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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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第一朵櫻花開放的那個清晨,“神使”帶著另一位客人到來了。

“可魯貝洛斯。”懸浮在空中的橙黃色小東西身體向前微傾著行禮。

“可魯貝洛斯?”露比興奮地湊近他,“誒!你也是‘太陽’?——真的啊?!真的跟斯比好像啊!斯——比——”

“看起來我可不那麽愛笑哦。”斯比慢悠悠地飛向眾人,“而且,如果你這麽說的話,你也應該跟月很相似才對。”

“我?”露比嘟囔了幾句,突然疑惑地看向艾利歐。艾利歐卻沒把臉朝向這邊。

“對了,”露比環視四周,“怎麽沒看到月?月!——”

露比朝著門廳跑去——她拉著月一路奔跑到鐵珊門邊。

“露比……”月一時一頭霧水,然而當他在門旁站定時——

“你是?……”

“可魯貝洛斯。”可魯看著月的眼睛。

他們忽然都熟悉地笑了,即使這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從某個無名“開端”起計數的第一次。

“太好了。”可魯飛向月,用小小的肉掌在他肩上輕輕推了一下。

“月。”輕盈的腳步聲。

“觀月小姐……”月趕忙行禮。

“叫我觀月就好。”她溫柔地笑著。“你果然很漂亮哦。”

“所以,要懂得照顧自己。”她輕輕補充說。

歌帆只是順路經過。她說她還有神使的職責。

“請問‘真理之境’究竟是什麽地方?”月問。

“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準確的說,它是每個人心中蘊藏的答案。世上並沒有一個名為‘真理之境’的殿堂或者祭壇。‘神使’的職責,就是為信仰‘神明’的人提供指引,在他們需要時將其引渡到那個地點。”歌帆說,“還記得我說的嗎?‘一切事物的答案都蘊含在你的心中’。神使給出的答案僅僅是嘗試的參考;甚至也有人在尋找到‘真理’之後否定它,雖然很少。我的意思是,沒有哪個地方有‘確定的答案’,因為你眼中的世界會隨著你的心意而改變。”

“那所謂‘真理’,是否可以被解釋為‘個人的真心’?”艾利歐看似不經意地說。

“某種意義上,是的。”歌帆回答,“我們相信每個人提出的問題都與自己緊密相關,甚至他所尋找的東西也一定是他所親身經歷過的;只是一般情況下,這樣東西被繁雜世界的重重約束遮蔽住,或被迫遺忘了。但是,經歷過的記憶不會忘記;它只是深藏於每個人的內心。‘真理之境’給出的只是打開表面意識與潛意識之間大門的指引,它不會給予更多代表著猜測、附會和不確定性的答案。”

“潛意識……”月喃喃著。

“月,”歌帆說,“在你的路途上,我十分希望能夠從精神上幫助你。但是我的身份決定了,我只能作為一個盡量不摻雜情感的表述者,為你提供一點參考。——那麽,我就切入正題了。上次電話的內容,用更加明朗的語言來說,就是:在被我們假設正確的前提世界觀下,你所追逐尋找的影像,包括你的記憶、你捕捉到的突然出現和消失的‘牌’,很可能是來自另一個鄰近世界的投影。”

“‘真理的洞穴’……”艾利歐突然說。

“絕大部分人無法感知‘其他世界’。你是無比幸運的一個,但這也帶來無比的矛盾和痛苦。如果你的答案真的處於另一個世界……”她停了停,“追逐它,將是永恒孤單的征程。其他人無法觸及你的真理,你可能是唯一的異者;你因為見到了殘缺的影子而希望追溯實體,但是這個世界——也就是艾利歐說的‘洞穴’——也許是你與生俱來的束縛。”

月沈默了。

“但這只是答案之一。”歌帆重覆到。“你的路途,永遠在你自己手中。……”

“再見。”歌帆背對著鐵珊門,“有任何我能幫助的事情,只要你希望,都請隨時聯系我。”

“……謝謝你。”月的眸子微低。

“可魯這段時間就拜托你們了。”她輕輕笑著。“不過,我想他會選擇一直留在你身邊。”

月的表情似乎是不解的了解。

“也許你們是分不開的。太陽與月亮。”她說。

“搞定了!”月推門進入房間時,這聲音突然從書桌靠右的抽屜中冒出。

“啊,月。”可魯貝洛斯咻地飛到月面前,“我把這個抽屜當成小房間,可以嗎?”

月對著可魯貝洛斯的熱切笑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嗯……”可魯撓撓頭,“我是不是有點自來熟啊?”

月楞了一下。“如果要這麽說的話,應該用‘非常’。”

“啊哈,哈,哈哈哈……”可魯幹笑著。“誒……如果那個算是‘記憶’的話——那我印象裏的你,好像是這個樣子。”

兩邊一時都不說話了。

“這真是一件令人有點頭疼的事情啊。”可魯一手撐著臉,搖了搖尾巴,“身世像是解密小說,甚至更加奇怪。……突然一天醒來了:那時候我還是很威風的一只‘守護獸’呢——他們這麽叫我,說我像獅子,又不是;身上帶著耀眼的紅寶石,以及華麗大方的配飾之類的——好像很讓人羨慕哦,我想。但是我怎麽會平白無故地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呢?——大概我是某個魔術師從禮帽的虛空中抓出來的奪人眼球的道具,只是散場時忘了收回去了。”

“後來呢,我就去‘回想’啊;奇怪,為什麽我會知道‘回想’或者‘記憶’這些詞語呢?我在路上見過人修黑白電視機:好像是種叫做‘天線’的東西壞了,信號收不齊全,屏幕上一下花白一下漆黑,更多的是一條條或者一圈圈奇怪的紋路,還有‘呲呲’的噪聲。當時我覺得:跟我‘記住’的東西很像嘛。我也要去找人修修麽?”

“你走過很多地方吧。”月說。他在鋪席上坐了下來。

“大概。”可魯的尾巴隨著語調擺動,“後來被歌帆發現了。那個時候我突然變小了——啊,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之前沒想到過呢,雖然知道自己是魔法造物,但沒想到魔力用著用著也會變少——我以為我當時路過的廢墟邊不會有人,但是她突然從建築的影子裏走出來:我們倆都很驚訝。之後她就問了我一些東西,然後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生活。後來我知道她是‘神使’呀,很受人尊崇的。她問我希不希望找到‘答案’,我問她,‘什麽?’”

“她一定有點吃驚吧。”月突然笑了。

“是,”可魯想了想,站到月的鋪席上,“我說‘那個東西對我沒有太大吸引力’。”

“‘沒有太大吸引力’?”月慢慢地念。

“她一般挺忙的,我在家裏無聊的時候也翻翻她的書。‘哦,人類也是這樣的。’我想。他們從子宮中誕生——但是‘子宮’是起點嗎?應該不是。那起點是什麽?細胞?‘新的細胞必須由舊細胞分裂而來’,他們說。那最開始總得有個‘細胞’吧?‘萬物不可能從無到有’,他們中又有很多人說。那起點是什麽?好像沒人說得清楚。”

“我的起點是什麽呢?我發現我也說不清楚。找到所謂‘記憶’根源就是嗎?不一定。何況它們糊裏糊塗,好像小孩用吸管吹氣翻動肥皂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圍在一起,一個破裂了,啪;另一個又鼓起來,又咕嘟咕嘟的。我就這麽跟歌帆說的。她好像沈吟了一下,然後摸摸我的腦袋,笑得很溫暖。”

“你倒是……很清楚。”月仍然淺笑著。

“沒有啊,”可魯把語調擡起,“大概沒人是‘清楚’的呢。”

“那你留在這裏……”月說,“為什麽?”

“陪你。”可魯突然笑了,“我後來聽她說你在這裏,一直在找,我很喜歡。”

“‘喜歡’?”

“喜歡這種行事風格。我辦不到的,但是又很希望的這種。”可魯擺擺手。

“……我沒有想到。”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莫名其妙,月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我也沒有想到。”可魯也含含糊糊地說,“挺晚了,你不睡嗎?”

“那就睡吧。”月說。

白光清淺。

月忽地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將頭歪向枕邊,看見沒被窗簾遮住的窗角為月光灑滿。那縷光很純粹,它悄無聲息地斜伸到月的枕側,月看見額前碎發遮擋出的陰影。

今天是……滿月吧。他困倦地想。

真明亮呢。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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