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作一點。”

艾利歐在給月包紮傷口。其他人都被沈重的沈默感趕到了客廳裏去。

“我並沒想到……”

“我大概是瘋了吧。”月突然說，沒有一絲語氣的。

“我看不見，不代表其他人都看不見。可魯沒有及時趕到。”艾利歐平靜地說。

這時艾利歐小心地在纏好的繃帶上打結——月的手臂明顯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什麽聲音也發出。

“比起這個，你更需要註意的是你的身體狀況。”艾利歐沈沈地說。“你如果再這樣極端地耗費魔力……”他把視線從傷口處挪開。

卻發現月直直地看著他。

“……你就從來不感覺疲憊嗎？”他忍不住說，“難道你沒覺得你的身體在抗拒這樣的透支嗎？！”

“你說過啊，我是魔力的‘實體’——也只是‘靈體’而已，”一字一頓，“沒有感官。”

“但現在不是了！”艾利歐突然大聲說，“你在肉身化你知道嗎？！”

月錯愕地看著他——然後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軀體。

“‘肉身化’？……”

“你本應沒有血液，運動也並非由於肌肉的牽拉支持，魔力能為你覆原一切傷口。就像你的翅膀，可以從魔力實體化，再從實體回覆為魔力，任由你自己控制。不是麽？”

“可是你現在……從我發現你的魔力逐漸不支開始，你漸漸有了很多人類肉身的特征。你受了傷會流血，從這也可以得出，你的‘養分’已經慢慢變成血液運送了；如果傷到了類似‘肌肉’的部分，那麽當你運動時那個裂口還會因牽拉擴大。你一定還會有機械的疲倦感不是嗎？還會有痛感？你為什麽從來不說？”

“我一直不敢確定，”他繼續說，“因為我從未聽聞過這種情況。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沒有錯了。……很奇怪的情況。就好像是某人設定好的一般，似乎是，為了讓你在魔力全部消失之後也能夠‘留下’。作為一個實在生命體去‘留下’。”

“可……但，但那樣我會變成什麽？！”月突然焦急起來，“我本就不是人類啊……”

“不知道。”艾利歐回答，“從魔力造物轉化成人類……你會變成什麽……也許既不是魔法也不是人類。”

“我……怎麽會……”

“……我先出去了。你好好睡一下。”艾利歐沈默了片刻後說。“你希望我留下嗎？”

月沒有回答。

“好吧。任何時候需要我，我都會幫你。但是，前提是你必須先保護好你自己。”

“你的程式裏……難道就沒有‘我’這個詞組嗎？”

“他應該已經睡著了。”艾利歐說。可魯貝洛斯感謝地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

月側身睡著，右臂繃帶上滲出的血紅讓可魯覺得心中一凜。他悄悄飛過去，輕輕踩在月枕邊的空地上，看見他皺起的眉。

不安，焦急，而且迷茫。

可魯嘆了口氣。轉過頭，又飛起來，把沒蓋上的被子一角掀起。

“別著涼了啊……”他喃喃自語，將被沿松松拉到月脖頸處。這時他發現銀發旁有一本書，在小小的角落裏攤開。他把月手邊的書簽拿起，夾在攤開的那一頁。

“‘圓形廢墟’？……”他合上書本的同時，下意識念出了那頁的標題。

依稀看見幾行鉛字：

他的憂慮是突然地結束的，不過有些預兆……

魔法師……後來明白，死亡就要來結束他的晚年，解脫他的勞作了……

火焰卻並不咬嚙他的肉，反而撫愛地裹圍住他，既沒有炙熱，也沒有灼燒。

他寬慰，他謙卑，他惶恐，他明白。他自己也是一個幻影，一個別人在夢中看見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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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文涉及↑這篇小說的原文：博爾赫斯《圓形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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