地——這時圓周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明白了什麽,迅速地向上飛翔。那是一座山的斷崖。他站在上面,欣喜地看著指針規律轉動。就是這裏了。他拿出地圖,發現自己已經忘記走過的路途的具體模樣了,只剩下地圖上模糊的標記,幫他給予這旅程以意義。他最後擡起頭,望向夕陽的遠方——

然後發現這是他“開端”時曾站立過的那個山崖。火燒雲染紅的天幕下,大地河流呈現出壯觀的赤色;陸路與水路相交結網,依舊鬥折蛇行,蔓延著,消失在地平線之下。

這時他手中的羅盤有了響動。金光散發著,投向月背後的空氣中。他轉過身。

光影在虛空中呈現出人形,越來越清晰。

一個女性的身影。

“恭喜你,”她說,“月。”

——觀月歌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