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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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深冬。

“不喝一杯嗎?”雪兔笑著問。

其實這段時間裏,月去過木之本家好幾次——因為艾利歐要人幫忙送信,送信,送信。到後來月倒也不疑問“為什麽不能靠郵寄”了,信被放在手上的那一刻,他只是默然望著艾利歐的笑容,也許會再輕輕點點頭。

確實如雪兔所說,後來幾次會面時,櫻和桃矢、還有他們的長輩也對月十分歡迎。

“月哥哥和雪兔哥長得真的好像啊,”櫻薄薄的嘴唇抿成彎彎的弧度,還帶著幾分稚氣和害羞的,“好緣分吶!……而且都很溫柔啊。”她甜甜地笑著。

溫柔——這個詞在月聽來是意外甚至訝異的。

“很受人歡迎呢,”雪兔為自己倒上一杯熱牛奶,“月。”

“確切地說,是很受人‘喜歡’。”他又說。月依舊沈默。

“而且我覺得,月很有勇氣。”

“勇氣?”語調微微上揚。

“是啊,就像你自己所說的那樣,‘追著一個可能並不存在的東西’。”

雖然月從來沒在表面意識裏認為,自己與木之本一家的關系——尤其是與雪兔的——已然很親切了,但是若讓旁人聽他們的談話,那人則定會這樣認為。而眼下這個話題對雙方而言都已經很熟悉了。月並不會覺得被冒犯,雪兔的語氣則一貫的溫暖。

“但你不是也……”月欲言又止。

“沒有的。”雪兔說,但神情並不悲戚,“其實我的父母已故了,雖然並不能確證這份血緣關系。聽聞他們在車禍中一同喪生。”

“我得到消息趕到那裏時,瘦小的棺木已經在火焰中燃燒了。”

“那也是個冬天,下著不是很大的雪。星星點點閃著光的灰燼從火上飄出來,跟雪混在一起,灰白色的。”

“我趕忙將自己帶上的白玫瑰拋向火中,水分被點燃時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到場的人很少,那時都驚訝地望著我,但沒人‘認出’我,也許都認為我是個過路的好心人。”

“就這樣啦。因為沒來得及看見他們的面容,所以也不知道這消息是否是真的。我站在雪地裏,全身冷颼颼的。我看著其他的人——一定是他們的親朋,模樣那樣認真——按著他們計劃好的簡陋但是莊重的儀式進行下去,想著‘他們一定就是我的父母了吧’而後轉身——這時候我看見桃矢站在我後面。看起來他已經站在那不久了,我呆在原地。”

“之後我們就一起回去了。在路上沒人談起這件事,確切地說幾乎沒怎麽交談;不過也都並不感到‘悲痛’。悲哀是必然的,但是想起接下來的生活還要靠自己,以及身邊在意的人一同去創造,一同面對苦難和幸福,這時‘悲’後原本的那個‘痛’字就變成了一種柔軟的東西,然後漸漸地消散和沖淡了。”

月確認自己沒有打斷他的話語,而後說,“此後……你一直相信著他們是你的父母嗎?”

“是啊。後來覺得‘是不是’已不那麽重要了。”雪兔淺笑著,“你聽說過這句話嗎?‘存在先於本質’。”

“聽說過。”月簡短地回答,同時手指好像牽動了一下。

“我存在,比我是誰更重要。人也許沒有什麽固定的本質,有的應當是存在,是活生生的生活;在希望中,每個人都有絕對的自由,把這個生活設計成他所希望的樣子。未知的都在未知當中。”雪兔說,“我想,人生的美好就在於體會過周遭,留下過記憶,能在最終離開前笑著回憶那些自己和他人一同創造的情感,也就能說此生無憾了。”

“而那些難解的謎題……也許不那麽重要。我曾經聽說過這樣的問答——”

“——‘你是聽聞了什麽,因而來到此地?又見證了什麽,最終決定離去?’”

“而最終的答案卻無比簡單——‘我聽聞了我曾經聽聞的東西,於是來到此地;我也見證了我能見證的東西,於是決定離去。’”

“那是,對你而言吧。”月幹脆地回答,但聲音很輕。

“人類離世,總會有東西留下來。就像你,對於你‘父母’而言,留下來了一樣。”

“而我不會。”

而我不會。

突然眼前的桌椅茶具旋轉起來,如同塞進一個混亂的漩渦;月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發現自己已然立在了木之本家庭院的外面。他向裏望去——那個世界與他相隔著一道鐵珊門——桃矢和雪兔正在廚房裏準備晚餐,櫻和父母歡快地擺好餐具。暖融融的燈光從房間中透出來,地上花木搖搖晃晃的影子也被融化了似的。月感到似乎哪裏不太對勁,擡起視線,發現整個庭院是生長著的:如同春暖花開的影像被放映機加快,投在一片虛空的幕布上,變化著,洋溢著盎然生機。

他驀地感覺到心裏一陣空洞——一種墜落的鈍疼感。街道上是靜止的冷清,只有他一個人。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雪兔時,從他眼睛裏看見的暖色調的冬日景象。他突然明白了:他曾經在一瞬間感受到的那份他靈魂中缺失的,而雪兔則完完整整地擁有的東西,是對這個世間的其他愛意的融入。

「而且都很溫柔啊。」櫻註視著他,笑靨如花。

「確切地說,是很受人‘喜歡’。」雪兔淺笑著。

「艾利歐主動把你留下,而且與你共處了這麽久,當然也是因為他們信任你、喜歡你啊。你明明很容易讓善良的人想要接近你,並且關心你包容你。」可魯貝洛斯曾經說。

「但是,嘶——我怎麽總覺得你這家夥身上有一道屏障?像冰一樣,跟你一樣的透明純粹,不過——」

月的手指上突然起了一陣寒意,他刺痛一般縮回了手,這時發現原先握住的鐵欄上正結起細小的冰晶。

「就是隔著,封閉的夾層。」

這時月醒了。他突然有點慶幸這只是個回憶加工而成的夢。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發現已是深夜了。他重新開始思索今天發生的一切。

艾利歐和斯比看不見他追逐的光影。

他說他即將肉身化,變成處於魔法造物與人類之間的不倫不類的存在。

——那麽……

——我在追逐什麽?……沒人看得見的東西,幻覺?……

——我又是什麽?……被遺棄在區別邊界的怪物?

「我猜——你在找一個起點?代表誕生和存在意義。」

「如果你向往的那個世界——代表著觸摸不到的完美‘真實’——是‘理型’,那麽你的確在現實中追逐‘理型的影子’——那些轉瞬即逝的光和影。但是理型世界本身就是被假設出來的。我篤信那個世界的存在;但僅僅是篤信而已。」

「你是被‘心靈’包圍完了吧?我早說過,這世界是上帝的夢境;我們都在夢裏。夢裏看見的東西當然會有它自己的邏輯,但是那也只是夢而已啊?虛無縹緲的。或者,如果你想強調你是你的世界的主人,那麽,那些‘牌’真的不是你的‘心靈’嗎?也許是因為你太希望見到,它們才會存在?——你怎麽證明它們擁有‘實體’呢?你只是遇見了一堆感官傳來的幻影。」

「‘無限定者’意味著不能逾越的界限。如果‘他’真的處於彼岸世界……」

「‘存在先於本質’,答案並非如此重要,重要的是生活歷程。」

……

「我後來聽她說你在這裏,一直在找,我很喜歡。——喜歡這種行事風格。我辦不到的,但是又很希望的這種。」

「……我辦不到的,但是又很希望的這種。」

——可魯貝洛斯?……

「我相信,在某人的眼中,你就和理型一樣的完美無暇。你是他的理型,也許包含了他所希冀的所有。你明白嗎?……而如今,你正試圖從不完美裏尋找答案。」

——我是他的……理型……

月猛然驚醒。時鐘在整點嚓地響了一下,不大的響聲卻像重錘一般擊如胸膛。

——可是我現在,什麽都不是……

他將頭向右——繃帶緊緊纏繞住他的手臂,像一種枷鎖。

——我要變成異化的魔力,或者異化的人類了,他想。

這是個新月夜,那種力量不支的虛弱感更加寒涼地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甚至有些發抖。

——什麽也不是了嗎……

「請問‘真理之境’究竟是什麽地方?」

「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準確的說,它是每個人心中蘊藏的答案。」

於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歌帆依照約定的日期從艾利歐家經過。她的足跡,朝著引渡的“真理”,從未停留。

“我想去找你所說的‘答案’。”月對她說。

“——那個‘真理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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