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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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又出現了幾張牌,無一例外的都是在月獨處的時候,哪怕可魯貝洛斯離開一小會兒的空檔。月甚至開始厭煩這種竭力尋找然後眼睜睜看著失去的過程。但是每張牌出現的時候,促使他跟隨光影的並不是他的某種“理性”或“判斷”,而是一種下意識的沖動,一種從那“開端”起至今,他仍無以名之的仿佛銘刻在骨血之中的東西——雖然他本沒有“骨血”。

可魯貝洛斯平日裏大大咧咧,但對於月,他卻是幹脆、坦然,甚至有著溫暖感的。每次月失落時他總是第一個安慰的,但是他身上也背負著沈重的無力感——他什麽也做不了,好像那些牌刻意躲避著他;或者,這正是他認為“‘答案’沒有太大吸引力”的態度導致的呢,他偶爾如是想著,尾巴晃動著,碰到書桌上隨意攤開的筆記本。月幾乎放棄記錄了,因為記錄下來的也只是因無序而無意義的詞組;而那地圖上標志的事發地的未知也讓人摸不著任何頭腦,仿佛那只是上帝多年前隨意丟棄在大陸上的記號,其內涵沒有人仍記得。

艾利歐的庭院表面上比往年的這時熱鬧許多:可魯和斯比因為甜食鼓著腮幫爭吵,露比有了更多熱鬧可看;今年的櫻花也開得十分繁盛,已然紛紛落落的了,月某天經過那櫻樹旁,一陣略大的風吹來,花瓣倏地灑了滿天,然而風止花落時月卻忽然有種錯覺,覺得先前那一片飄落的粉艷有如一簾幕布,現在幕被風吹謝,而留下的濃得不可思議的奇香倒像是種諷刺的祭奠。

實際上他們的心靈也如無聲水幕一般:一切可能激昂的情感都淡化了,一切念頭如閑置的絲線松松地纏繞在一起,一切對他人的猜測與好心都在這一次次的牌的混亂登場中茫然,迷了路,消失在庭院中越來越常有的沈默之中。

答案在哪裏呢?不只是月,很多人在思考這個問題。

輕輕的敲門聲。“月。”艾利歐站在本就敞開的門前,側身望著月。與此同時,可魯貝洛斯在客廳的餐桌上歡心地吃甜點,露比則在廚房洗碗,斯比陪著她。

“……請進。”月平靜地說,但他右手上的一縷白色被匆匆握在手心。

“怎麽了?”艾利歐走來,看著他的右手。

紗布上有星星點點的紅。

艾利歐沈下語氣。“我覺得,好像你越來越像人類了。”

“什麽?……”月眼中閃過一絲波瀾。

“肉身。”艾利歐說,“你理應沒有‘肉身’。正因如此,在你到達這裏之前,”艾利歐望了望四周,似乎在端詳暫時不是自己的“書房”的房間,“你從來沒在意過你自己的身體,因而也忽略了有關自己的一切。”

“我沒有忽略。”月平靜地說。

“你是忽略的。”艾利歐說,“我見到你的那一天——秋雨簌簌的那天——我說,你在一個‘征程’上,而不是‘旅途’上。”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月受傷的手,“也許我要說,我留下你的原因之一是希望你回到‘旅途’上來。但是那個時候你對淋雨無所謂;現在,你仍舊會無所謂,除了經歷過幾次心理上的掙紮以外,沒有改變。”

“你很獨特。”他繼續說。“某些方面像極了人類;但是一旦面對有關‘Clow’的事情”,月這時一怔,他才發現已經很久沒有人直接提起這個名字了,“你就像一個被編碼得驚人地強大的程序,擁有很強的自主行動力,擁有無數種靈活的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目的只有一個,‘尋找’,不到達程序的終止點就不會停止循環。”

“程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艾利歐說。“你也在這個過程中麻木了對自己內心的認知,或者說,太過於強化那個集中在很小很小的焦點上的認知,以致忽略了其他。”

月沒有說話。

“但是按現在的情形,你恐怕不得不註意自己的‘身軀’了……”艾利歐突然喃喃道。

“什麽?……”

“‘萬物不可能從無到有’。”艾利歐忽地改變了語氣,像在開啟新一個話題。“你覺得……對嗎?”

“我不知道。”月回答。他的眼簾垂了垂。

“我也不知道。”艾利歐幹脆地說,“但我的存在似乎正是違反這句話的。”

月有些訝異。

“我所說的,對於我的那個迷局——”

“我突然地出現在這個庭院中,從一開始就是現在的模樣。我甚至沒有任何關於‘世間’的記憶,大腦裏卻儲存了充足的讓我懂得與‘世間’交流的信息:語言,每個事物的代號,基本的認知……我手上還有一個魔杖,就是你上次看到的那個。”

“‘從無到有’?……”月低低地說。

“我懂得魔法。我‘自然而然’地創造了露比和斯比。”艾利歐說,語氣卻平平淡淡,“我從所有外人眼中的‘陌生人’,慢慢變成一個他們談論的‘遷居者’‘魔法師’,在這塊土地上生根,這是我的庭院,”

“——但是沒人能告訴我,我‘擁有’的到底是誰的庭院和意識。”

“除了一塊碑。”艾利歐突然起身。“跟我去看吧,月。”

月站起來,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果決;而艾利歐側過身去,再次饒有深意地看著月的右手。這不是什麽好兆頭——也許會很可怕,他暗自嘆到。

“他們去櫻樹林了。”斯比從窗邊飛來。

“喏?”露比發出一個既疑問又了然的音節,“艾利歐真是個奇怪的家夥。搞不懂他在想什麽吶——我想想:一開始,遇到月就莫名其妙地讓他留下;告訴月,‘庫洛’是他所謂的‘故交’;又說‘庫洛’已經死了;又說這消息不一定準確。”她用手臂把頭發向後捋,“之後待他多麽好,就好像……”

“就像努力讓他融入‘我們’一樣。”斯比接下去,“是麽?”

“差不多咯。結果呢,把鑰匙交給他,完完全全的信任了,又坦白最初的‘故交’之言只是個騙局;之後月開始找‘牌’了,噢……那家夥就看著月去找,開始也不刻意幫忙,也不刻意攔著,後來引導他向歌帆求助,答案卻越來越撲朔迷離。”

“他從來不會做‘刻意’的事情吧。”斯比說。

“那倒也是。但是他又占蔔了,還前後占蔔了兩次,誒……”露比自顧自搖搖頭,“現在又帶他去看那塊碑了。搞什麽嘛?”

“也許他也是猶豫的。”斯比說。

“嘁——”露比好像不滿,“追他的‘理型的影子’去吧。哪有什麽‘絕對’真實?”

櫻樹林。

月不由自主地湊近看那櫻樹:樹幹是妥帖細膩的黑色,而愈是新發的枝條與花苞,甚至新葉,都愈是帶著透著莊重沈靜氣息的酒紅色。那種紅似乎紮根於樹上,但又如花間奇香一般給人以漂浮繚繞的質感,仿佛它的每一滴染液——如果有的話——都即將從樹枝中躍動而出,在枝間盤旋起舞。有一刻月驀地察覺了:那色澤是有生命的,也許是從地底的某處生長而來的,是因為不願意埋於黑暗、無人知曉,而充滿執念地攀湧到地表上的。

他們越走越往深處。漸漸地陽光被遮蔽了,地面上浮游著光影。

好香……月想。這裏有著令人詫異的香味。

“就在這裏了。”艾利歐深吸一口氣。“唯一的線索。我說過的,我的迷局就在我身邊。”

月順著他的手勢看去——一塊隱藏於林間的石碑。

他一步一步地走去。一種沖動牽引著他的雙腳,攫住他的靈魂。

然後他看到了,它形似墓碑。

他緩慢地俯下身去——然後蹲下——然後跪下。情不自禁。

那上面寫著“Clow”,字跡模糊,沒有其他註腳。

他惘然。

“這個完完整整、漂亮雅致的庭院,留下的唯一的可能有關前主人的信息,就是它了——一塊應當是墓碑的石碑。”艾利歐也走到月身邊。“如果我要懷疑我的‘原點’——就像你一樣——我只能,在目前只能去相信,都是‘他’賦予的,我的素未謀面的‘老故交’。”他說。“但是如果‘他’的終點真的在這裏,這一切也將與事實相違背。”

月擡起頭,詫異地看著他。

“附近的人說以前從未聽說過這個庭院,以及一個叫做‘Clow’的魔法師。”艾利歐陳述著,“甚至這一帶,在整片大陸上而言,算是魔法未多涉足之地。”

“而且,如果這真是‘他’,‘生前’所住的庭院的話,你的記憶應當會與這裏重疊。”

艾利歐看著月。

“但是我想,並不是如此。可魯貝洛斯也從未提起過任何‘熟悉’的字眼。”

“……的確。”月喃喃著。

他在這個庭院裏是曾感到過熟悉感的,但那僅限於某種氣息,或者說,它透露出的“性格”。

“所以這也是個迷局。”艾利歐說,“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放棄解開它,我說服自己‘它不重要’,它只是真相的撲朔迷離的影子;但是某次意外的占蔔告訴我,秋雨之時將有很重要的訪客到來。”他把“很重要的”語音加重,“我後來猜,你是‘他’的造物。”

“我……”

“在你到來之前,一切無比平靜。”

“在我來到此處之前……也許我的旅途也是‘平靜’的。”月垂下頭。“雖然一直在漂泊,但是從來沒有過,讓我真正地擁有某種‘悸動’的事情……”

“你終於承認你在‘漂泊’了。”艾利歐忽地笑了。陽光疏疏落落地碎在他臉上。

“是啊。”月說。“但是……在這裏,的確是避了一場雨;可是迎接了更大的風暴。”

“我並未料到,會有‘牌’這樣的事情。”艾利歐說。

“‘牌’啊……她們……”

驀地,林間沙沙作響。

月漠然地環視四周——

接著是突然的死寂。

月發現自己身邊的世界陡然染上一層絕對靜止的古銅色,那色彩像是盛放染液的容器在紙面上驟然打破一般,奔湧著,很快裹挾了整個空間。他幾乎震驚地看見艾利歐的身軀也被那層古銅色控制,他張開嘴,試圖發出的音節被強制打斷。整個世界只有自己還保留著代表生命流淌的彩色——月在驚訝與茫然中明白著。

倏地,耳畔響起一種很細微的聲響,像流沙穿過小孔。

他猛地轉身。

虛無縹緲的影像漂浮在樹林上空——一個並不靜止的沙漏。

他展開羽翼。

又一次追逐,有意義或無意義。

也許是,下意識的狂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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